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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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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镜子说出这样的一句话,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照镜子,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恐惧看到自己的样子,他恐惧想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恐惧承认自己的懦弱是由可笑的尊严带来的。他做出了让父亲和老师们暴跳如雷的举动,他在学校要保送他去国家体院读研的时候提出退学,要去一个娱乐公司做保安人员。
他穿着工作服,从换衣间里踏出来。脚下的瓷砖折出他的影子,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他明白他已经二十一岁,他要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开始的工作很辛苦,一切从最底层开始。他穿着严肃,年轻的脸上有些困倦,对讲机的耳线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挂在耳边。他是同事中最年轻最没有经验也是最心事重重的一个,工作起来却比谁都要显得老道。这让大家对他的感情很复杂。
他站在公司厅堂中,滕青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前经过,她的侧脸被盛妆包裹,她始终能认出他的本领荡然无存。他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美开始惊人,却陌生。
这个城市繁华热闹,远离海港。空气总是干燥乏味,滕青参加比赛的时候,他从赛场楼顶往下俯瞰,白色的光下卷动着一层层真冰升腾起的气团。她穿梭其中,像只羽翼丰满的鸟。他开始觉得自己像影子,除非她停下来望一望,否则是绝然不会发现自己的。他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远远地望着她,保护着她。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得是真正的满足。除了比赛和演出,她的活动很少,却总是占据报纸头条,有那么一两次他离她很近,站在她身边,用胸膛护着她上车,她抬头看他一眼,眼光飘忽地落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关上车门,将闪光灯还有别人的尖叫弹在车外。他明白她终于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只是觉得不快乐。
“去蒲华路。”她在身后低声说。
车子停在蒲华路的一家印度餐厅旁。她下车进了餐馆,他也跟着下车,靠在车子上抬头仰望餐厅的二楼。靠窗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看菜牌,看见滕青走向自己便殷勤地起身。
这男人姓谢,是公司的老板,一手捧红滕青的人。
整个公司都知道滕青是谢老板的女人。惟独他后知后觉。他转头望着眼前熙攘的人群,觉得周围不知道被谁给按了静音,良久无法缓过神气来。
他们认识十年,最亲密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像一场电影,整个人生都给压缩进这短短的几个钟。他却觉得漫长。十年的时间能把一个女孩改变成什么样子,他其实看看自己就能感受到。他拒绝回家,拒绝回到那个迷惑到他父亲也同样迷惑到自己的地方。
无数个夜晚,他接她去约会,再送她回家。车子行驶在公路上,两边的路灯像火流星一样擦过车窗。他开车,滕青坐在车后座,出神地望着窗外。一如他们初见,她仍然无视于他。只是二十年华的脸上写满沧桑。
她冷得像她冰刀下的冰场。即使对着谢老板也是如此,话少,却让人沉迷。他记得她小时候的笑,那些光明的理想以及深藏在内心的恐惧。他开始觉得认不出自己也是好的,想不起过去也是好的。
如果真是这样,也是好的。
他送滕青去机场接她母亲,眉宇间仍然留着少年时的影子。滕青母亲的目光闪过一丝不适,被滕青一个侧身遮挡住。他不曾察觉,心里暗自松了口气。那年滕青母亲带着滕青离开家乡治好了眼睛,便一赌气和女儿一起出了国。只是治好眼睛的滕青却突然不喜欢讲话。她第一次拿着导盲棍去学校的那天,还没到放学时间她就从学校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回家中。她身上有些撞伤,书包里那份礼物却还完好无损。她是为了送这份礼物才坚持去学校的,却为此饱受委屈。看着女儿的样子她突然愤怒地在当天晚上决定带她去做手术,她打电话给滕青班主任的时候,滕青坐在自己房间里,手摩挲着包装好的礼物,突然就流下眼泪。
来不及告别,也不知道该怎么告别,手握着那份送不出的礼物悄悄离开家乡度过不一样的十年,她能看见东西的时候,看着医生和母亲的笑容内心一阵阵惆怅翻滚,想第一眼见到的那个人,那个总是轻声微笑的脸,却把自己推地远远的。
他送滕青去试礼服,滕青穿着的细跟镶了水钻的凉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很丑的一双脚。”她突然发话,像小时侯一样突然热情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听着,胸口微微发胀,那颗小心安抚的心翻动了一下又一下。
因为比别的孩子晚几年接受练习,她付出了超过他们几倍的努力,脚趾总是磨出水泡,便成茧子。她撩起裙子,对着镜子伸直双脚,小腿上那个伤疤便露了出来,他看在眼里过往的瞬间便突然在眼前闪现。
那个深秋的傍晚,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恐惧,如同他们的影子一样,被路灯照射出来。
“今晚我想穿短裙。”她笑着一眼望过对面墙壁上的试衣镜。像个画框,矗在那里等着这两个人自己走进去一写成画。
“你不是不喜欢穿短裙吗?”谢老板笑着,眼神里有些许兴奋。
“只是想让你看一看。”她微笑着迎上去,惊讶了全场的人。谢老板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这么快就融化了这块全世界最美丽却最坚硬的冰凌。她挽过谢老板的手臂,在大片大片的闪光灯下走进影院。他关上车门,看见那两个人的背影融进一片光亮中,突然苦苦微笑了一下,
晚上是谢老板为新开张的影院剪彩,城中心热闹非凡,为了避开首映后的记者,谢老板吩咐他们将车停在影院后门的一个小院子里,会后直接从那里离开。他将耳机挂在左耳上,接过同事递来的一杯热咖啡。
是个新手。
“叫我小魏。”那人喝了口咖啡目光神气地说道。
影厅内,滕青坐在谢老板右边,突然轻声说道,“给我开车的那个人。”
“很棒对不对,你不喜欢身边的人太吵…… ”谢老板殷勤地回应,
“我不想再见到他。”她坐正了身,语气冰冷如初。
屏幕上放映的是部老电影,男女主角没有死别却总是生离。滕青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任由谢老板惴惴不安地将手放在自己大腿上。
电影要放映到一半的时候他接到队上的指示,吩咐他去二组,是公司的另一个董事,他摘下耳机,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原来怎样的人生在都不在自己的手中,他自嘲的想着。黑暗中无人发觉他的表情悲苦,好象是挣扎了许久的支撑了许久,仍然一无所获,却不觉得不公,这本就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事情,这也本就是他要服从的事情。他冲着小魏说道,“我去二组换班。”
“运气不错。”小魏说出这样一句话,眼神也跟着明亮了起来。他却没有注意到这句话的莫名其妙。
二组的人手竟然比他们这边还要多,只是一个小小的董事而已。他归队的时候,董事刚好走出电影院,艰难地挤过蜂拥而上的记者。他是个烟雾弹,为谢老板打掩护,此时的谢老板和滕青想必已经从后边停车场安全离开了。
他问组长:“老板和滕小姐那里刚才只剩下一个新手,调了谁过去。”
组长一脸奇怪:“什么新手?不是队长亲自去接你们的车吗?”
脑袋瞬间空白。
他忙打开车门,把司机从车上推了出来。
“下车!”他冲着刚刚落座的董事喊道。
他不该这么粗心,只是一晚上想着的都是别的事情,只是一晚上……记者蜂拥而上,挤着拍照,以为能捕捉到大的新闻,人们趴在车前盖上,一瞬间闪光灯齐齐闪烁。他一咬牙踩上油门冲出去。
来不及了吗。
那一次他推开滕青的时候,自己也怕,怕一下子把她推到自己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当时他看见她被人围着取笑,就如同是在取笑自己,他冲上前,第一次握着拳头。
远处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谢老板的车子刚好从他眼前开过。“该死!”他骂了句,急打方向盘整个车子掉转了一个方向,不多不少正好地横在谢老板车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个人影却从车窗里直直飞出来。
“怎么回事?”车上的谢老板惊魂未定。
他走的急,没有寄安全带。刚刚转向时惯性太大,他被甩出来,身子重重落在两辆车灯相交的地方。
后边跟上的车逐渐把他们包围起来,望着密不透风的车墙。驾驶座上的小魏突然微笑道,“不错的年轻人呢,本来还以为你运气不错。”他收敛起笑一边呵斥一边推着谢老板和滕青下车。任务虽然失败,但也不至于要搭上性命。无数的车灯直射过来,小魏将油门踩死,对着领口里的麦克风说道,“任务失败,撤。”
滕青摔在地面上的时候,这硬度才撞醒了她。她看着眼前伏着的那个人。晚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她看到他的血缓缓流过自己的手指。
她终究还是认出他的,少年时洋洋得意的本领她不曾忘记,因为太在意这个朋友,一直念念不忘,他说话的口气,喜欢用的洗发水,甚至他身上常有的海一样的清爽气味也还记得。多少次他从她身边经过,鼻间的气息熟悉到自己想要扑上去咬他一口。只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你也觉得这不是我了吧。所以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相认,所以你的沉默刺痛了我。
视线逐渐清晰的时候便是眼泪滴落下来的时候,她自顾地设计了太多次他们重逢的样子,他的头发,他的眉毛,他的眼睛。是这光线太刺眼,她竟然还是看不清他。
你知道吗,推开你不是故意的,只是害怕被你看到胆小的样子。
你知道吗,从小都喜欢听到你笑呢。
你知道吗,抽屉里那份没有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大概要锁上一辈子了吧。
只是,
只是不愿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只好逃开了。
电影院里的电影刚刚好时间落幕,人们走出来,疲倦地像刚刚经历过屏幕上的人生一样,这么漫长的人生呀,没有你,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