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长女 ...
-
她带上流苏急急奔向绮园,顾不得头上鬓发见乱,只一味地脚下生风。刚才来的是蕙如身边的丫环思思,说江侧妃傍晚突然觉得腹痛不止,适才已经见红,碧桃简直分身乏术,一面找来老管家去请大夫,一面差遣小丫环们去通知各房。想起她这些年照顾蕙如和谧儿尽心尽力,飞雪一早忘记当年的碧桃花。这几日允澈去封地上巡视,府中一时没有了拿主意的人。飞雪暗自祷告,蕙如可千万不要有事。
进了屋,只见小菁带着世子而才娇和谅儿都到了。还不等飞雪开口,本来在一旁安静坐着的谧儿忽然就一下扑到她怀里,低低叫了一声:“姨娘!”
飞雪蹲下身子抱紧她,轻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说道:“谧儿,乖,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谧儿抬起小小面孔,一双黑漆漆的大眼小鹿般无助,闪动着楚楚的惊慌,五岁的孩童口齿却极为伶俐,只听她说:“快要用晚膳的时候,娘突然痛得额头冒汗。谧儿不知道娘是怎么了,现在大夫在里面,碧桃姐姐陪着娘呢。”府里两个男孩都请了师父开始读书,谦儿资质平平,但是正如一般家里的长子老实稳重,谅儿很是上进,稍稍欠缺一点活泼。飞雪想,谧儿虽是女孩,但却是三个孩子中最伶俐和讨人欢喜的,而且和她甚是投缘。
“情况不大好呢。”小菁站起来,走到飞雪面前,她说:“我正在与才娇商量,也不知道怎么去通知王爷。”
“王爷去封地巡视已经七日,不知此刻是否在返程路上?”才娇的声音略带着担忧。
提起这件事,飞雪心里又是一阵埋怨。前一阵太子上表,称朝廷需开源节流,而皇家亦要做表率。于是定王的俸禄立时减少三成,而封地上的税收却提高了二成。允澈此刻不再是镇远大将军,而只是位列闲散宗室,既没有抗辩的机会,也没有驳斥的理由。故此,他能做的不过是带上小顺子和几名亲信去封地上视察民情安抚民心。太子的举措无端端冒出来,也不曾听说他派官吏到各处巡视调查。总之,这个兄长日渐严厉起来,并不想让他的弟弟们好过。
“大夫进去多久了?”飞雪问道。
“有一会了……”小菁的话语未落,只听内间传来一阵惨叫,接着是蕙如大声的哭泣,以及碧桃带着啜泣的小声话语。
“小菁,才娇,我看还是找人去寻王爷回来吧。让老管家找个得力的家将,到沿途的驿馆留话、寻人。希望王爷可以及时赶回来吧。”飞雪拉着两位侧妃低声说道。
小菁点点头,她立刻让铃兰去传话。
碧桃不敢离了蕙如,让思思领着大夫出来。小菁上前询问,大夫摇头说五个月大的成型男婴滑胎了。众人一阵唏嘘,又听大夫说,江侧妃的体质太弱,此番有些凶险。这时天色已经全暗,加重了众人心上阴霾。此刻有丫环点了灯,那忽明忽暗的烛火,好像是蕙如的命悬一线。
蕙如的房间比起其他人只多了几件奢华的摆设。她一直哭到没有力气昏睡过去。小菁和才娇带着孩子各自回去,房里只剩飞雪和碧桃。流苏到厨房去煮些粥来,飞雪打算今晚就留在绮园。蕙如安静的躺着,苍白的脸,仿佛没了生气。飞雪怔怔坐在床边,不自觉去握她冰冷的手。她至多二十三岁,有大把的青春要虚度,只是眼前这关有着难度。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在嫉妒她,飞雪的心就像湖面落入了石子般无法平静,而心中涌起的阵阵难过好似涟漪,一圈大过一圈。碧桃递来热毛巾,她接过来为蕙如轻轻擦拭脸上交错的泪痕。这些年都不曾见过她哭,虽然她既异常骄傲又异常娇气。
“小姐这些年身体并不好,一直调理着却又急着再要个男孩。”碧桃此时双眼微肿,说话鼻音浓重。
除去府里四个女人打麻将,飞雪也只在家宴和饭桌上见见蕙如,实在说不上亲厚。倒是碧桃时常带着小谧儿四处走动,又经常到夕园来玩,算是熟稔。蕙如生谧儿确实吃了很多苦,而且之后身材变了样,脾气也就更坏。谧儿的奶娘换足了三个,稍大点最后一个也被辞退,蕙如又不太管孩子,碧桃只能兼顾两头。这几年,碧桃历练了很多,待人接物都颇有些气度,想起她们当初交恶倒仿佛真是前尘往事。
“四夫人,您累吗?还是回去歇息吧,谧儿睡下了,碧桃来照顾小姐吧。”
“没关系,我留下吧。倒是你,快去歇一歇,瞧着憔悴呢。”
“奴婢不打紧的,谢谢四夫人了。奴婢去看看药好了没有。大夫会整晚都在外间候着。”
“嗯,你快去吧。一会给蕙如喝下药,只要制住血,熬过今晚就会没事了。”
飞雪转过脸,再度端详躺着的人。从她十七岁嫁过来,她到底是快乐还是幽怨呢?她原先是那样美丽,生养之后虽然太过珠圆玉润却还健健康康。这两年才瘦的,几乎回复到当年,可细细看她的脸,已经有了淡淡的折子。她的迅速消瘦,随之而来是病弱体虚。她大小姐脾气占得挺全,曾经当着允澈的面,大声呵斥谧儿。允澈在府里的时候,隔三岔五到绮园看望她们母女,但却不太宿在绮园。蕙如却再度有孕,飞雪几乎嫉妒这女人的好运。想她自己天天捏着鼻子喝上一大碗又黑又苦的中药,却仍然没有任何先兆。转念一想,她不在府里的日子,允澈就将对她的宠爱全数转嫁,她怒火加上妒火,于是连着几个晚上折腾他。
“熬过今晚就会好吗?我怎么不觉得。”
飞雪想着自己的心事,听到她气若游丝的说话声,才发现她睁开了眼。
“会好的,你还这么年轻。过几年就能再生一个。”
“是吗?可是孩子没了,希望也没了。”
“不能这样说,你还有谧儿呢,她还小呢。你快别说话了,睡一会,待会喝了药,明天我们好好说说话。”
“明天?一定有明天吗?或者,明天我已经没力气说了。”
她平时飞扬跋扈,此刻却是幽怨悲观,飞雪一时无语。
“母亲不舍得我嫁过来,她找人去问过王爷的八字。算命的都说王爷自己福泽绵长,却是克妻得很,还有个算命的说,王爷一生要克死三个呢。可我不在乎,我在宫中的家宴上遥遥见过他,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她闭上双眼,坚持说着,“嫁过来的时候,父亲说,只要我生下男孩,我就一定能成为王妃。在三人之中,我也觉得胜券在握,可是却发现府里早已有个你。你多年未曾生养,哼,你该知道,我们三个都松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却是全无焦距,她继续说道:“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他实在太冷,完全不是我想。可是父亲仍然催促我。我从家乡带来了偏方,果然迅速地消瘦,但是大夫却劝我这些年不要有孕。然而……我曾是那么欣喜若狂,却不知会是这样的结局。”
“路还长着呢,眼前的悲苦,等回过头来看不过如此。”看着她,飞雪不由想起那些老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呵,是吗?到了最后,我却是与你絮絮叨叨。你说,王爷为了我会赶回来吗?”
“当然会,王爷最重视家人。”
“家人?可他并不喜欢我。他诚心想娶的只有故王妃一个,我们三个都是他父皇的安排。而你,至少是他自己选的侍妾。”说完,她忽然用力将握在飞雪手中自己的手抽离,说道:“我要睡了,你走吧,我其实最讨厌你。”
她闭上眼,转过头,而眼泪却是无声地滑落。
飞雪想,蕙如其实一直没有长大,乱发脾气也只为博得允澈的注意。她满心欢喜地嫁来,却发现事与愿违。
她这样想着,却并没有挪步离开。
那碗药并没有起效。蕙如整晚迷糊睡了,又不安地醒了。她美丽的容颜备受摧残,没了神采。飞雪一直到清晨才眠了小会儿。她嘱咐流苏照顾谧儿,交待老管家再去寻几个城里的名医来会诊。
她就趴在蕙如的床边,也顾不得床上又是血腥又是药腥的味道。
“他怎么还不来?”
听到她说话,飞雪一下子坐起来,说:“他一定兼程赶来,你莫要着急。你先睡下,待会大夫要来会诊……”
“我把碧桃和谧儿都交给你吧。”说完,她又没了生息。
飞雪坐立不安,不时去探她的鼻息。她血流不止,又发起了高烧,病情甚为棘手。大夫会诊的结果仍然是不知所措。到了中午,她觉得快支撑不住,外间传来话说王爷回来了。
他走进来,一脸的风霜,因为星夜赶路的缘故吧。他用眼神询问飞雪,只见她摇了摇头。
他默默坐到蕙如身边,轻唤道:“蕙如,我回来了。”
蕙如一下子就从昏睡中醒来,她喜不自胜,伸出手握牢他的手,说:“真的,真的!是你!太好了,有王爷在,蕙如什么都不怕的。”她又转过头来,厉声说:“走开,走开!你们都走开!”
他朝飞雪点了点头,用盛满歉意的眼神与她对视。飞雪默不作声,转身出去了。
没能到傍晚,蕙如就去了。整个王府沉浸在悲伤中。直到深夜,一家人才从绮园散去,碧桃按着王爷的吩咐,领着谧儿和流苏一起去夕园。飞雪却转了回来,重又踏入蕙如的房间。她悄无声息地靠着门边,看着长明灯下允澈的背影,他今晚会为蕙如守夜。谁能想到府里最年轻的蕙如去得最早,而且快得始料未及。她更相信世间一切都是冥冥注定,她是否能有孩子,也是因着缘份的事,她不会用任何急进的方式。允澈孤单地坐在那里,挺直的脊梁其实是强打精神。也许他真是带给别人不幸。
表面上看,他自打交出兵权就赋闲着,其实不然。他现在什么事都不瞒着她,而她亦学会保守秘密。那些从边关来的飞鸽传书,佑庭的密函,还有廉王送来的碧螺春盒子里的密信。他并不是有所图谋,但他明白得有所防备。太子到底是否仁厚,他的亲弟弟心如明镜,但那是他的兄长,他不会说出口。
而她又是为了什么?愿意原谅他,回到他的身边守候呢?他们莫名的相爱,但相爱还不足以相守一生。翩翩占据的不止是他的初恋和难忘,还有这个男人最美好和最光明的岁月。她一走,成为他一生的转折,他的人生脱离他原有轨迹,他变得多疑、乖戾和喜怒无常。经过了岁月和磨难,她终于能够让他敞开心扉。她已经完全舍不得他,无论是不幸还是劫难,他们都要一起度过。凝望他的孤独,让她下了决心,前路至多喜忧参半,可她仍然要一路陪他到底。想到这里,她慢慢地、无言地走过去。
他知道是她,不用任何提示。他伸出手抱住她的纤腰,缓缓地靠在她的胸口。以后的很多年里,每当他觉得悲伤难过,他都会这样抱着她,埋首在她的胸前,需要她的拥抱和宁静宽容。
她别过脸看向蕙如。她最后还是爱着他的吧。她的不如意和遗憾,没有时间去弥补。仿佛前一刻还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转瞬即逝?人生里的未知真教人恐惧,她无声地将他抱紧,能抓住的实在太少。
不过,从明日起,谧儿将作为她的女儿,与她一起生活。毫无疑问,她视她为己出,她将陪伴谧儿长大。谁知道呢,她又有了新的寄托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