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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春在枝头已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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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庵的每日都如湖泊般平静无澜,大多数时候空明亦是蜗居在逼仄里。她精确地计算日子,从那天算起,一直到一百日。她相信过完这一百天,她可以将一些人和事遗忘。之所以要定下个期限,是害怕那一天遥遥无期。
已经第十天,决绝的分离。然而或许是有了所谓的期待,渐渐地,她心里开阔起来。仿佛她的决心给了她独自生活的勇气。她的双眼逐渐恢复些神采,脸色仍是蜡黄但并不灰败,嘴角像以前一样微微上扬。他不是无缘无故离开她,他亦非无情,这些她深深铭记,足以在日后聊以慰藉。
庵中的姐妹均心灵手巧,不出几日,自己的佛袍不但做好了,连给小孩子的布衣都已竣工。空明的女红仍然不够好,她出不了多少力,故此她主动承担去送衣服的任务。因为顺路,她特意向天筠师太告假,去城里看望静修。
世事难料,她与华馨是最好的例子。两人都在异乡,换过名字,重新来过。如若不能遗忘,如何能够在时光之河里重新起航。
为了今日两国南北对峙的局面,陈煊帝连自己唯一的女儿都舍得牺牲。但陈国毕竟在天下人面前做了一番背信弃义的事,故此他们不遗余力地抹黑卫成帝,多半是说他不理国事又苛责百姓。幸亏静修不再理外间俗世,听不到这番无理取闹。
春日里微风拂面,她走在山路上汗流浃背,几乎有些气喘吁吁。她原先并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想来自己也是娇惯了。好不容易进了村,将衣物分给村庄里的人家,看着孩子们个个欢乐而明亮的脸庞,她觉得辛苦都是值得。如果余生就是礼佛行善,她亦觉得满足。没有多做停留,她急急地进了城。虽然是经历大战,但卫国的国库一直充盈,秦国又是采取安抚民心的态度,市集已经恢复了八九成的热闹,而百姓们似乎也重新安居乐业。只是不知道,在深巷中躲藏着多少因为战争而破碎的家庭。
到月胧庵的时候,已近晌午。见着她,静修就站起来招呼。
“你来了,快坐吧。正好一起用午膳。” 因为茹素的关系,静修也难免清减,但气色算是很好,且每回见到空明都特别欣喜,“看你走得直冒汗的。下次要来给我捎个信,我派马车去接你。”
“难能这样劳烦殿下?春天了,出些汗也是好的。”
“殿下?我们还需要这些虚礼?快来坐下,今天有你爱吃的白玉豆腐呢。”
用过了午膳,为着消食,两人手挽着手略作散步。静修虽然是消瘦了,但仍不减她的天姿国色。与空明不同,她其实并不是与陈国绝缘的,陈煊帝几次三番的写了书信来请她回去。而年轻的公主却是那样倔,执意不肯再回陈国去,决心将红颜掩盖在月胧庵中。目前的清修生活虽说优渥,但这里毕竟已是秦国国土,谁知道日后呢?对于公主来说,能回到陈国才会有保障。如若就这样回去,确实对不起卫成帝,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何况父母亦是至亲。
“静修,您过些日子可会考虑回陈国去呢?”
“嗯?为何要这样说?”
“你不想念父母家人?”
“家人?有一日我可能回去,那要在陈煊帝死了以后。”
“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那毕竟是您的父皇。”
两人正好走进一处亭台,静修自顾自过去坐下。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似乎在回忆一些不愿想起的事来,只听她说道:“原本这些悲伤的事,我不打算同你说的。但现在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吧。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卫筠未有子嗣呢?”
她不语,静静地听她诉说。
“父皇说,我做为皇后,必须先诞下麟儿,于是嘱咐我预备好凉药。仗着卫筠对我的信任,一手执掌后宫的我,没有放过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然而我始终不明白,为何连我都迟迟不能受孕呢?难道是上天报应?可最近我才知道真相,呵呵。”她笑容戚戚,接着说:“我在宫里用惯了的薰香,搬到庵里来的时候也一并带了出来。那天点燃的时候,师父也在,说香味有些奇怪。我这才找人检验,原来薰香里暗藏着麝香,份量刚好起效。我来到卫国,就一直用此种薰香,从未间断过。你猜,是谁每年派人专程为我送来?”
是陈煊帝?居然狠心对自己的女儿,这样重的心机,听来让人心寒。
“当年他明明视您为掌上明珠,百般呵护宠爱的。”
“是,可到了时候也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他的计谋里,早就想好要嫁两个公主,根本不在乎我去齐还是卫。如果能有卫筠的一儿半女,我哪会这样灰心?可在他布局里是不留任何隐患。我现在回去又能如何?说不定他已打定主意,不管我已是佛门中人,立时将我嫁给哪个得力属下,或者嫁去秦国也不可知。我现在的处境,到底不至于颠沛流离。何苦再回去受他的安排!”
或许是修行了一段日子,渐渐脱离了红尘,静修平淡地说完这番话,硬生生地没有流泪。
“静修原来想得这般透彻,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劝你回去。”
“我们也算姐妹一场,何不在这里守望相助?你干脆到月胧庵来修行吧。”
“我……师父对我有恩,我还是留在水月庵吧。”
直到夕阳西下,空明才走上回去的路。她与静修你来我往,互相安慰,只有她们是一路走来的“同道中人”。乱世中,生在帝王家的公主亦没有幸福可言。而女子的力量在此时就更为薄弱。虽然已多年不见,她还记得陈煊帝的模样,是个风度翩翩的君子。后宫里能见到的,只是时常露出温和笑容的慈父,关于他的谋略和狠毒皆是传言。他一定不满足占据半边江山,也许不久的将来,又是一番大战,秦国与陈国到底鹿死谁手?到时候允澈可还会出征?他也是生在帝王家,是否也有无可奈何的事?
忽然她心底一阵抽痛,一处长好的伤口再次崩坏。她长呼出一口气,到底还是想他了。感情的升华或是淡化,或许都只在一念之差。然而升华可能是疏离,淡化不过是心里挥不去的影。她苦笑。不能舍弃最后最根本的执着,便依然只是一个凡人。这是前两天师父讲解“云在青天水在瓶”的时候说过的话。呵,她和他可不就是“云在青天水在瓶”。她的悟性仍然不高,仍然羁绊红尘,止不住无谓的思念。也不知他在城中落脚何处,或许一早已经离开。见不到了,今生今世都见不到了。
她低头想着心事,未曾留意天色的骤变。直到第一声春雷,她才发现街道上来往奔走的人们。很快街道上空空如也,而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她不知所措。等她终于奔到一处屋檐下躲雨,已经浑身湿透。天黑,而这场雨不知何时会停。她无法跑回月胧庵,又身无分文。她觉得冷,身体却渐渐发烫。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可能要感冒发烧了。她缓缓蹲下,试图用双手环抱自己取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在想他。一度是她的依赖,却不能依靠一辈子。不知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就尽情地流过吧。雨过天晴,就能把他忘记。
不期然,有人站到她面前,她慢慢抬起头,见他为她撑起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