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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犹自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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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她抱个满怀,似乎这也并不是第一次。记忆里某些部分重叠,分不清今昔,一时满心欢喜,竟觉得遗忘才是件难过的事。她任由他将自己抱起,放到一处石凳上。
“可有伤到脚踝?”他蹲在她的身前,为她细细检视。
她呆呆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几乎想伸手抚上他的轮廓。她的左脚正被他握在手中。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忽然叫她自梦中惊醒,立时从他的手中缩回左脚,叫唤道:“施主!”
这一声让他一愣,却瞥见她那道伤疤。是那次她掉进陷阱留下的,细细一条明晰可见,犹如他心头的伤。他只得闷闷地挨着她坐下。
夕阳自顾自的西沉,林间只有几许微风。一直安静,仿佛他们不曾分开过。在王府的时候,他们也曾一起散步。并排而走,即使他偶尔走太快,他知道她总在他半步之后。他们习惯了有时候不说话,却被温暖环绕。然而这样的心绪,现在却是不合时宜。两人都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同声说:“你……”,一时又无措起来。
“为什么还留在此处,不回家乡去吗?”终于还是他先开口。
“家里人都当我在陈国后宫当女官,当年陈煊帝还拨了抚恤的银子。”
他以为她又要装作不认识,或是决计不开口,听到她的声音,他心头流过一丝欣喜,说:“那也不必过这样清苦的日子。那日……我记得你出远门的习惯。”
她这些年其实积蓄颇丰。跟着来卫国前,精明的她将三千两的银票缝在贴身衣服的内层,又带着些值钱首饰。凭着这些应急总可,但当日她决定带发修行,就将一切都交予水月庵。她自知她的举动带着自虐的味道。她转头凝视他,他是那样英俊,在他黄金一般的年纪。原来不会觉得,可如今的她面黄肌瘦光彩全无,她几乎要自惭形秽。一个念头闪过,还没有来得及想,她的身体已经前趋,吻上他的唇。他非但没有拒绝,还将这个吻带入缠绵。她只觉双膝发软,脑海一片空白。直到他将她放开,她重获呼吸,才想起之所以吻他,是因为素来知道他喜欢干净,身边又总有美人围绕,她想她会被他推开,吻他只是个恶作剧罢了。而他心里却怜惜满溢,她竟是这样瘦。原来的她骨肉均匀,抱她在怀总教他想起活色生香。
他暗下了决心,说道:“你……不管你要去哪里,我总可以送你一程。”
这算什么,她忽然气恼,将我留在雪地里的时候就舍得,现下就不舍了吗?她将怀中的匕首塞到他手里,说:“不必了,王爷。您给的休书我读得明白,那日只这件物事忘了归还,我们往后再无干系。”
她一直带在身边吗?他说道:“那封休书你其实没有读吧?只是一撕了之。”
是,他竟了解她到如斯地步,可一切已经不能挽回,她已经不想知道他要赶走她的原因。
“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呢?”
“施主可以称呼我空明。”
“华婉还是飞雪?你可知道有多少陈国细作聚集在丹城,有一日抓了一个,他说他们的首领叫陈华婉。”
“啊?你说什么?”
“陈国有个司部是陈煊帝一手建立,专管谍报,手段厉害。”
“好像是叫谍府吧。又与陈华婉有何关系?那时候不过是捏造一个公主代嫁。而我是安平公主身边的宫女。我在齐国两年一直在后宫的玉棠宫。不过是被遣到齐国送死的,陈煊帝还有模有样的写了封信,给所谓的庆平公主,劝她在齐国自行了断。”
“他如今不知道你还活着?”
“总不见得神通广大到这份上吧?当时一个假公主如何能逃出生天。”
“那你是兰飞雪。为何要偷偷到我的书房去呢?”
是有去过,可是为了什么呢,她不记得有何特别,说道:“王爷不许去的地方,我越想去。连灵犀楼和城里市集都去过,书房大概去过几次,书柜里都是兵书和四书五经,我都不爱看。反正流苏能弄到钥匙,我们俩进去只是看看,没有动过什么。啊,对了,流苏好吗?宫月他们还有其他人呢?”
“流苏在府里很好。佑庭已经是三品的京官,举家搬迁到北燕。是他扯了谎,说你在华馨处,要过一阵子再回来。”
“那劳烦王爷继续圆谎,我是不会回去的了。不过,佑庭去了北燕,王爷你不去吗?”
“我?按照祖制,王爷们需呆在封地。从卫国回京,我已交出所有兵权。”到底不是件荣耀的事,可他对她却是和盘托出。
“我想呢,你怎么会有空闲来嘉城。这么说,因为我是假公主,你怀疑我是陈国奸细,所以休了我。可是你并无确凿证据,为什么你都不让我解释呢?”
“你要我怎样深究呢?是严刑逼供还是威逼利诱?五年来,你都不肯告诉我你是谁。我们不如分开,我想你总能在别处生活。”所以他放手。
“别处?是,我只是个宫女,本就不该和你一处。”
“我并不看轻你,更乐见你自得其乐。可你看,你现在的生活并不使你快乐。”
“你看到的我到底有什么不好?难道你会不安?你想见到什么?或者你见我离开你,整日满心欢喜,抑或是又改嫁,生活安康相夫教子……这样才好吗?”说到此处,她的泪决堤。
他无言地将她搂在怀里。
“为了华馨,我假扮公主,我不能同任何人说。我想的,我一直想离开定王府,可是,可是我那么喜欢你……”
他闭上双眼搂紧她,仿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切猜忌和误会都烟消云散。
然而,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与他对视,说:“允澈,终于都过去了。我走了,以后我们不会再相见,我的路终是我一个人走的。”
她站起来径直走了。他伸出的手并没有及时地拉住她,空荡荡留在空气中,说不出的孤寂。
夜深了,空明吹熄了屋里最后一盏灯,火灭时那一缕烟绵延开去,犹如一声叹息般绵长。是所谓的宿命吧?生离,她终将思念他;死别,他永不能忘了他的她。他们注定是一生都活在回忆里的人。听到他说赋闲,就担心他会生出多少寂寞来,然而不管心有多痛,她既能站起来,亦不打算回头。
大概在人生的很多时候里,推倒重来也比回过头去全心缝补来得容易。更何况,在猜忌、怀疑和误会的面前,他与她并不能齐心协力。该想方设法报复他吗?机关算尽后的快感,她亦不觉得有多大意义。她爱过他,她付出的感情并没有错。
黑暗中,她慢慢地躺下,原本以为失眠,却因为担足三天的心事累极而眠。
他回到别馆,心绪繁复。他突然失去立场,不能固执地将她带离水月庵。
因着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那日早起,只想再去次水月庵,意外在街上遇到她。阳光底下,她显得几乎病态,原先在府里的时候,她总是很健康,又胃口甚佳。看她盯牢那个包子铺,想她一定腹中饥饿。他特意拿一锭银子给边上的妇人。
他从来不能给她完整的爱,纠结下去并没有太多幸福可言,他们之间未知的太多。他一贯的洒脱,不该因为她再多做停留,或许明天就该启程。纵使多情此刻也要放手,回忆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