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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相望相思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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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一路远远的跟着,眼见她们进了水月庵的大门,他才施展了轻功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城。城里的别馆,是皇兄早就为他预留好的。管家即刻为他端上可口的热菜热饭,妥帖周到并不亚于他的王府。本来他是明天就要继续往南,这时他却对管家说,打算先住下了。
洗了热水澡,他独自躺下,拿起一本书看,却是看不进去,只得复又放下。他心里反复地想着几句话,要怎么向她开口。
“你过得可好?”
“你何必亏待自己?”
“我送你回家乡可好?”
“你到底是谁呢?如果你真是陈国的奸细,我已经放过你,你缘何还留在此处呢?”
哪一句都是语不达意。难道是她不肯放过他,得了消息,在此处专等他?不,不,他不再有那样的价值,陈国的细作不会再在他身上下功夫,何况他孤身上路是件秘密的事。他对他们的重逢原是没有任何希望,骤然相见,心头犹如掀起千层浪。兴许是那时生了病,总之从攻下嘉城起,他过得很是倦倦,见着她忽然有些振奋。他放下内心的疑问,翻来覆去,只是不能将她放任,对于她仿佛有了刨根问底的气力,不论结果是否有悖初衷。
回到水月庵不久,已到掌灯时分。庵里头一共不到二十人,大家一同进入正殿,天筠师太已在前方正中间打坐,众人随即做起晚课。夜间,众师姐妹忙着缝制布衣,是做给附近小村庄穷苦人家的小孩子穿。空明并不擅长,只能给空渡打下手,裁剪好的布料,她只需按着针脚一路缝下去。一屋子的姐妹手里不停,伴着小声的互相交谈。而她一语不发,兀自想她的心事。
他并不是为着她来,亦是不该出现的,这个时节他应该忙于政务军务,抽不开身。在王府的时候,有些日子总是寂寥。王爷本就诸事缠身,可临近清明或是冬至,他必要到故王妃的坟前祭奠,然后独自在灵犀楼小住,既有“春眠”又有“冬眠”。她几乎是要嫉妒的,他的长情诚心诚意,并无娇柔做作。平日里并不见他把府里的女人放在心上,可是那天她偶然听见,他在吩咐白芍准备中秋家宴:“华婉不喜太甜;菜式要清爽,蕙如吃不进油腻;小菁不吃牛羊肉;才娇爱吃鱼虾。记下这些就好。”他不曾厚待谁,却也并不亏待他的家人,只是他的七情六欲都是淡淡,不再会为谁一往情深。然而他遗弃她。
“纵使我爱他至极,他仍然没有权利伤我至深。”她默默念与自己听。没有一段感情会不经历波澜,在她以为千山已过、万难已除,他们将牵手到老的时候,他却一把将她推开。她并不哭,对于做弃妇原是有提防,偏偏却在卸下防备时发生。
这些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可一旦有些气力,立时将他恨得要死,真想着要找他算账。而今日的匆匆一瞥,又让她五味杂陈。她想起前几日做的荒谬的梦:梦里她见着他来接她回去,说是离开她并非他本意,其实是太子从中作梗……梦里她很快意,醒来却是失意,她怎能为他找托辞呢?她停下手中的针线,这样心思紊乱,居然没有缝错。她其实想,最好手指上能扎到一针,一针见血,教她记着疼,不再胡乱妄想。她不是真公主,他气恼她的欺瞒,他嫌弃她的出身?她想听他亲口说,或者质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突然与她分开。
可,他或许已经不在城里。
她曾经以为,自己也能行走在天下,到处游历,来去自由。跟他到秦国的时候,她并不再有束缚,只是为情所羁绊。庵中没有镜子,直到她那天对着村里的小河,始见自己可怕的尊荣。她一直以静制动,却原来经不起变故,止不住迷失,躲在自卑里,寸步难行。仿佛天地间都没她位置,她不知何去何从。弃妇该是什么样子呢?整日泪流满面吗?她没有,她并是没有他就不能活,她不相信世间会有那样的深情。就像没了翩翩的允澈,虽然失去人生至大喜悦,但生命仍然平静的继续。在一处受伤,不表示四方无路,她感激师太收留她,她需要时间,慢慢恢复,继而将思绪放到未来。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可谁知道陈煊帝是否会杀她灭口。水月庵至少是避风港,如若青灯为永伴,只要有生之欢乐,她亦无怨无悔。可是师太说她虽有些慧根,出尘却难。她心下还觉得怀疑,不想今日见着他,可算是印证。
不,他们不可能破镜重圆,她不会原谅他。可是,她已打定主意,他若三日之内不来找她,她定将他忘个一干二净,若来找……她不要不明不白的分离。
水月庵里的生活平静无尘。空明的一天,从做早课开始。起得这样早,她叫苦不迭。她在做宫女的时候一直早起,可是在旧齐与秦,身份不同,日日睡足睡够,虽然也有些时候在随军远征,但那时毕竟心境不同,亦不觉得辛苦。庵中一天只有两顿膳食,一顿巳时,一顿申时,当然全无荤腥。她在此间养病的时候,吃到过鸡蛋,如今带发修行是不能有这般特殊了。她原先吃尽美味,现下收口收心,面黄肌瘦免不了。除去这些,她倒喜爱这份自然恬淡。天筠师太为人亲切随和,悉心教导座下的弟子,凭着佛性却不是严苛教条。每天与师太念经学佛,又与姐妹们一同为善,简单的生活,暂时抚平内心的不甘和浮躁。第一日很快过去。
第二日,她清早出门到城东添置些布料。前一阵庵里得到有缘人的捐助,师太将银子分了各处急用,尚有一些银子余裕,预备买些布料。庵中有些弟子的佛袍穿了至少五年。因着空明对嘉城已然熟悉,她又是带发修行的,让她去购置较为方便。她饥肠辘辘的上路,还要赶在巳时前回来。她进城的时候,城中早上的街市正是热闹。一路还都是各类包子和点心的香味。她带着的银子只够付一点布料的定金。她在包子铺位前站立许久,直勾勾盯着那又白又大的可爱素包,花了好大功夫才将目光移开,继续向前走。走了半晌,有人跟在她身后,拉拉她袖子,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小男孩。
“大姐姐,这个素菜包子给你。”
“小弟弟,为什么啊?我不能随便要的。”虽然她很饿,心里很想接过来。
“姐姐,这个包子我吃不下了,娘说不能浪费,姐姐肯拿去最好不过。”
“是吗?这个……”她顺着小男孩的目光,看到一个慈祥的妇人朝她微笑,“那,却之不恭,请代空明谢过你家母亲。”
这段插曲,让她有一天都使不完的力气。布店的老板娘是水月庵的香客,空明很快就谈妥,明日未时就可来取。
今日是第三天,她取回购置的布料,送回了水月庵。但似乎心有不定,又到外间来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半山腰。呵,好像三天快过去了。他并没有来。他在当日抛下的她,难道会在今日来追回吗?不,这本不该是她希冀。
她伸手探向藏在怀里的物事,那把匕首她仍然随身携带。突然想哭,坚强不过是伪装。她用的情超过她所感知。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她原不该这样思念他。纵使他千般不是,她的用情却是纯粹,白白的流进了韶光,无法再要回。即使是错爱,也是爱了,并不能回避或是否认。日暮时分,有几分苍然,夕阳在林间有些斑驳的影,她心底的一个念头却在此刻明晰,无论她还俗与否,她此生会孤独终老吧。无能为力,有些事确实一生一次。
她怔怔落下泪来,体会着纯然的情感上的失落。脚步略微踉跄,不想踩到一块碎石,脚下一滑,一时重心不稳就要倒下去。忽然有人在身后伸出双手,她跌进一个结实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