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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再回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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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是一生中最冷的冬,然而也熬得过去。
他一路生着病,虚弱着,多少年征战都不曾有过。回到京城述职,三日内便交出兵权。兄弟中,除了宁王还手握束戎的水军,定王和廉王都成了闲散宗室,而京城亦不是他们久留之地。在返回各自封地前,他与廉王在城门话别,廉王只是淡淡说:“我本是个游手好闲的,倒是你,允澈,你真能甘心吗?”他不作答,不甘心得实在太多。八年来他想征讨陈国,他想复仇,而这一切随着秦陈两国南北对峙局面的形成,成为永远的泡影。朝廷上下已经满足,于是鸟尽弓藏。朝廷是圣上和太子的朝廷,不会留下任何威胁。八年前,他叫父皇失望,这些年言听计从专心弥补,可惜他已经是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和往年一样,出城前,他唯一拜会的是恩师,也是他的岳父,前任宰相杜阁老。前国师年事已高,威望尚存却也不再关心朝政。两人简短会面,说得话却皆是肺腑。他这般干脆的远离权力中心,杜阁老也颇为意外。
一个失势的王爷,随行的队伍精简,亦没有人来送行,而佑庭可能是最后一次与他同行,自此不再是他定王麾下。他回丹城是接林府上下到京城来,他要到吏部上任,即刻就能官拜正三品。
除了每日早上起来晨练,定王的生活和以前完全不同。在书房只是看书而不再处理军务,府中的琐事自有老管家运作,他有大把的时间,和城中名士来往拜会,参加文人墨客的诗会和集会,为两个四岁的儿子讲解功课,与活泼可爱的长女嬉戏,以及流连在三位侧妃的香闺。他适应得这样好,好像王府的生活本来就是如此,这在回来的路上还是不敢想的呢。
他的生活平静如水,不会再想起府里本来还有谁。只是偶然一天,谧儿调皮打破一只碗,蕙如责怪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而他冷漠地对着眼前,仅用一个背转身忘记。他在王府里徜徉,终于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抬头才发现到了夕园,那一刻他的胸口犹如钝击。一时不免颓丧,他还在为一个本不存在的人心伤。她是陈华婉或者是兰飞雪,他可有在乎她是谁。
为了对付丹城里陈国的细作,那时的他精心布了局。城中的丹凤酒楼是一处联络据点,他故意在书房里留有密函并疏忽保密,果然当日就被盗走。谁在酒楼里出现,谁就是王府里的奸细。他独自在对面茶座守株待兔,没想到从酒楼出来的是扮成小厮的她。她本是陈国的公主,这番作为,又如何苛责她。他打定主意,特意将她带去嘉城,决心让她与华馨团聚,她们留在卫国也好,回到陈国也好,他只是要与她分别。却原来她是陈煊帝造就的假公主,那个老匹夫真是他天敌,不时给他惊喜。他不想再深究,也不要听她理由,从他们见面的第一刻起,是他犯了错,一切咎由自取。他暗自苦笑,还不曾有人这般欺骗他,而他此刻还要承认曾经那样宠爱她。在这样深冬的夜,她总是毫不客气,用冰冷的双手牢牢地攀住他。最终他却将她扔在雪地中。他知道的,佑庭在半路就叫小顺子回去找人,而带回的消息却是她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并不是傻瓜,她不会在原地等他。五年的相处,真假难辨,有几多欺瞒,又有几多爱意,虽早已习惯了彼此温情,却也没能让他们忘却防备。
他预备转身走,却听到园里传来流苏小声的诵经。佑庭信口雌黄,对着宫月和流苏说,华婉去了嘉城,要多留些日子安慰伤心的妹妹。谎话终究会被拆穿,佑庭是多此一举。而他是不在乎的,就让她们都来恨他,从他失去翩翩,他就不再需要任何的原谅。
也许此次是落下了病根,他时不时会感到气闷。府中的太医已被撤回京城,为他就诊的大夫开出的方子并不高明,只是劝他去南方小住。一到春天,他独自一路向南。这条路是他选的,今日,在必经之路上,他又一次来到嘉城。
嘉城最著名的景致,他千里迢迢赶来欣赏。原本以为会与她一同登上滕王阁,最后还是他一个人来。孤独是他与生俱来,如影随形,无法摆脱。其实小时候,他比他所有的兄弟更依恋母亲,却非要做出少年老成模样,刻意与母后疏离。他的一贯冷漠,或许就是青梅竹马的清莲最终选择皇兄的原因。然而他得到翩翩,叫他整个人生温情脉脉。可惜,只有五年时光。他心上代表情感的一块永远剥落。直到有日遇到她,是她细细为他抹药,他的伤终于结痂剥落,虽然不是完好如初,但毕竟重又长全。是她领着他重入红尘,他不再只是深陷在过去。他也曾抗拒她、轻视她,但他先动了心,活该输得一败涂地。可惜,她怎么就没能骗他一辈子。
登上最高一级台阶,眺望整个江景,今日春光无限美好,直直照进他眼底。眼前的豁然开朗,让他骤然心头一亮。好像只要有思念,就可以重回人生里任何一点最好的时光。如果身边是翩翩,她一定能与自己吟出一阕动人诗词。但如果是她,她会欢呼雀跃,还要将喜悦絮絮地说与自己。怎么又想到她?呵,承认吧,承认这份思念吧。
“如果一早与我坦白,我们可还会是今天的结局?”春意盎然里,他想起一片冰洁的雪,喃喃说与自己听。他在休书里反复只写两个字“忘怀”,他选择这样的生别离,没人知道他的难过。休书她必定不会读,撕得粉碎而已。她始终是有那么一点烈,所以她果敢。他相信她会在别处安然生活,她从来就是淡定的。时下,对于他自己的境遇,他的坦然本就师承于她。可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他为他的纠结懊丧不已。
“空明,还不快走,已经出来整整一日,要回去作晚课的。”
这一声打破景的寂,他微微转头,却原来是两位比丘尼。被叫作“空明”的那位,一言不发,只是低下头跟着叫唤她的人,讪讪地下楼去。她穿着宽大布袍,身形娇小,悄无声息地走。
一个背影,他却觉得熟悉,她走路也是这般轻盈。可是他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