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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荒地老,忘记趁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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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偌大的皇城静得像片无风经过的树林。城门大开,再无屏障。太子的一声令下,秦军整齐划一地迈入嘉城。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街道上并无人烟,此刻很难去想象这座都城的繁荣。从大周算起,至少两百年,嘉城总是远离战火,是华夏大地上的第一城,热闹的大运河,繁荣的贸易,几乎不分昼夜的熙攘,不想也会有今日的萧索。队伍走到皇宫的门口,已有卫国朝廷的大小官员跪地迎接,个个表情木讷,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华婉和小顺子一道,跟着定王也走在队伍里头,她暗想,当日齐国皇宫外也是这般情景吧。不同的只是卫成帝并没有逃亡。她回过头去看向队伍中一辆黑色马车,卫成帝就在那里,他不再为人世烦恼,也就此抛下华馨。华馨,大概已得到消息了吧?想起她,华婉不由觉得一阵悲恸。她无论如何不能够明白,卫成帝明明接受了允澈的劝降,为何当晚就改变了主意……
苏城的卫军抵抗秦兵已到了疯狂的地步,死士纷纷加入到城头的奋战,但是人数上差了多倍,渐渐不支。到了最后,是卫成帝自己下令举起了白旗,开城投降。他见不得将士们以血肉之躯充当秦军的活靶子。他这样心软,想要在这乱世中为君,太难。
这些都是允澈告诉她。当晚,允澈要去看望这位尊贵的阶下囚。
“你的病还未痊愈,何苦这样辛劳?去看他,要做什么呢?”心里其实害怕,怕他要为难卫成帝。
“我的箭伤并无大碍。你想跟着去吗?不过,现在还不能透露你身份。”
她不过与他有一面之缘,多见一面并无意义,可是因着华馨一切都大不同。
苏城有卫国著名的安泰行宫,秦军的将领们都驻扎了进来。卫成帝被关押在西殿,她迈着小碎步,跟在定王后头边走边看沿途的风景。卫国的园林建筑以婉约精巧而著名,华婉目光所及均是颇具匠心。夕阳下,亭台楼阁古朴宁静,蜿蜒的曲桥,桥下清澈的流水,一切都教她喜欢,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想那卫成帝就该是个饱读诗书、才学卓著的文士模样。想起初见面的时候,他确实是个洒脱的诗人做派,难道如今变了?
门口站着几名守卫,门上也确实上了锁。定王向他们示意,守卫当即开了门。华婉跟着进去,转头看见一角明黄。卫成帝在书案前挥毫自如,可能在作诗,完全没想停笔招呼来人。大概要等他写完吧。卫成帝卫筠的诗词,不要说是在卫国,在其他各地都有流传,据说已是卫国婉约派词人的领军人物。他写完,又拿起来低声吟了一遍,整个人都有些颓废落拓。他放下诗作,抬头之际才发现来人。
他还不到三十岁,要不是一身皇袍,样子与七年前并无变化。这人与华馨真是一对璧人。
他朝定王点头致意,说道:“你是定王秦允澈吧?久仰大名,请坐吧。你不会平白无故来找朕,不过,不管你要说什么,总之,朕绝不会留下遗诏,要朕的后宫为朕殉葬。”
定王倒也不恼,拉过一把椅子便大方坐下,说:“我来这里并不是要你写什么遗诏。另外,如果需要那样的东西,即使你不写,也一定会有的。我来是想你明白,有所舍,就会有所得。”
“呵呵,定王说得真是有趣的紧。朕手中已没有可舍,亦不会有所得。”
“陈煊帝许了您什么?您给安平公主什么承诺?”
他一愣,随即苦笑,说:“你还管我家务事?”
“您生在帝王家,您的家事就是国事。近年,陈煊帝可是让卫军牵制秦国扩张军力,他好腾出手来攻入秦国?”
文驺驺的卫成帝,与定王对视没有丝毫怯懦,但听他说到此间,也不由泄气,说:“你好像都猜中。”
“此刻,陈国先锋应该快过了甘江。不妨告诉您,陈煊帝一早与秦国为盟,旨在瓜分卫国。”
他的眼神有一瞬失焦,眼光迅速黯淡,自嘲地说:“卫国与陈国多年的盟友,朕亦是敬他如世伯。在朕初登基的时候,时局动荡,是他助朕一臂之力,他又将最心爱的女儿嫁于朕,可谁想到……朕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啊。”
“信错一个人,也不是不能挽回。错并非全在您,是他老奸巨猾。”
“呵呵,定王您无需安慰朕。朕并无兄弟,至今也未有子嗣。朕一死,卫国名存实亡,即刻被陈秦瓜分,只求千万不要为难卫国百姓。朕自会去地下与列祖列宗请罪,朕的错一切咎由自取,并无怨尤,只是……我只是愧对华馨,我答应她,要回去与她团圆。”说完,他的神色已是黯然,脸色都有几分憔悴,想他一直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吧。
“成败不过转头空,尤其在这乱世,刚则易折。本王出征前请示过父皇,若您肯称臣,父皇愿封您为卫王,您一生可以为百姓谋福,弥补过错,也不用与安平公主分离。您可愿写就一份退位诏书?”
“就凭您定王的一席话吗?只怕朕的退位书笔墨未干,已被拉出去砍了,还外加一个投敌的罪名。”
“是,是只有本王的一席话。您可还记得樊钧?当日他投降,本王没有为难他,您也没有下令杀他妻儿。之后本王用五万军饷换他的家人到秦国。大秦并不热衷于屠杀。”他顿了顿,又说:“明日,我们就出发去嘉城。将卫国北部的七座城池并入秦国版图只剩几道手续。一路上,您可以慢慢斟酌。或者,直到跟我们回到北燕,您有足够的时间。您误信陈煊帝,那您可有后悔娶了安平公主呢?”
他听完这番话,忽然释然地微笑,说:“所言极是。我,从未后悔,遇到华馨是我此生唯一所幸。好,待朕回到嘉城,再给你答复。”
华婉和定王走到外间,她有些迷惑,允澈周身的浓浓杀气逐渐散去,他也在渐渐变化吗?
“我代华馨谢过你,不过,为什么呢?”
“‘执著未必是对,宽恕未必就是退’,是你说的吧?”他自顾自迈步向前。
可是当晚,噩耗传来,卫成帝悬梁自尽,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遗诏。王爷询问了守卫,都说没有人再去见过卫成帝。他是一个好人,却因为失去天时地利人和,没能做成一个好皇帝。他身边的宫人都说他勤政爱民,可惜他的才华并不在治国,又误信他国的盟约。华婉第三次见到他,他已经没了气息,这样的三面之缘只教人唏嘘不止。
天气阴沉,寒风凛冽。到了皇宫的大殿,太子、廉王和定王陆续进入。她也终于见到华馨。她精致的鹅蛋脸和分别的时候并无不同,只是皇后的装束平添威严。她的脸上只有寒冰,却无悲伤。重逢好像隔着时空相见,她们都变了。太子在絮絮地说话,全无紧要。华婉只盯牢她,并不去理会周遭。不一会儿,只见华馨和身后二妃站起来,她上前将玉玺和国书交给秦国太子。
“余下的国事有劳太子和丞相了。听说,定王是最后一个见到卫成帝的人,我可否与他交谈,关于我夫君卫筠的身后事。”华馨朗朗说到。
其他人都已经退出大殿,秦国只留定王,华婉和小顺子。而华馨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气势却几乎凌人。
“您就是定王吧。您可认识我的姑姑长公主陈玉滟?很多年前的旧事了,听说您念念不忘啊?”
他并不动怒,只是沉默。
华馨一步步走进,说:“你恨所有陈国的人!你更恨陈国的公主,所以,所以是你,你逼死了他!”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几乎悲痛欲绝,此刻她就是拿出把刀刺向定王,也不会教人奇怪。
“不是的!并不是他逼死卫成帝。”
她并没有转向她,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插嘴!”
“华馨,是我,你看看我,我是华婉!”
“华婉?”她这才面向她,她忽然奇怪地笑:“哈,你穿成这样,我一时认不出了。你不是死在了齐国?哈,你居然成了秦国人。以什么身份呢?”
“华馨。”她上来拉她的手。
“华婉,你还是暂且退下吧。”定王说。
“华婉!”她甩开她,说道:“原来你跟了他!真可笑啊,定王,我来告诉你,从来没有什么陈华婉!她叫兰飞雪,只是我的一个宫女罢了!你可真有本事啊,兰飞雪!”她冷笑不止,唤来宫人,离开了大殿。
大殿里一下子让她冷得受不了,几乎被冰冻,她不能动弹。忽然,她听到他的笑声,五年来的第一次。
“原来你叫兰飞雪,呵呵。”他脸上温和的表情却叫她害怕,“这些年,你本有机会,可以一早向我坦白。”说完,他绝尘而去。
她在一处偏殿已经住了好些日子,一直是小顺子来照顾她,可是再也没见过他。今日,她索性找来一套宫女的衣服,预备找到陈皇后的宫殿。
兰飞雪,她终于又是兰飞雪。七年前,她是刻意忘记,而这五年她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王府的四夫人是陈华婉还是兰飞雪,难道会有区别?她在卫国的后宫兜兜转转,她竟然去到过三个后宫,在这乱世也算一桩奇事。秦军的守卫并不严苛,后宫里只有妇孺。她毫不费力进到皇后的宫里。正殿里却没有人,卫国的后宫本来只有一后二妃,此刻更是冷冷清清。她不知该去哪个房间探寻,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飞雪。
叫她的人正是华馨,她说:“你来看我吗?跟我来吧。”
华馨的房间雍容却不奢华,她让飞雪坐下,说:“这些日子我都在守着卫成帝灵柩,今日过了头七,我便回来歇一歇。”她神色憔悴,双眼红肿,仿佛老了十年。
她又说:“那日对不住你,我悲伤过度迁怒于你。其实我们一起长大,何况我心下感激你,要不是你李代桃僵,我怎能嫁给卫筠。”说完,她指向室内一处。飞雪一看,居然是华婉的灵位。
“公主,飞雪活了下来,就要活下去的。”
“我明白。定王不知你的身份吗?你可会受苦?”
“无妨的,我也不过是王府的一个小妾。”
“是,他也不会厚待你,他恨我陈国帝王家。”华馨唏嘘。
“日后,你有何打算?我听说,陈煊帝让你恢复安平公主身份回国。”
“回去?我不会回去,他这样算计自己的女儿,教我如何面对他?我已经是卫国人,将来都留在嘉城。守完七七四十九天,我会在城郊的月胧庵出家。”
“啊!你何苦……”
“不然教我如何活下去?他不在了,不在人世的任何地方了!我何尝不想追随他而去,可是他出发前就叫我发誓不能自戕。飞雪,就算是天荒地老,我也只想趁早忘记,不然不能得活。”
乱世中,生在帝王家的他们多么难得,可他们的真情实意并没能让上天多给些时间。
突然开始下雪,从此不停,寒冬来得不是时候。飞雪这几日一直试图去见定王,可是殿前的侍卫总是婉拒她。小顺子说他病倒了,可能是箭伤未愈,又劳累过度,一直发着高烧。她有不好的预感,随着秦军离开嘉城的日子日益临近,她的惶恐剧增。终于一天,小顺子来告诉她,明日定王的部队先行返回秦国。她与华馨话别,收拾停当。这一日,她一早等在殿前,等待定王出现。她焦急难耐,又不断跺脚来取暖。
辰时快过去的时候,门开了。仿佛有几年没有见着他,他的脸色惨白,几乎不复本来风采。今日,飞雪穿着宫女的服饰,她扬起头直直看向他,只见他缓步走下阶梯,她心里害怕,害怕他不带她走。他经过她的身边,仿佛不曾见到她。她一下手脚僵硬,正在不知所措,小顺子回转来说让她跟上。
一直走到宫外,她与他一同上了一辆大马车。车子开动,她才回过神来。仿佛这些年的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而陈、齐、秦、卫,她历经四国,不过是转头瞬间。她从来是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每次跟他走,都是这般莫名的贸贸然。她想开口对他说什么,可脑中却是空白。多日不见,难道就此生分了吗?马车内部很大,他坐在另一边,伏案写着什么,写完后他装入信封。
“华婉。”他忽然说,“你过来,这个给你。大概是你一直想要的吧。”
她过去接过信,信上赫然是休书二字。她讶异看向他,他却只是低头。不等她说话,他忽然敲了三下木板。马车停了下来,整个行军都停了下来,她的心跳也几乎停了。
“你走吧,我们就在这里分别。”他都不曾看她一眼。
她愣在当下,好一会儿,她倔强地站起来,说道:“你要赶我走,何须这般麻烦!”转身下了马车。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秦国的部队正在走远。
天荒地老,忘记趁早。
大概只是一瞬间就被忘得一干二净。五年的时光,连同所有共渡的悲喜。她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抛向空中。她不记得有嫁他,何须休书?是因为骗了他,还是他早有预谋?
百转千回之后,她没有任何念想,胸口好似被塞满,又好像被掏空。她已经哭不出眼泪。她缓缓地躺下,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她闭上双眼,看不见鹅毛般的飞雪,也听不见雪落的声音……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