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千里织梦归》霜天草莓

39、天涯目送飞鸿去（下）

　　华婉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刚才最后的力气让她能够下马，她背靠在一棵大松树上才不至于摔倒。仍然心有余悸，仍然大口喘气。她心里明白她太不适合战场，下次，没有下次，除非是允澈求她，而这永不可能发生。
　　“啊，卫国的帅旗断了！”刚才若不是高地上的将士惊呼，华婉还不敢相信所见。孤注一掷的天翔，那势大力沉的一箭犹如神迹。一击命中卫国的帅旗旗杆，箭却一下弹开，旗杆折断，仿佛是被莫名怪力所为。卫军将士全神贯注于战场拼搏，谁也没留神这飞来一箭。帅旗折断，卫军一片混乱。只见允澈他们趁乱带着太子突围，化险为夷。
　　“无需担心，我军正控制全局。而且在下刚才留意王爷的伤势，并无黑血流出，箭上应该没有毒。还得多谢夫人的计策。”
　　“哪里是计策，不过是空想。是你的智慧和天翔的勇敢使之可行。对了，天翔……他，刚才我看到……”华婉说话中仍带着大力的喘气，她一时无法平伏。
　　“刚才他射完弩，还来不及拔剑就有人袭击，但所幸他反应神速，用弩去当，周围几个护卫立即反击。应该没有受伤，只是有些脱力。他快回来了。”
　　一声马嘶，果然是曜石马。马背上的天翔已经半虚脱，他无力的伏在马身。可忽然又抬头，一下坐起，甚至大笑起来。
　　“痛快！哈哈，痛快！”
　　“天翔，你的手……”佑庭关切地问道。
　　“无妨。只是刚才用力太猛，震裂了双手虎口。”
　　“还不快点包扎！”
　　……
　　周围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她耳鸣不止，身体慢慢滑倒，顺势坐到地上。
　　“王爷一定能得胜。夫人，我们快些回去军营吧。”
　　她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小声与她说话的眼前人是小顺子。是，她要逃开这里。

　　他还在睡，已经一日一夜，发着低烧。记得这一仗从清晨直到月亮升起。当时华婉躲在帐中，在行军床上躺的迷迷糊糊。渐渐听到马蹄声，忽然帐前一阵混乱人声。她不得已爬起来，到外面一看，才发现是允澈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所幸箭伤不深，可连日征战，终于将他累垮。小月山一役，秦军以三十万对卫军五十万，最终以卫军仓惶退缩到苏城而告一段落。对于卫成帝更大的打击不是来自秦国，而是多少年的盟友陈国。陈煊帝悍然出兵，攻打卫国的南方各城。卫成帝没有等到援军，等待他的只有雪上加霜。他也许对岳父深信不疑，他已经将南方大部分驻军征集到北面抗秦。陈国的部队定会势如破竹占据他的江山。华婉甚为恼怒，没想到陈煊帝对于掌上明珠的华馨，还不如对她这个冒牌货。等允澈醒来，她要问他，是不是秦和陈已经有盟约，要瓜分卫国。此刻，他呼吸绵长起来，似乎正在好转，他睡着的表情要比他平时轻松。只见他长长的睫毛不时闪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梦呢？

　　“澈儿，澈儿。”是记忆里温柔的声音。
　　“母后，我在这里。”允澈发现自己比母后要矮了许多，大概最多八岁模样。
　　“澈儿，母后知道你其实比你皇兄能干，但是他毕竟是你大哥。你们从小兄友弟恭，母后很是欣慰。以后即使母后不在了，你要听父皇的教导，你要全力辅佐漓儿啊。”
　　说完，母后忽然渐渐变得透明。允澈不禁大声呼唤，急忙向前奔去，可只往前一步，场景全变，不是皇宫，却是王府的灵犀楼，朦胧间是谁坐在窗台梳妆。
　　“四郎，你快过来，你看我今天用那支珠钗好呢？”她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当然是这支。”允澈情不自禁上前，熟练的拿起首饰盒里的珠钗明月星，欢喜地为翩翩插好，说：“你看，我选的可好?”
　　她笑，笑容夺目，她婉约的美永远叫他心动。
　　“四郎，你以后都不会忘记我吧？”她说完，转过身去站起来，忽然就从窗口一跃而出。
　　他欲张口却是无声，他总是身手敏捷，可此时犹如石化，无法动弹。

　　他终于醒来，用右臂将自己撑起，忽然发现左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
　　“华婉……”他说出口，才发现奇怪，他想叫住的人不是翩翩吗？
　　“你醒了啊。”华婉单手将他扶起，又拿起个枕头垫在他背后。
　　他轻轻回握她的手，说：“佑庭说，是你想到妙计，救我们脱险。”
　　“我只是突发奇想，全靠佑庭和天翔。”她却同时在心里说到：“我不过是知你所想，可算心有灵犀？”她轻轻放开他的手，继而问道：“你可是饿了？需要喝水吗？倒是熬了些粥，我让小顺子去热一下。”
　　不一会儿，小顺子端来热过的菜粥。不想，他才喝到一半，有传令来，太子召集各位将军议事。他勉力站起，披上大氅，就直奔帅帐，小顺子赶紧跟上。等他们一走，她怒气冲冲，将粥碗重重扣在桌上。

　　“阿澈！看，我就说嘛，四弟一向身体强健，箭伤算什么！我看，此刻已经康复，简直面色红润啊。”看到允澈入得帐来，太子立即站起迎接，一把握住允澈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廉王坐在另一边，悄悄给太子一记白眼，允澈脸上的红色，分明是在外面大风给吹得！可是转眼他就进入状态，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太子要说些什么，接下来的部署，不说大家也都知道。
　　军事会议气氛融洽，进展顺利，太子说：“明日酉时我们一举攻入苏城。卫军已成末路，军心早已涣散。对了，四弟，先锋的位置想你是当仁不让了啊！”

　　定王缓步向回走，佑庭跟上来说：“我们谈谈可好？”
　　在佑庭的帐中，泡了上好的热茶，他说：“本该温酒的，不过现在喝茶更好。”
　　允澈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这样小的举动，在佑庭看来，正透着他骨子里的寂寥。
　　“看到你，我有时觉得，无论我多么失望沮丧，仍然比你幸福一点。话说，有一把茶壶只配了一只杯子，一同烧制出来，形影不离，可有一天杯子碎了，自此无论配上多少只杯子，茶壶只觉得不般配。过去轻易忘不了，可眼前就不需要珍惜吗？就像此刻没有酒，有茶也是好的，只要确实是你的那杯茶。”
　　“你絮絮叨叨，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还要带上四夫人，我怎么觉得你有所隐瞒呢？”
　　“和两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比一般的女子有胆识，且她只在后方观战，已派了人手护得她周全。我可不知道有天你对我质疑是因为一个女子。”
　　“呵呵，是啊。我原先也不知道你会因为失去翩翩而性情大变。允澈，你不该是个纠结在过去的人。这些年你过得多么委屈，攻打旧齐和卫国都不是你本意，而很快我们要和陈国南北对峙。这些年来太子在政治上颇有建树，但他外交倾斜与陈国交好。允澈，我此刻不是挑拨，只是你不是他的附属。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分久必合，如果华夏再次统一，那就该是大秦。”
　　“三年的时光，我浑浑噩噩地到处行军征战，骤然醒来，发现物是人非，我已无法控制全局。朝廷上下只想征服弱国，并不相与陈国争霸，很快，舆论将满足于半壁江山。佑庭，你知道的，卫国的战事结束，变化会接踵而来。”

　　等他回到帐中，已经是亥时，可华婉端坐着，并没有睡。
　　“太子殿下又让你当先锋？他当你这个弟弟是铁打的吗？”她越说越激动，干脆站起来，大声说：“你！你真是，你难道非要给他卖命吗？你吃错药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王府上下怎么办？”她仰视他，眼光称得上凶恶。见他伸出右手，她以为他要打她，但她也不预备躲开。
　　可是他伸出手只是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头顶，说：“我一向量力而为，你莫要担心。至少，我会带你去嘉城。”
　　“那以后呢？”她声音小下去。
　　“以后？你想得可真远。快要见到安平公主和卫成帝了。”
　　“我与卫成帝只有一面之缘。华馨说他诗文一流，他谱的曲子更叫她迷恋。”
　　“所以你代替她远嫁旧齐？你们感情很好？”
　　“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如何，如果我们见面……卫成帝是个学者，是个文人，他何苦要与秦军死战呢？我们可以劝降他吗？”
　　“可以一试。”
　　华婉霎时觉得安心，只觉得允澈的话语温柔如摇篮曲，她的眼皮渐渐沉了起来。

　　翌日午时，定王的部队先行开拔奔赴苏城。攻城再次开始。当天的线报告知秦、卫两军，陈国一路凯歌。卫国的部队已无力顽抗。战事在天亮前结束，华婉在帐中听到消息，他们俘虏了卫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