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千里织梦归》霜天草莓

33、攻城

　　佑庭正在给宫月写家信，先是问候爱妻近况，接着对两位小公子寄语一番，最后提到了华婉。她们一向以姐妹相称，感情甚笃。佑庭略写了几句，意在让宫月安心。写完家书，他站起来，来回踱步，约莫时间差不多了，他才走到帐外。沐浴正午的阳光，他不禁深吸一口气，发觉心中确实有几分忐忑，当年殿试都不曾这般。
　　他忽然瞥见前方的一个小小身影。原来她并没有听取他的忠告。可是她双肩微塌，身形有些佝偻，走路又拖沓。呵，是了，他昨日说她太过轻盈。
　　一会儿，巨响遥遥传来，不多不少的三声，似扣在佑庭心口。他成竹在胸，不由呼出一口长气。
　　“报！禀告军师，火炮共发射三下，已经将宛城北门城墙打落大片。王爷命在下特来恭喜军师！”
　　“好！你且下去休息吧。”温文的佑庭流露少有的豪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王爷极力赞成他革新武器装备。佑庭将秦国的弩改良，使之可以连射五发；为了对抗卫国的楼船攻击，他又与能工巧匠创新穿梭自如的铁甲船；而王爷提出战场上大量使用火药的构想，佑庭为之几乎废寝忘食。他将火药作为动力，点燃之后，从巨型炮筒中射出的巨石威力强大，暂时称之为火炮。只是这东西，稳定性还不高，射程也不够远，但是大老远把它拉来，今日出阵，旨在威慑。佑庭欣喜之余，更想着如何将火炮改良，要知道，过不了多久，陈国和卫国就能仿造。华夏大地上，实在是不乏智者和巧匠。
　　“那是叫火炮吗？”不知不觉，华婉走到佑庭身边。
　　“呵呵，是。”
　　“这下可叫宛城的将士大吃一惊了。”
　　“震慑敌军，正是王爷的计策。一旦军心涣散，无力再负隅顽抗。王爷不愿伤及宛城的无辜百姓。”这教他想起昔日的允澈来。
　　华婉低下头并不说话，离他展开攻击、大开杀戒的日子不远了。她抬头正看见佑庭挺直脊梁迎风而立，这书生也有几分踌躇满志。
　　她笑道：“林军师似乎不像位军师。”
　　“怎么？哦，难道要摇着鹅毛扇、蓄着山羊胡才是？”
　　两人相视而笑。这个时候林佑庭虽然已名动天下，但离日后与纪震南将军并称天下无双的“林谋纪断”还有好些岁月。

　　到了夜间，王爷回转到帐中。华婉以为他会兴奋地与自己秉烛夜话，没想到他却是早早地熄灭灯火，拉着华婉和衣而卧，像是累极。华婉无奈，只好劝自己尽快与周公会面。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华婉惊觉枕边人的一跃而起。传来屏风外小顺子的声音，“王爷，似乎是来了。”
　　定王拿起枕边的佩剑，对小顺子说：“你留下护着华婉。”说完即刻走出帐外。
　　须臾，马蹄声喊杀声渐渐由远及近。小顺子并不点灯，只是趋近到华婉身边，说：“夫人可是醒了？”
　　“嗯。难道是夜袭吗？”
　　“今日两次鸣炮，宛城的北门城墙毁坏大半，可不得狗急跳墙。”
　　“会有多少人？他们会直奔帅帐而来吗？”
　　“夫人放心，王爷和林大学士早就做了部署，军中上下故意懒散，诱敌来袭。”
　　行军打仗真是劳心劳力，直教人食不下咽又夜寝难安。
　　打打杀杀好不热闹，军营里已是厮杀的第一线。门外卫兵似乎还是岿然不动。忽然间闪出一个人影，黑灯瞎火看不清来人，华婉吓得一缩。
　　小顺子站前一步问道：“是谁？”
　　“许公公，是我，纪天翔。”
　　“原来是纪小将军，现下是何情形？”
　　“卫军果然是奔着粮草来的，父亲一早已嘱咐转移。营中各将军都已就位，而卫军中计，正在节节败退。王爷领着一支骑兵队亲自去断卫军退路。许公公，王爷命我特来报信，可以让全军支起火把了。”说完，他掏出火折子。
　　火光照到纪小将军的脸上，华婉看到一张面色红润的娃娃脸。纪天翔大概只有十六岁，但跟着父亲已多次征战并立有战功。
　　“拜托许公公传令，我这就要赶去宛城北门。”
　　“嗯，好。请纪将军放心。”
　　等他一走，华婉惨白的脸才渐渐好转，她问：“小顺子，宛城有四门，难道北门防守最弱吗？”
　　“当然不是。北门最大，樊钧一定亲自把守。”小顺子并没有往下说。
　　“那……难道是佯攻？”
　　“呵，夫人真是一点即通。王爷常常说，夫人的聪慧有时让他惊喜。”
　　“他常常和你说起我？”
　　“这倒不是。王爷在路途中，偶尔无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过而已。”
　　“那你还记得他说过什么？”
　　小顺子沉思片刻，说道：“有句话最为奇怪，王爷说若不是因为野猪，夫人大概早就走了。”
　　华婉不由一怔，原来允澈是知道的。

　　大概到寅时，营中才恢复平静。王爷返回帐中，眠了大概一个时辰，又出去巡视。华婉实在累极，直睡到午时才起身。
　　她一起来就追问小顺子，得到的都是些好消息。华婉想宛城守将樊钧也真是该苦恼，被围困几日之后，忽然北门城墙被轰去一半，孤注一掷派军夜袭，却是功败垂成，而北门又再次受到滋扰。秦军忽进忽止，定是让卫军叫苦不迭。
　　华婉走到帐外，营中秩序井然，大概战场已经清理，她没有看到预想的横尸。大部分将士都在休息，似乎大战是一触即发。她兜兜转转又来到河边，她挑一块石头坐下，却忽见一双军靴在地下。正在诧异，那军靴却动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纪小将军在此处休憩。
　　纪天翔见她也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说：“是全公公？”
　　华婉不知可否的点点头，说：“纪小将军攻打北门可是辛苦？”
　　“这个自然，城头几乎站满卫军，想必樊钧那匹夫是亲自督阵。”
　　华婉笑笑说：“佯攻还得做全套？”
　　纪天翔眨眨眼，看了看她，眼前的人几乎有些灰头土脸，戴着一顶太大的宫帽遮去半张脸，黑漆漆脸庞毫不起眼，但是笑容却显得‘他’有些唇红齿白。
　　“你这小太监挺有意思，还知道用兵之道啊。”说完，他哈哈大笑，又说：“改天和你聊天啊，小爷得回去点兵了。”
　　华婉目送这位年少不羁的小将军离去，看来今日就要攻城了。

　　申时，火炮再度鸣响。全营将士出动，向宛城推进。大军行到半路，华婉和小顺子跑到一处高岗，这是几天前小顺子预先找到的地方，从那里遥望宛城攻坚战。小顺子说攻击北门的是纪将军，而王爷带着纪天翔去了南门伺机。北门已经摆出个铁桶阵，一队士兵补救城墙，另一队正在阻止秦军架起云梯。双方成胶着装，一时难分难解。
　　没想到这一仗直打到翌日的黄昏。秦军排出梯队轮番攻击，正在卫军将士以为抵挡住北门的攻击时，火炮却对准了南门。几下轰鸣之后，秦军像潮水涌向城头。卫军早就捉襟见肘，此时更是无兵去增援南门。华婉只看见硝烟四处弥漫，喊杀声震天，就听得小顺子一声大叫，“看，南门开了！”

　　宛城城头已经飘起秦国大旗。华婉不会骑马，只能一路狂奔想要进城，她离战场似乎只是几步之遥，可她却看不清允澈的安危，她担心的一颗心快要跳出喉咙。小顺子劝阻不了，只得牵过一匹马来拉上华婉。
　　从南门进城，华婉眼光一路搜寻，城中惨状其实令她几欲呕吐，但她不管不顾，可是仍然找不到他。直到临近北门，她忽然瞥到一个身影，她跳下马来，冲上残破的城头。
　　她停下来看着他，他独自站在那里，寂寂无声，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他的身姿挺拔，未曾受伤，他的披风已经残破，而手中并无武器。硝烟渐渐散去，在一片暮色中，她只觉他被寂寞笼罩。似乎他并不享受这样的成功，而全力厮杀也不是他的本意。落霞正在飞远，而他像是一只孤鹜。他们之间像是隔着海天。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见了她。他慢慢地走过来，身形疲惫而眼神却灼灼。她情不自禁向他走去，似乎是想为他驱赶他舍不了的孤寂。他们相对无言，他伸出手将她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