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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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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婉想,攻下一座严防死守的城是多么的不易。大概任何手段都会用到,使诈、恐吓、离间、偷袭,甚至在城外水源中投毒,过程光明不到哪里去。当宛城将士在静候探马回报,想要看清秦军动向的时候,秦军已经切断宛城与其他城池的联络,迅速从四面将宛城包围。围城之势稳如泰山,秦军越静,卫军越急。这几日王爷多在纪将军帐中议事,不知道在酝酿什么。说起来王爷是一贯的阴沉,他本人像是久久隐身在一片黑暗中,可是他身上杀气腾腾,又让人在十里之外把他嗅了出来。
华婉在河边晃悠,看起来怡然自得,犹如河里自在的鱼。她在军中行走向来没人留意,她猜测是否会有人把她当作监军,自汉朝以来就有派内监当监军的惯例。可是她与小顺子总在一起,而且他端得挺拔,一看就比她有官威。看来就是被当作监军,那也是许公公为正,她为辅。
想到这里,她仰首迎着秋风,微微笑了。如此秋高气爽,王府里的三个小家伙大概又在园中嬉闹一片。允澈喜欢孩子,在孩子们仍在襁褓时,就吩咐管家在府中找出一片空地,置了滑梯秋千,专给孩子们嬉戏。他从不打骂孩子,但他仍然是不苟言笑的父,对孩子们管教颇多,要他们知礼仪懂礼教,两个男孩三岁不到就要背三字经。谦儿和谅儿见到他总有几分怯怕,但是谧儿却特别喜欢父亲,一见面就张开胖胖的手臂,急切而又踉跄地奔来。允澈只得蹲下,将她圆圆身体抱个满怀。谧儿粘着允澈,简直是块小药膏。
“咳咳!”忽然听到有人咳嗽,华婉以为是小顺子回转,刚才他替她去拿披风的。可她回过头来却见一位戎装的书生,虽然称不上英俊,但一看就是谦谦君子。呵,却原来是宫月的丈夫林佑庭。
“在下是林佑庭,请问公公怎么称呼?”
“呃……叫我小泉子好了,我与许公公一同当差。林大学士的威名,那真是如雷贯耳。”华婉与他,在王府仅有的几次家宴上见过,虽然交谈不多,但因着宫月,两人对彼此也算熟悉。此刻的华婉刻意装扮,乍一看肤色黝黑,又低眉顺眼,而一顶宫帽干脆遮去大半张脸,想必不会轻易被认出。
“岂敢,岂敢!此番真是幸会!阁下好兴致啊,在这里欣赏空谷秋韵吗?”
宫月说过,佑庭就爱文驺驺。这时的华婉并不敢与他攀谈,怕被他认出,王爷说不定要责怪的,就推说:“什么兴致啊?不过随便走走,一会儿王爷恐有吩咐,奴才先告退了。”说罢,她就要迈开步子。
“哎,还请留步,听林某说一下这谷中‘四’……季的景。”他特意在“四”这个字上拖了长音。
华婉复又转身,只见佑庭朝她眨眨眼,电光火石间她明白过来,说:“你知道?”
佑庭走进几步,轻声说:“请夫人不要责怪,并非是宫月将您的行踪透露。只是她成天念叨夫人要往东南去、路途艰难不知几时能返,佑庭就记在心上。而这几日忽见王爷身边又多了一位公公,呵呵,怎么看身形都过于……轻盈了。”
“这么明显吗?是否军中人人都……”
“夫人无需多虑,军人只需听从主帅的命令,对于主帅身边的随从并不会多加青睐。”
允澈是不怒而威,语气平平的说话却自有一股气势在,而眼前的这位军师则是温文尔雅,说话不紧不慢,娓娓动听。这两人风格迥异,但都让人不自觉托付信赖。
“见夫人刚才深思,是在想府里的事吗?”
“嗯,想起孩子们。”
“在下正要给内人寄一封家信,如果夫人允许,在下想告诉内人,夫人一切安好。”
“好,请略写几句,免得她过于忧心,有劳林大学士。”
“不劳烦的。夫人还是在下与内人的大媒人呢。”
四年前的事了,亏得佑庭还记得。
“夫人一向与众不同,此番跟着王爷出征,真是少有的豪迈。”
华婉走到一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低头对着粼粼河水说:“王爷每次出征,想问他几时回来,心底却知道他答不出来。只能嘱咐他天凉记得加件衣衫,絮絮之言不过言之空空。与其忧心忡忡,不如跟着来吧,你说可是?”
眼前的女子,她所有的果敢和豁达都只因为她有脉脉深情吧。这乱世中,纤细敏感的女子不得不如男子般坚强起来。佑庭又说:“夫人蕙质兰心。这一路可辛苦?”
“被照顾得如此妥帖,不能再说辛苦的了。”华婉笑容素来甜美如孩童,她停顿一下,说:“就快开始攻城了吗?”
“是。请夫人明天午时和酉时还是到这河边来,以免心慌。在下告退了。”说着他作揖。
林佑庭从河边回到军营,直接走入帅帐。王爷正在帐中埋首于公文。
四下无人的时候,佑庭并不向他行礼。大概是十五年前,他们相识在北燕。那一年,佑庭十八岁,高中探花,而十四岁的允澈初阵大捷,两个最春风得意的人却是一见如故,互诉抱负。两年后,林佑庭自动放弃太子府辅士的美差,携着新婚妻子,来到定王府。从此,他们合作无间,再加上威远将军纪震南,他们三人可谓战无不胜。可是允澈败在了原本必胜的潞城之战,那次佑庭抱病在家并未随军,他引为终身之憾,虽然他在也未必能挽回那一场悲剧。允澈从那一日起,变得不一样了。原本他虽然外表总是冷漠疏离,可内心却是用情至深,这样的感情也不会有第二次。佑庭失去结发的妻,也曾极度悲恸,仍然比不上允澈的痛彻心扉。他一时性情大变,掀起腥风血雨屠城,佑庭也无力阻拦。朝廷里曾经盛传,四王爷比之太子,更有资格继承大统,但这件事却让允澈从此退出。佑庭记得那日圣上召见他们,当着他的面,圣上对允澈说:“朕对你失望至极。”圣上三年都不曾召定王觐见,直到他们从旧齐归来的那个秋天。
佑庭知道,允澈本无登顶的野心,他只是想为父皇和皇兄一统天下尽力。可那一场变故,让他无所不用其极。他似乎是躲进了深深的黑暗中,不择手段,自愿成为帝国的暗影。这样不顾一切,佑庭真怕有鸟尽弓藏的一天。太子与四王爷一母所生,感情甚好,可是人一旦皇权在握,一切就将不可测。太子并不是个豁达磊落的人。
“允澈,你怎么把四夫人带到战场来了?”
王爷抬头,波澜不惊地看向他,说:“她不在,更方便你部署。丹城的陈国奸细,组织有力,行动诡秘,我们已防不胜防。佑庭,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我只信得过你,务必彻查,将他们连根拔起。”
“你可是怀疑四夫人?”佑庭心下总是感激华婉,是她那日让宫月呆在思勉殿,不然他有性命之虞。
“怀疑?你我都知道,她到底是陈国的公主。”
“我刚才遇见她,恕我直言,我不觉得她会有本事与陈国联络。何况,允澈你可想过,能轻易潜入你书房的,可得有些轻功功底。”
“这倒未必,有时候信任蒙蔽我们。佑庭,让你兼顾阵前后方,是不得已。如果丹城有消息传来,我们再议吧。”
佑庭深吸一口气,想想也对,可得顾着眼前的攻城大计,他说:“卫成帝最快的援军大约还有七天,他本来以为我们是攻打翌城的。”佑庭擅长障眼法,又在嘉城布置谍报,散布谣言。想想也真可怕,时下的三国既互有使者,又尽遣细作,也许在某个秦国的城中,一桌吃饭的三人称兄道弟却其实各为其主。
佑庭摊开卫国的地图想要与允澈再做一次部署,但看到地图,他就想起允澈那时潜入卫国,已经不是勇敢,该叫不要命才是。
“纪将军到!”帐外卫兵大喝一声。
进到帐中的正是威远将军纪震南。他四十多岁正当盛年,身材魁梧健硕,一双眼炯炯有神,又蓄着大胡子,样子甚是威武。他先向王爷行礼,又朝佑庭点头致意,说到:“王爷,林大学士,部署好了,明日一定叫宛城和樊钧大吃一惊!”
小顺子终于回转,华婉披上披风预备往回走。通常的围城,应该是城里的想出来,城外的想进入,可是秦军却并不着急。不知道允澈想得是什么计策。记得以前,她曾与流苏一起偷偷进到寻常斋王爷的书房,见到书柜、书桌上满是兵书,想他大概是手不释卷的。在战场上运筹帷幄、进退自如,已是他与身俱来的本领。那么,像佑庭所说,明日午时到底会发生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