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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秋日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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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婉站在高岗上,直直向下望去,秦军的帐篷在山谷间错落有致。这间中的格局似乎大有讲究,军帐隔得太远为遥,离得太紧为密,大概是三国时刘备被火烧连营七百里的故事,让带兵之将格外小心安营扎寨的地势。中间挂着“帅”字的大帐就是允澈的军帐了。华婉认为,如果真要谨慎,每顶军帐就该一般模样,不要弄个大帐还要挂个“帅”字,这般嚣张遇到敌军岂不很危险?允澈听了嗤之以鼻,军中无帅立威还出来行军作甚?
华婉没想到他会答应,平时几乎足不出户,这回却轻而易举跟他行军,从秦国丹城出发,一路来到卫国的宛城近郊。宛城地处秦卫边界要冲,是卫国军事要地,是秦国想要打开的门户。自秦灭齐,卫国上下似乎是一味要与秦国争雄,三年来不断滋扰秦国边界,而宛城就是进攻秦国的根据地。此番,定王秦允澈带着虎豹营五万、神机营三万,八万大军兵临城下,决心一举拿下宛城。宛城由卫国名将樊钧镇守,听说卫成帝也有御驾亲征的打算。
华婉曾经见过卫成帝,在陈国的后宫花园。那日,听说有卫国的使臣觐见,陈煊帝在宫中设宴。华馨拉着自己去偷偷观看。只见那位使臣俊朗如当日璀璨星光,席间谈吐高雅,又即兴演奏了一曲高山流水,教躲在帘后的她眼前一亮,而一贯高傲如空谷幽兰的华馨更是一见倾心、芳心默许。后来得知那便是卫国的太子。狡猾世故如陈煊帝一生却只爱比他年长三岁的明皇后,宫中的女人竟然再也没有一位能够位列妃嫔,故陈国皇室子息单薄,只有明皇后所出的一子一女。华端太子是盛宠,华馨也是唯一掌上明珠。华馨要去嫁给老迈的齐明帝为妃,陈煊帝与明皇后本来就不舍得,公主又芳心有属,也就顺水推舟编造了一个华婉。宫中偶有隐约传闻,陈煊帝在做太子的时候曾有一名爱妾,似乎是有过一个女儿。华馨是在卫成帝即位当年出嫁的,华婉与她分别也有五年,不知如今可安好。与卫成帝的一面之交,华婉记得那是个文雅书生模样,怎的如今这般野心勃勃?人都会变,或者这才是他男儿本色。
已是秋日,山谷的风吹来微凉。卫国地处江南,风光秀丽,秋景也不见萧瑟,山谷中枫叶正在渐变朱红。华婉的思绪可以随着风飘到很远很远。她这次出府,只有流苏和宫月知道实情,其余人都以为她回家探亲。她为什么会想来呢?她十多年来都生活在一堵墙内,幼年自由的乡间风光是她终生向往,有一日能走出墙外,也不去管前路安在。她在乎的人有些已经远在天涯,而眼前的流苏和宫月生活安乐,如果还有希翼,那就是能够再见一次华馨,其实到宛城,离开卫国都城嘉城甚远,但如果能够得到一些讯息,亦是满足。允澈应允她的时候就和她约定,一路会有小顺子伴在她身边,但战场瞬息万变、刀枪无眼,如果有什么万一,她被抛下或者马革裹尸,都不能有悔。她早就想好,愿伴他多一程,何必在乎终点是何时何地。假如有幸能回到定王府,她一定背上包袱独自离开,流苏生活得如鱼得水,已经不必跟着她走。虽然所有人都不想她知道,她还是听到,陈国的细作像是布满丹城,允澈书房有不明访客,有些许兵家机密泄露,坊间亦有王府四夫人的来历传闻,大概不日就会传到京城北燕。她想终有一日他会为难,他们相对将会无奈,喜欢,可是有多喜欢呢。她华婉不日会找一处僻静乡间隐居,他们可以潇洒地分开,只是不知道谁会先动手。
“四……死小泉子,你怎么在此处偷懒呢?”小顺子一路小跑,想是找了她一阵子。
她的思绪回来,道:“许公公,请您不要这样口齿不清,好像叫小瘸子。”
“还贫嘴呢。这里可是卫国地界!一会王爷就要回来,不见了你,不知要……”
“不见了我,王爷自然是不紧不慢召集各位将军议事,一切照旧。”
小顺子忽然脸一沉,沉声说到:“你这人,有时候真够没心没肺的。”
华婉笑了,但笑容倦倦,说:“不然,要怎么样呢?”
“王爷对你,虽比不上对王妃,但王爷一向有情有义。只要你不做对不住他的事,也不要对他有所隐瞒。”
她没本事做对不住他的事。隐瞒?可不就是。
“他最恨别人骗他可是?”
“这是自然。不过,王爷一生有几个人敢骗他?所以记恨陈国那是一辈子的事了。快走吧,天都快黑了。”
在府里的时候,小顺子也常来夕园,他们闲时也能聊到一处。最近一路相伴,当下又只有清风袭人,让人放下戒备。华婉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又问:“你旁观者清,你说我和王爷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个……我怎么能明白你们的事?王爷不再会有全心全意。不过,到了今日,还去计较到底谁亏欠了谁,付出的多与少,这个叫……我说不好,总之就是婆妈和小气。”
华婉不由笑了,让小顺子来明白和形容是她太没道理。
“府里的人都喜欢你,都说你待人客气公平是个好人。可你想要王爷许你什么呢?你……”
“到底是个陈国人?”
“还是个管陈玉滟叫姑妈的陈国人呢。”小顺子没好气。
“如果我只是旧齐的妃嫔,可会有不同?”
“这个谁知道啊!总之一句话,王爷多多少少着了你的道!不过,有一句说一句啊,看着王爷孤身三年,就盼着他能看上谁呢。我早些时候就想,管她是谁呢。你么……”
“当时也能凑合是吧?”
“我可没这么说。”小顺子稍稍背过脸轻声说。
“哼,你敢!”华婉故意虎着脸吓唬他,转而又说:“王妃还在的时候,他什么样?”府里这些都是禁忌,此刻不知小顺子可会透露。
“那个时候,让我想想。反正也不爱多说话,也不爱笑,但是与王妃却总能聊上大半天,而且欢声笑语不断。”
华婉根本无法想象。或许就是翩翩教允澈学会人之常情,而她的逝去又把秦允澈所有的的美好都带走了。
“我还记得王爷十五岁的时候,我跟着他回京城奔丧。太子在一边嚎啕大哭,王爷在皇后棺前跪了三天,也不曾见他流泪。”
十五岁,还是个小小少年郎,心中就已冷酷?华婉想,如果懂天象,一定查验,秦允澈是否是一颗闪耀孤星,一生璀璨,却与至亲至爱缘薄。
“唉,王爷样样出色,可是无论是宫中人还是圣上和先皇后,都是钟爱太子多些。”小顺子边说,边为华婉撩开军帐。
“这个当然。谁喜欢整天对着一块寒冰。”
“说什么寒冰?”
华婉和小顺子立刻噤声,两人只顾说话,没留神王爷已经在帐中。
“小泉子你跑去哪里了?”他问,但仍然埋首在桌上的公文堆里。
“到那边山坡上转了一下。”
“不准你乱跑一气。小顺子,传令下去,明日纪将军带着另一路大军抵达,去准备一下。”
那八万人就算到齐了,华婉问:“很快就要开战了吗?”
“与你无关。你跟着小顺子去办事,一会儿各位将军就要来帐中议事。”
是,她该识趣的避开。她与小顺子一起又出来,去吩咐传令的事。她也算经历过战事,可齐都城破的时候是一片寂静,不知道真正打起仗来会是什么样子。她喜欢听他讲些军中的事,防守、反击、夜袭。最近他都没有攻城,此次,真是蓄势待发。她心底已经想过血腥,他多年征战,曾有一次屠城。她想见他手持利剑,衣袍沾着多人血迹,如凶神恶煞,她就可以下定决心,离开他。
对着夕阳,华婉开始无限怅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