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千里织梦归》霜天草莓

29、生如夏花

　　“咦，怎么得空出来的？今儿晚上王爷一回来，一定先到夕园的！”白芍在管事房里忙碌，因为觉得有些热，她门窗都开了，却见流苏迈了进来。
　　“四夫人睡午觉呢，我无事，便来找你聊天。”流苏走得不紧不慢，仍然改不了宫里习惯，轻轻提一提裙摆，抬脚迈门槛，动作极小。
　　这些落入白芍眼中，她心里暗叫一声好，这女子举止言谈稳妥又教人舒服，不由说：“好，我们说正经的，我托人帮你找个婆家吧。”
　　流苏啐了一口，说：“还正经呢，听听这是什么话！”
　　“怎么了？女大当嫁嘛，你舍不得四夫人？有我帮你照顾还不放心？”
　　流苏在宫里的时候都已经想透，她此生都不会再有念头。这些不好明着告诉白芍，她便说：“你饶了我吧。有些事勉强不得，我都已经过了二十八岁。”
　　白芍看着流苏，眼前女子不怎么爱打扮，衣着中规中矩，脸上的岁月痕迹却不多，她又说：“存了心思才能办事，心想才能事成嘛。”白芍自己嫁给一个军中的千夫长，五年前不幸战死，因为没有子女，她大大方方将抚恤都留给公婆，继续在王府中当差，她接着说：“邢姑娘，老实告诉你，你白芍姐还想着改嫁呢。我们正好结伴寻夫。”说着她爽朗地笑起来。
　　倒是流苏稍稍红了脸。白芍守寡，府里上下也不是秘密。在陈国和旧齐都写进律法：“女子需从一而终，终身不得改嫁”，秦国和卫国民风虽开通些，但饶是白芍这样泼辣，改嫁也不是件易事。流苏知道她这又是调笑话。
　　“白芍，你觉得我家四夫人可是很得宠？”
　　“是啊，怎么不是？你家四夫人更是个好人。”
　　“可你说，她怎么连个侧妃都不是呢？”流苏心想，王爷知道华婉是陈国人是一层，更因为她到底是改嫁过来的吧。
　　“这个……”白芍轻轻关上窗又掩上门，道：“那三位侧妃都是圣上指给王爷的，背后都是些世家，王爷就是喜欢也会打些折。而且老管家说起过，王爷与吏部江尚书政见不和，本来想推说江家二小姐年纪太轻，不结这门亲的呢。你家主子到底是王爷自己挑的。”白芍只道华婉和流苏都来自旧齐的哪个官宦人家，这些旧事她觉得向流苏提起到底不妥，也就从来不细问。
　　白芍和流苏，一个泼辣又雷厉风行，一个却是稳重而谨小慎微，三年来办事都是搭档，渐渐视对方为姐妹，不然，守口如瓶如白芍决计不会同流苏说这些。
　　“现在是不错，府中四位女主子还相处得了，你说王爷可会将哪位侧妃扶了正，又或者娶一位正妃来？”
　　白芍想了片刻，说：“我看灵犀楼在，就不会有这一天吧。就像饱蘸了墨的毛笔，开头下笔太浓，余下的不得不由浓转淡。人一生的感情大概也就那么多，用完即止，不像墨可以再添。”说完她也不禁唏嘘。
　　流苏想起华婉曾经说，不管故王妃是否貌美如花，在王爷的心里已是永远神话。华婉说她无从计较。
　　“你家主子能有一儿半女就好了。”
　　“这个也得凭福分啊，急不来的。对了，这些年来灵犀楼不让主子去我明白，为什么连书房都不让进呢？”
　　“你以为就你家主子啊？你可得保密，王爷演练的阵法、兵法和好些军事机密都存在寻常斋呢，除去王爷自己，只有老管家和小顺子有房门钥匙的。”白芍越说越小声。
　　“那故王妃呢？”
　　“当然能进啦。”
　　流苏想，能做王爷贴心人的，原是只有这一个。

　　四王爷风尘仆仆回来，夕园里已经为他备好热水。浴房里云山雾绕，华婉在给他宽衣。她一边解开衣带，一边审视般看他的肌肤。
　　“华婉，我并没有受伤。”他托起她的下巴，他实在太累，经不起她这样“虎视眈眈”，“去吧，一会一起用晚膳。”
　　华婉看着确实没有什么新的疤痕，说道：“也好，我去看看汤熬得如何。”
　　他泡进热水，闭目养神。他刚经历他生平最大一次海战，本来想赶在华婉生辰前回来，但战事还是将他拖住。在战场上，他很少有杂念，但他孑然一身的日子已经过去，归来路上不由快马加鞭。为什么一定先来夕园，他对自己交待，因为在华婉面前不用刻意，在此处洗去杀气，他明日好去温情面对他的子女。他在三十而立之前，重新过上正常生活，让父皇很是欣慰。不过他老人家并不知道他府里留着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而皇兄也不再记得起她。只有他自己最明白，他与华婉统共就这几年好时光。

　　夏夜里，他们两人早早躺下，还在絮絮说着话。
　　“卫国的船真的那么大？”华婉问。
　　定王一向沉默寡言，但他有时也会想和别人说说战场的风云，府里只有华婉爱听，有学问的才娇听了一次也差点睡着。
　　“是，卫人能造起三层高的楼船。但庞然大物，速度就慢。此番飞渡营都以小船分组出击，又胜在能声东击西。”这次是卫国先在边境挑衅，以为秦国会尽遣骑兵，没想到定王能带出这样一支船队，突然袭击卫国的东海船营。卫国这几年忽然野心膨胀，难道是陈国的老狐狸教唆他的卫国女婿？他骤然想起，说到女婿，他岂不是也算一个？就此打住，不再多想。他让船队直接从秦海港出发，又忽然隐没在离卫国海界最近的芦港，而他自己带着一队骑兵一路骑马到芦港，让卫国以为他会在沿途任何交界处发动反攻。这次的奇袭，毁去东海船营半数停靠的大船，他演练的水上阵法也得以小试牛刀。卫国军心大动，无法再发动进攻。虽然获胜，也有隐忧，他发现卫国的骑兵已会仿造秦国的连弩，只是使用还不够熟练。这多半是偷学去的。陈国与卫国的联盟仍然牢固，而陈国的细作确实无孔不入。
　　“允澈，你明日去绮园看看蕙如吧！”华婉突然说话，打断他的思绪。
　　“谧儿可又挨了打？”
　　“这倒没有。只是蕙如心绪不宁吧。”
　　王爷一阵沉默，突然翻身将她桎梏。
　　“咦，不是说累了早些睡的吗？”
　　“明天补睡就是。”他不再言语，用行动代替。
　　“是，王爷，华婉就是您‘最划算的一只碗’，您尽快倒。”她声音故意慵懒轻佻，又轻轻含住他耳垂。他知道她又调皮，只能回报以更多的热情。
　　她想他们是互相喜欢的，可是四郎和翩翩，允澈和华婉，全然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