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千里织梦归》霜天草莓

26、门外即天涯

　　“姐姐，你在忙什么呢？”宫月很久不曾来，欢喜地跑进屋子。
　　连着几日瑞雪，夕园中的皑皑却没有沾染喜气。华婉站在窗前，眼前的景与去年别处有些相似，她无法抗拒，沉静在天地寂寥。还好宫月来了。
　　“咦，暖和得很，姐姐你可是刚加了炭？我早就想来的，你不知道啊，利维简直是只小猴子！”宫月未曾留意华婉是否在听，继续说着：“居然吵着要堆雪人、打雪仗，可把我累坏了。”
　　华婉转过身来面对她，却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只好答道：“是吗？”
　　“可不是！今日佑庭要查他功课，我可算是逃脱了。不过，才刚五岁的孩子，读书何必这么严呢。”
　　“林家是书香门第，这个自然最要紧。林太太，看来与你家小公子很是合得来啊。”华婉醒悟过来，赶紧接上。
　　“起初很怕生呢，不知怎么玩在一起几天就熟了。那时候佑庭教他放风筝，呵，其实也算在教我，大概他认为我即是他的大玩伴。他第一次叫我妈妈，几乎把我吓着。”
　　“现在可是习惯？幸亏利维还小，容易教。来，和我说说，你过得如何？对了，你还去了京城的。”流苏出去办事，华婉自己给宫月斟茶。
　　“嗯，倒不是说秦国的京城北燕，比我们原来的那个都城雄伟气派，但却真是极为繁荣，秩序又井然。可我却没能好好逛过呢，因为佑庭一去京城就忙得不可开交，也不知跟着王爷做着什么。在枫城的日子就不同，又舒坦又开心。”
　　有温柔的丈夫，有听话的继子，华婉对宫月已然放心，说道：“你日后多体谅他吧，为官总是要为国效劳。”
　　“这个我明白，姐姐无需担心。听说姐姐现在王府管钱呢，我也想学，为佑庭勤俭持家。”
　　“哎，我哪里是管钱，不过是打打算盘，记记账。”
　　“这学问也大，姐姐莫要自谦。”她过来拉着华婉的手，说：“近日，王府添了子嗣，定王是否将姐姐冷落？”
　　冷落？
　　在三个孩子出世之后，王爷就匆匆出门。不几日归来，当晚夜是那么深，他依然打扰了夕园的静谧。许是他记熟了屋里的桌椅摆设，悄无声息来到她的身旁，毫不客气将她摇醒，让她立即明白，他来不是因为思念她。粗暴的对待她的衣衫，也粗暴的对待她。她想平展，他将她蜷曲；她试图邀约，他一一拒绝；她开始避让，他只想她就范。像一种无声的争执，借着彼此的动作越来越愤怒。几乎在分崩离析中结束，他离开，再一次毫不留恋。她不再有泪眼，也不需要夜来遮掩，可是她对这样的角色已经生厌。第二日，她得知他外出是去给故王妃上坟。她觉得，他将她留在身边全然当作一个符号，时刻提醒他，他的敌人是陈国。
　　不知道是否因为外面的大雪，他们就此到达冰点。
　　“府里添了孩子，他自然是要忙碌的。”
　　“王爷他忙得都是府外事。整日的呆在军营，就快过年了，也没有松懈的意思。对了，姐你见过纪将军没有，是王爷手下第一大将。见面就上来拍佑庭的背，我看着那一下都能把佑庭拍到岔气，为人也太过豪爽吧。”
　　华婉就着宫月的话题，不愿再回到自己身上，更不想再提起他。

　　王府陆续收着各处来的贺礼，管事房又忙着记档，又要预备过年，老管家和白芍忙得不可开交，又着实缺了人手，流苏就被天天叫去帮忙。
　　华婉除了记账，就是一个人发呆。前几日也去过三位侧妃处贺喜，但是既没能见着新生儿，也没见着她们，理由是还待静养，于是被她们身边的丫环万分客气的答谢和送客。华婉猜，生孩子本就辛苦，三位最近一定是脸上少有血色又容颜欠佳，何苦让她这个所谓情敌见到。之前自己是身份尴尬，如今就快要处境艰难。
　　如果可以，应当离开。
　　有个水镜庵在丹城的边界，听流苏说，出了水镜庵边上的树林，能够出城去。她可以先雇下马车在城外等候，她和流苏就从那里离开丹城……不知道过年，可会允许她去庵中祈福，流苏对记路不是很在行。
　　当她还是小小幼童，父亲牵着她的手，在乡间漫步，反复教她念三句话，“既来之则安之，自得其乐，知足常乐。”那时的她还无法得知，父亲到底是出于何种情怀，是因为仕途不顺还是真的安心隐于市。可是，这三句好像家训，叫华婉记上一辈子。这些年的辗转，她能够存活，也许只是因为从小就学会的一点淡然。
　　“奴婢回来了。”流苏进了屋，赶紧将门关紧，怕漏进一丝寒风。华婉最是畏寒的。
　　“流苏，今日又忙到这个时候啊。”
　　“大概接近年关吧。且这几日王爷心情不佳，听小顺子说几乎日日无端发火。主子你记账来着，可看到这几日无故添置了好些杂物？好些都是王爷生气摔得呢。”
　　“哦，原来是这样。”其实华婉这几日心思恍惚，誊写账目只是按部就班，压根儿没细看到底记了些什么。
　　“主子，这些日子奴婢都无法出府去，要找到可靠的车夫还得些时日。”
　　“是，急不得的。慢慢来才好，需等待合适的时机，还得不惹人注意。”要挑王爷不在府中的日子，要计算马车能跑出多远，两人的出逃要如何不被发现……计划还在萌芽呢，虽然嘴上说莫急，华婉心里却有丝烦躁，说道：“先不想这些，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这几日是华婉痛恨的纪念日，见不到他才好。不知不觉又到除夕，府里上下欢腾，只有夕园一处冷清。当华婉和流苏对着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三位侧妃正跟着王爷吃团圆饭。早知道会是如此，华婉和去年一样自己包了饺子。她和流苏一年来一直是一桌吃饭，此刻温了一壶酒互祝新年。也许应该庆祝，劫后余生已经能够有一年。
　　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吓着了华婉和流苏。两人来不及披上大氅，就奔到园中，只见前方夜空中几点光亮，却原来是府中燃放的烟花。连着几声巨响，几朵烟花陆续升上半空，又徐徐散落，绚烂短暂。王府的烟花盛大而稀有，不是寻常人家可比。如此张扬，如此用心，大概只为博得他的佳人那嫣然的一笑。震天的鞭炮传来，她不以为意；呼啸的北风吹来，她浑然不觉。他在与他的家人欢喜团聚，他的身边有三位美人，又有新生的麟儿，独独无需她的参与。她似乎是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而她算是他的什么人？不去想，不去想，到今日，到此刻，骤然袭来，似一个巨浪将她推向风口浪尖，又重重一下将她抛落，震得她一颗心几乎失落。她在乎的，可惜永远得不到。她站在寒风中，冻得发抖，只有流苏过来拉她的手。

　　转眼又到了春光无限好的日子。这一日，晨曦还尚未明晰又有些春寒料峭，流苏已经走到王府后门，预备出门去。这几日都在忙着置办春装，而王府里挑选上好布料的活就交给了流苏。一来老管家和白芍都信任她，放心她一个人外出办事，二来她眼光也确实独到。她打算出了门先去几家布庄看看，有时间再去水镜庵祈福。
　　门房的卢伯见过流苏多次，她每次都是这样披着斗篷、低着头，他说道：“邢姑娘，外出办事啊？我给你开门。”
　　“是，谢谢卢伯。”
　　“哎，好，回见啊。”
　　出了门，流苏的步子稍稍加快。等来到市井，日头已经升高，周围又熙熙攘攘，只见她拉下斗篷露出整个脸庞，那一双晶亮的眼却是华婉的。
　　原来今日，她趁着王爷出城去，换了身流苏的衣服出了王府。她在城里住了一年多，还是头一回出来，在探路之前，她想逛一下丹城的市井。她深吸一口气，谁会料到她会如此大胆。她能有这样的勇气，还多亏了那日王爷的训斥，让她明白她本该是无所依恋的。回想起当日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怎么能够忘得了。
　　那时三位侧妃都坐足了月子，华婉想，也该是去当面祝贺了。挑了个晴好的下午，她和流苏先来到瑞园。
　　“华婉，你来就好，还送这些做什么。来，快坐下。”才娇靠在美人榻上，精神头很好，面色也红润，只稍许有些发福。
　　“这个玉佩是给谅儿的见面礼。而这些不过是些普通首饰，才娇你不嫌弃才好。你称得上居功至伟。”华婉送来的都是陈国至好的玛瑙翡翠，嘴上却是一番谦恭。
　　“呵呵，那恭敬不如从命吧。什么功劳可真是没有，我只是觉得终于尽了本份。”
　　“才娇真是知书达理。我看你和以前一点区别没有，可见恢复得有多好。”
　　“我觉着胖了好多呢，整日的在吃，都快是只小饕了。王爷赏赐的哪里吃得完，华婉你待会儿可得带些回去。对了，巧眉你去将谅儿抱来。”
　　华婉一向喜欢小孩子，幼年时抱过小妹妹，软乎乎的小东西，抱在手里就让人欢喜。她翘首以盼，等到孩子抱来，迫不及待地说：“可以让我抱抱？”
　　“当然了，来。”
　　华婉轻轻从巧眉怀里接过，襁褓中的婴儿还在熟睡，小小身子粉粉的脸，她抱在手里不觉笑出了声。
　　“王爷。”巧眉正对着门口站，见了王爷赶紧行礼。
　　才娇在榻上坐直，而流苏也福了下去。倒是华婉，抱着孩子不知该如何行礼，有些局促。
　　他径直走到她的面前，说：“你怎么来了？巧眉，把孩子抱走。”一屋子人好像没了声息，巧眉低头过来抱走了孩子。
　　“王爷，您快坐吧。”才娇从没见过王爷的冷若冰霜。
　　他并没有动，只是对着华婉说：“你是什么身份，本王的孩子怎么能让你来抱！记住，以后都不准你碰他们！还不快退下！”
　　华婉多日没有见他，还来不及将他端详，就在他一顿喝斥下周身硬僵。
　　“是。”她低垂眼帘，声音颤抖，再说不出一个字。
　　流苏过来扶着她，说道：“王爷万福金安，我们这就退下。徐侧妃见谅。”

　　她那日几乎无法动弹，亏得流苏在。在府里，她从身份不明的妾又几乎降为通房丫头，可教她彻底清醒，十几年来，陈国，齐国，到秦国，她似乎一直被圈禁，呵，门外即天涯，可不就是。但她却不再畏惧，今日能走出王府，他日定能再获自由。不觉步伐开始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