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千里织梦归》霜天草莓

20、碧桃花

　　明日宫月要出嫁了，她执意把这王府的夕园当作她的娘家，和华婉挤在一处夜话。
　　“小妮子还不睡，明天一大早就要来迎亲的，看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拜堂。”
　　“才不会呢！这就睡了嘛。”宫月一嘟嘴不说话了。
　　屋子里一下静悄悄，可宫月不一会儿又开了口，说道：“姐姐，明日你来不了吗？”
　　“呵，我还与你计较一杯喜酒？”
　　“可是，王爷真不是个好相与的。”
　　宫月不自觉摸摸那只戴在左手的翡翠镯子，原是华婉的心爱之物，当作贺礼给了她。这样好的姐姐，如今在这王府连个名分都没有，伴着的四王爷性格行事又不是一般的诡异。
　　“你不用替我担心，无论是齐国后宫还是这里，姐姐一向冷暖自知。如今又得了个精明强干的流苏。我只求平静度日，与人无尤。”她顿了顿，拉起宫月的手，说道：“倒是你，好好学着相夫教子，别成天就知道往我这里跑。”
　　“林府离王府统共也就隔着三个街口，我们姐妹做伴顺理成章。说到相夫教子，佑庭一向温文尔雅，我也断不会在他面前再摆出一副公主做派。不过，好歹我在林府里是唯一的女主人，没人来招惹，我也就安省。姐姐，王府里可还有着三位呢，能争的时候自然要争得。想我的母妃，终身安分守己，可是又有什么好，只换来抑郁而终。后宫里头什么阴招损招没有？不信，你问问流苏。”
　　“这是王府，不是齐国后宫。”
　　“没有什么不同啊。你得空真得向流苏讨教，她见惯这些，又是皇后的贴心人，少不得也害过人。”
　　“嘘，你轻点，下次可别在人后嚼舌根。我身边可就这么一个可倚靠的人儿。”
　　“我明白的。流苏对自己主子总能忠诚不二，我不过是让你别忘了取她另外的长处。总之一句，姐姐你得有防人之心。”
　　“知道了，我的好宫月。”华婉突然转过一个促狭念头，说：“你这么个谨慎人，如何那次着了令月的道去？”
　　宫月吐吐舌头，说：“就知道你会提这一茬。那次不过是我一时心软，想怎么都是亲姐妹，没想到她在大家危难临头时，还能变出法子整治我。唉，我不是她对手。幸亏她现在离我远远的。”说完，她重重一个哈欠，想必是真累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华婉如何去争宠？争来又有何用？她能做的不过是在被赶出去之前，找到安身立命的出路罢了。朦胧间，窗外月已西沉。

　　宫月的婚事虽是低调置办，不过还是甚为体面。林佑庭父亲早逝，是林老太太高高兴兴地喝了儿媳妇茶。那天王爷带了李侧妃去的，也是合情合理。小顺子还说了好些婚宴上的热闹场面，不过华婉没几分心思去细听。
　　这几日，宫月跟着佑庭去枫城接林小公子去了，王爷也不曾来，除了小顺子来串门，夕园里一主一仆都倍感冷清。百无聊赖的午后，华婉翻出些诗集旧书读。正读着，流苏领了个人进来。
　　“奴婢叫碧桃，我家二小姐，就是绮园的江侧妃，今日想邀夫人一同散步。”
　　华婉一愣，很是意外，说道：“那，有劳了。我早就该去拜见的，这就跟你去绮园吧。”
　　刚想招呼流苏更衣，眼前头脸整齐的碧桃又说：“夫人，江侧妃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啊，这怎么使得，快快，流苏我们快走。”
　　夕园门外站着一个窈窕身影，只着了件家常春衫，面容却极为艳丽。很是年轻，看不出是有孕的妇人，身姿高挑又珠圆玉润。两人初次照面，都在互相打量，蕙如是官家小姐做派，眼神直白一些，而华婉历经两座后宫，看人自有办法显得轻描淡写。
　　“侧妃姐姐万福。”华婉礼数周到，她知道王府里都传说她是齐国的一个宫女，她现在只需做出一副恭顺模样。
　　“啊呀，不用这么客气，我怎么担当得起。华婉姐姐叫我蕙如就好。”
　　华婉笑笑说：“侧妃果然是大家闺秀风范。那就请蕙如也莫叫我姐姐，叫我华婉就好。”
　　“好啊。今日春光明媚，天气宜人，华婉陪蕙如一起散步可好？”
　　华婉笑着答应，蕙如过来挽着她的手，好像旧友重逢般。
　　路上郁郁葱葱的树木看得人心情舒畅，空气里的花香又沁人心脾。王府不是一处奢华地方，但是亭台楼阁和种种布局都极为精巧雅致。华婉还没有如此仔细的观赏过。蕙如作为官家小姐颇有些见识，沿途谈话很是愉快。很快就要走到中庭，华婉忙问她是否需要歇一歇。
　　蕙如笑着说：“我这是头一胎，很是紧张，但太医说过，偶尔散散步，不仅无碍还很有益呢。”
　　“哦，太医说得自然对。华婉本就不懂。”
　　“呵呵，可不是，这还非得经历过一次才能懂呢。华婉，如今王府上下可都盼着呢，如果你也能有消息该多好。”
　　华婉佯装羞涩，笑笑不说话。无论眼前人多么可亲，她今日只不过是来看看，得着王爷宠幸的宫女是个什么模样。
　　“华婉，陪我走到绮园可好？”
　　“只要蕙如不累，当然好。”
　　“如此甚好，正好去我处用些茶点。碧桃，你先回去准备。”
　　“夫人，奴婢也去帮忙吧。”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流苏开了口。
　　华婉觉得流苏有些唐突，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到蕙如说：“你家流苏真好，让她和碧桃一起去吧。”
　　“夫人，您走得慢些，好让我和碧桃有时间准备茶点。”
　　“好，你去吧。”

　　华婉想，这根本走不快。旁边的蕙如基本是走走停停。快走到灵犀楼的时候，蕙如说：“我与才娇、小菁都住在王府的这一边，大家互相能照应。华婉，哪天赶紧和王爷说说，搬过来与大家一起，我看这灵犀楼就空着……”
　　“这怎么使得，灵犀楼是故王妃住过的地方。”
　　“是吗？”她面露惊讶，说道：“来了这么久，我还不知……啊，华婉你看。”
　　顺着她的手，华婉看见一株垂枝碧桃，正对着灵犀楼的楼台，开得花团锦簇。
　　“你说奇不奇，五月都快过了，这株桃花竟还未过花期。今日见它开得这样喜气，我心下很是喜欢，可惜我身子不方便，不然真想折一枝摆在房里。”
　　“这有何难。”说罢，华婉走上前，踩在树下的磐石上，刚好够得着，细细折了一大枝花。
　　“华婉，你真好，可这树生得粗枝大叶，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手。”
　　“不妨事，我替你拿着吧，一会洗洗手就好。”
　　此刻，无论是两个女子，还是那一株碧桃，都在最好的年华芬芳迷人。

　　来到绮园，茶点已经备好，可流苏看到华婉手中的桃花，神色一惊。
　　“碧桃，快来，帮忙把这枝桃花插上。”碧桃接过华婉手中的花走开了，流苏这才松一口气。
　　“这是碧桃做的核桃酥，快尝尝可合口味？”
　　华婉洗了手，拿起一块来尝，香甜脆爽，马上表示赞赏。一时间，宾主尽欢。
　　“日头都已偏西了，华婉不好再打扰。”
　　“我最盼着你来呢，今日真是一见如故。下次，我再让碧桃来请。”
　　“主子，这个……”
　　“碧桃你有什么要说？”
　　“那株桃花主子喜欢得紧，又是夫人一番心意，可是刚才奴婢发现花香太浓，您有孕在身不能摆在房里的。”
　　“这个……看来是我胡闹了，”蕙如满脸愧疚地看着华婉，“可这花开得如此喜人，叫我怎么舍得扔呢。华婉，就当帮我，劳烦拿回去可好？”
　　“这，不劳烦，我带走就是。”
　　“对了，这口青花瓶就当是蕙如一片心意，作为见面礼吧。”
　　“这如何是好？太过贵重了。”
　　“华婉莫要再推辞，我们自家人不用客气。”
　　华婉知道，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于是谢过蕙如，与流苏一同告辞。
　　流苏抱着花瓶连同一大枝桃花，很是招摇。快走到夕园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说：“主子，回去我们就把花扔了吧。”
　　“这怎么行呢。这桃花我也很喜欢。”
　　“可是，无缘无故的……”
　　“流苏，小小一枝桃花而已。累了吧，我来拿吧。”
　　流苏也不知可否，只是凭着一点直觉，又问：“哪里折来的？”
　　华婉想流苏疑心真够重得，就随口说道：“忘了，好像是柳絮塘边上。好流苏，快走吧，回去看看，我们今晚吃什么。”
　　流苏一时也想不起柳絮塘边是个什么模样，也只好由着华婉的性子。

　　第二天，华婉想着收了蕙如的礼，还是趁早去还的好。她拿出对珍珠耳环，让流苏细细包好，一同去绮园。
　　她一路心情极好，人总是需要朋友的，如果日后能与三位侧妃互相走动也是好的。不由步子也轻快起来。可还没走到灵犀楼，就看到不远处呼啦啦跪着一地的人，好像都是府里的丫环家丁。
　　“王爷，您消消气。”小顺子的声音传来。
　　站在中间气急败坏的正是王爷。也许不止是她，王府上下都没见过他这般大发雷霆。可华婉偏不知怎么得，还是走上前去。
　　“是谁？到底是谁？”
　　“奴婢，奴婢看见……”
　　“看见什么？你抬起头来回话。”华婉看见那是碧桃。
　　“是……奴婢昨日看见的，是夕园的那位主子……”
　　“是她？”
　　“是，奴婢亲眼见她折了桃花去的，奴婢不敢撒谎。”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就站在不远处。
　　“你竟敢……”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是，是我折了一枝桃花。”他一步上前，举起了手。
　　她也不躲，又一次挨了打，摔倒在地。满口血腥味，好像是嘴角破了。很疼，但是哭不出来，她想她真是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