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89、第八十七章 客居月幽门

　　离开古藤村，月舞和仟益就启程去月幽门。
　　一路上，月舞没怎么说话，而是一心想着村长的话。这个看似憨厚的老人家，却一直有着常人没有的智慧。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月舞的神情中猜到了她与玄青之间的矛盾，才会如此宽慰她。月舞感到心中有了几丝暖意。
　　“这一回能够碰到村长，真是出乎意料。不过也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吧……”月舞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安慰自己生活总会有值得高兴的事。离开了玄青，离开了玄云谷，她也可以很好。
　　“嗯。”仟益嘴上应着，心里却是完全相反的情绪。村长开口就问玄青，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惹得仟益很是不快。但是当着月舞的面，他又不好发作，便只好忍下了。
　　“仟益，我们可是快到了？”
　　“快了。过了这一片大湖，应当就能看到鹤霞峰了！”
　　果然，不出一会儿，前方云霞之中，一座巍峨山峰赫然映入眼帘。
　　“前方那座山峰可是鹤霞峰？”
　　“不错！就是这里了！”
　　“彩霞环绕，白鹤寻而栖之。鹤霞峰、诚如其名！”
　　仟益见月舞这般赞叹，不禁抿起嘴角：“鹤霞峰多奇花异草，你若是有兴趣，改日我带你好好逛逛！”
　　“好……”月舞心想，是啊，还有改日。这一回，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在玄云谷以外的地方长久逗留了。她曾经那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真的回不去了，却感到心中空落落的。人若当真没了牵念，是否就如死灰一般，了无生趣了？
　　到了月幽门，仟益领着月舞朝正殿走去。
　　一路上，不少弟子从身旁路过。他们对仟益很是恭敬，纷纷驻足，躬身问候。仟益竟也不似往日冷漠，而是笑着颔首致意，却总叫对方吃了一惊。
　　月舞心想，想必仟益平日里不怎么与这么弟子相处吧！他们看向的眼神都是遥遥的敬畏，而并无半分真诚的情义。她不禁有些哀叹。
　　“爹，你看谁来了！”仟益一边说着，一边疾步走进殿中。
　　佐锋听到仟益的语气中竟有难得的兴奋，不禁回过身看向来人：“舞儿？你怎么来了！”
　　“佐伯伯，舞儿唐突，没有说一声就径直登门而来。还请佐伯伯莫要见怪！”
　　“这是哪里话！你能来，伯伯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见怪！”左锋走到月舞跟前，语气甚是欢喜。“伯伯之前请了你多次，你都没有赏脸。今日竟然让仟益给你带回来了！仟益这小子，还是有几分能耐，爹平时小看你了！哈哈哈～”
　　仟益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笑着看向月舞，眼中情意绵绵。佐锋见了，心中愈发了然，却皱了皱眉头。
　　月舞听了佐峰一席话，不禁有些尴尬。
　　“舞儿，此番你既然来了，就务必多住些时日。仟益这孩子，平时不爱与人交往。不管谁来了，他都是冷冰冰的。可你一来，他就高兴成这副样子了！你呀，就当替我这个伯伯，陪仟益说说话，如何？”
　　仟益略惊讶地看了一眼佐峰。仟益没有想到佐峰竟然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更没有料到他会主动在月舞面前提起自己的心意。仟益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激。
　　月舞早已知道仟益对她的情意。只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两个都再未提起此事，月舞便就如往常一般，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而现在听佐峰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却装作半知不解地答道：“佐伯伯，你放心！我和仟益自小相识，如今又许久不见，自然是要好好说说话的～”
　　佐峰深深地看了眼月舞，目光扫过仟益略带失落的神情。“好啦，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多管闲事了！仟益，你带舞儿四处走走，吩咐下去准备好一应用品。若是怠慢了，我惟你是问！哈哈哈～”
　　“是～”仟益眼中也露出笑意。
　　月舞随着仟益来到为她安排的厢房。
　　月幽门的布置摆设都崇尚简约的风格。但凡能够少一物的，就绝不多一物。这和玄云谷追求的精致、周详有很大不同。但简约并不代表简陋。凡是屋中各物，皆是上品，只是不多修饰。茶碗多为单色，桌椅则干脆不上任何色彩，呈现出树木本来的纹理。
　　月舞暗叹。不知道月幽门上下，是因为生来淡泊，欢喜这番简约，还是因为极度的克制，才养成这般淡而不俗的品味。
　　仟益看月舞的神情，以为她是嫌简陋了，连忙解释：“这里比不得玄云谷，若是缺了少了什么，尽管跟我说。”
　　“不用，不用！这样很好！仟益，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能来，我很高兴！”仟益看着月舞，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如今月舞和玄青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他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希望。既然老天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玄云谷中，玄青一个人在月前崖站着，一动不动。
　　只有当衣袍随风扬起时，才能隐约看到几分生气。
　　“掌门～”杜衡虽然已经习惯了这个清冷的背影，可每次看见，还是忍不住心中叹气。
　　“小舞她、可是又去了凤平城？”玄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师妹没有去凤平城......”
　　玄青的背影倏然晃动了一下，心中竟有苦闷中的窃喜。
　　然而，除了凤平城，小舞还能去哪里呢？
　　“师妹在古藤村遇到了仟益，和他一起去月幽门了。”
　　那个清冷的背影又晃动了一下。
　　玄青久久没有说话。
　　“掌门，月幽门近来一直与我们针锋相对，师妹在那边，恐怕处境不会好。要不要派人去把她接回来？”
　　玄青还是没有说话。思绪飘回到在东海的时候，月舞和仟益莫名地就彼此不说话了，后来又莫名地和好了。他又想起仟益每一次看他的眼神，有芥蒂，有疏离，还有、嫉恨！
　　玄青无声叹气。
　　“掌门？”杜衡见他没有回答，又试探性地问。
　　“不必了。有仟益在，他是不会让旁人伤了小舞的......”
　　其实玄青知道，即使他真的派人去接小舞，她也不会愿意回来。更何况，佐峰若是以师伯之名义要留小舞，他也没有任何理由硬要将人带走。月幽门此前针对玄云谷的种种，都还只是试探，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玄青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小心，不能随意撕破脸皮。否则，若授人以口实，难免危及玄云谷多年来的威信。
　　至于小舞，也许，让她离开自己，冷静一段时日，已然是目前最好的情况了吧......
　　玄青习惯性地走向五谷斋。前段日子，他每天都要做梨花糕，用心地放在精致的摆盘中。哪怕最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品尝，他也要尽量将一切工序都做的完美。
　　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想着，若是小舞回来了，而自己的手艺却生疏了，她定是要伤心的。
　　但是现在......
　　玄青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终于反应过来，小舞走了。
　　她这一回离开，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即便他将制作梨花糕的手艺练习得十分纯熟，小舞她恐怕也不会再愿意尝一口了。
　　玄青在原地站了许久。
　　一片枯叶落在肩头。玄青猛然惊觉，原来，玄云谷，也有秋的萧瑟……
　　玄青怔怔地转身。
　　一路上，细石径、绿草坪、百花丛......不管哪里，都有月舞嘻笑的声音，跑闹的身影。有这些幻影始终相随，玄青并未觉得孤单。他很庆幸，自己至少还能够留在玄云谷里。至少在这里，她仿佛一直都在......
　　回到屋中，那一把许久不曾触碰的琴蒙上了些许灰尘。玄青伸手轻轻拂过。颤抖的琴弦发出呜咽的声响，一如他心中无尽的酸楚。
　　玄青信手弹奏，曲调从心里流到指尖上，竟是他和月舞合奏的那一曲。
　　她说想学琴，他料定她坚持不了多久，却还是十分欣喜地教她。
　　她好奇那些五花八门的乐器，他将最心爱的那支竹笛赠予她。却在第二日猛然想起，爷爷曾说，这竹笛是留给未来的孙媳妇的。他的心中有恼、有羞、有甜蜜。
　　她说喜欢欢快的曲子，他为她感到高兴。因为彼时的她，尚且快乐着。
　　而如今，玄青再次弹起这首曲子，却再也感受不到当日那般的欢畅。
　　小舞，若你听见了，可会怪我糟蹋了这欢快的曲子？
　　还是，如今的你，更能感同身受的，已是那些凄婉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