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90、第八十八章 最是相思，最恨相思

　　“爹～”
　　“舞儿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佐峰玩弄着左手食指上的包浆南红戒指，眼神深沉。
　　“嗯。月舞虽然自小备受宠爱，却并不娇惯。但凡我们准备的，她都说挺好，并未提出別的要求。”
　　仟益言语之间透露出对月舞的亲昵和袒护，佐峰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带舞儿回来的时候，可有遇上其他人？”
　　“明面儿上没有遇见，但有几个在暗地里跟着。估计是玄云谷派去暗中保护月舞的。见我们往月幽门来了，便没有再跟了。”
　　佐峰冷哼一声：“玄云谷对我们倒还真是放心！他们就不怕我不顾情义，对舞儿动手么？”
　　“爹......”仟益听说要对月舞动手，难免心惊。
　　佐峰定睛看了他一瞬：“仟益，你、当真看上舞儿这丫头了？”
　　“是……”仟益看着佐峰深不见底的眼神，不明白他这话里是什么情绪。
　　佐峰的眼神冰冷了。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又倏然有了几分亮光，笑道：“既然如此，爹答应你，不伤她便是了！只是希望将来，她能明白你的心意。不要护着玄青，与我们作对才好！”
　　仟益原本以为佐峰会大发雷霆，怪他堂堂七尺男儿，竟被儿女私情左右。
　　而佐峰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仟益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严厉相待的爹，也有几分平常人家父亲的慈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佐峰不过是想借这事，将月舞这个重要的棋子握在手心里罢了。
　　“爹，听月舞的意思，连玄青自己都默认杀了慕师伯。这样看来，妖界透露给我们的消息是真的！”
　　“这一点，我从未怀疑。”
　　“爹的意思是？”
　　“妖界想与我们合作，定是要拿出几分诚意来。月幽门虽然不甘屈居玄云谷之下，但还不至于自降身份，依赖妖界之人。想必他们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才会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我们，好让我们看看他们的价值。”也正是因为如此，佐峰才让仟益在第一时间赶往玄云谷。若是消息确凿，便想办法怂恿月舞到月幽门来。有月舞这么个举足轻重的人质在手，今后行事必然多好几分胜算。
　　“这些妖界之人，总算是有几分用处！上次玄青去往大荒，是个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竟然让他给跑了！”仟益扼腕，哪怕是出于私心，他也希望玄青尽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更何况，玄青若是死了，整个正道必然再次动荡。届时月幽门出面稳定人心，更是树立威信，拉拢各派的绝佳时机。
　　“上次是玄青那小子运气好！误打误撞进了死亡谷，竟然还能活着回来，我还真是太小瞧他了！既然他还不愿意死，那就让他好好尝尝活着的痛苦吧！”
　　佐峰向来都不怎么喜欢玄青。倒不是因为他哪里不好，相反，是因为他太好了。慕无涯一死，月幽门原本有很大的机会趁虚而入。却不料玄青年纪轻轻，竟能独挑大梁。稳定玄云谷的同时，还将各派之间的利益都处理十分得当，让人挑不出错来。如今各派依旧敬奉玄云谷为正道之首，对玄青这个新任掌门也愈发认可。佐峰蓄力多年，却半路跑出来一个晚辈坏了他的大事，他的心中怎能不记恨？
　　“不过......爹，月舞眼下这么怨恨玄青，估计还不知道慕师伯是为了保住封印，自己求死的。若是她哪天知道了......”
　　“那就、永远不要让她知道！”佐峰眼中放出冷芒。
　　仟益的眼睛倏然一亮：“孩儿明白了～”
　　月舞的屋子和在玄云谷的那个是一样的朝向。她习惯性地走向窗口，却没有木椅可以坐着，也没有桌案可以供她抬手托着下巴。她只好斜倚着窗口。
　　月舞习惯性地望向窗外，却没有石桌石凳映入眼帘，也没有四处飘飞的梨花送来阵阵香气。只有陌生的悬铃木，在地上撒下一整片树荫。她觉得愈发沉闷了。
　　“月舞～”仟益从门口走进来。
　　月舞回过神来：“仟益，你来了。”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哦，没什么，不过是发呆罢了......”月舞只觉得心里沉沉的，有些不愿说话。
　　仟益看出她的心思。玄青杀了她爹爹，她虽然伤心，却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也是为什么，她的眼里更多的是哀伤，而非怨恨。“月舞，你放心。我已经和爹说过了，他会尽快派人去调查师伯之死。说不定，这当中还有什么误会……”
　　月舞一听，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希望。
　　误会......
　　对！
　　说不定还有什么误会！
　　虽然仟益早已猜到月舞的心思，但当他看到月舞倏然变化的神情时，心中郁结的怒气还是忍不住窜涌。袖袍笼罩下的手不禁握成了紧紧的拳头。
　　仟益也并不是真心想要安慰月舞。而是因为他很明白，若想让月舞对玄青彻底死心，就要将她心中的所有希望明确地罗列出来。然后，当着她的面，一个一个敲碎。
　　自己给自己的希望，旁人说的再多，也不过是在劝一个掩耳盗铃的人罢了。
　　“月舞，先别想这么多了。你总是这么愁眉不展的，若是将身体熬坏了就不好了！”
　　“你放心吧，我没事……”月舞又呆呆地望向窗外，仟益皱起了眉头。
　　“公子，菜来了。”几个月幽门的弟子端着盘子走了进来。他们对仟益很是恭敬，连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微，大气不出。
　　仟益是掌门之子，从来不与其他弟子一起学习和练功。佐峰对他都是单独指点教导。因此月幽门的弟子从来不以师兄称他，而是唤做公子。
　　仟益点了点头。“月舞，你从玄云谷出来后就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我吩咐厨房准备了几样小菜，你来吃一点吧！”
　　月舞回过头，看到木纹桌子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嗯，刚好有些饿了......”
　　仟益高兴地笑了。他只知道月舞爱吃美食，便以此来讨好她。却不知道在当下，月舞并没有任何食欲。
　　她只是想找一件事做，一件可以让她不用想着玄青，不用想着爹爹的事。直到她坐到桌前，才发现，其实吃东西、才是最容易让她想到玄青的事......
　　每一道菜的香气、色泽、佐料乃至烹饪的方法，都让她不由地想起玄青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只是当食物一入口，她便知道，准备这一切的人，不是玄青......
　　“月舞，趁热多吃点～”仟益不停地往月舞的碗中加菜，自己却不怎么吃。他不是一个爱吃的人，自然也体会不到食物究竟有什么让人迷恋的地方。
　　“嗯，仟益，你也多吃点。”
　　“来尝尝这个。”仟益又往月舞的碗中夹了一块肉。
　　月舞放到嘴里，细细地嚼着。
　　“怎么样，好吃吗？”仟益期待地看着她。
　　“嗯，肉质很鲜嫩，口感也极佳。鸡肉极容易炒得过于紧实，没有水分。看来，你们这里的厨子十分懂得食物之道～”
　　仟益哈哈大笑：“他们哪里懂得什么食物之道！这本就不是鸡肉～”
　　“不是鸡肉？那是什么？”
　　仟益看到月舞惊讶的神情，反而愈加得意了：“我和爹都是不计较吃的人，所以厨房里向来只有些普通食材。我知道你喜欢野味，就特意去林子里猎了一只兔子，皮毛光亮，很新鲜的......”
　　月舞一听是兔肉，忍不住呕吐，恨不得将这个胃都翻过来清洗一遍。
　　她在玄云谷天天和小兔子相伴，早已将她视作朋友。更何况，她还见过了兔妖老婆婆和小妤。如今嘴里却嚼着她们的同类......月舞越是这么想，就越吐得越厉害了。
　　“月舞，你怎么了？”仟益吓了一跳，连忙替她拍背。
　　待到几乎将胃中的东西都吐尽了，月舞抓来一杯茶，闷灌而下。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吐了？是不是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把厨子叫过来问问！”
　　月舞见仟益迁怒厨子，连忙把他拉住：“仟益，不关厨子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从不吃兔肉的......”
　　仟益僵在原地。
　　他本就是为了讨月舞欢心，才费这一番劲。还一直期待着她因此眉开眼笑的样子。现在却吃力不讨好，脸上很是尴尬。
　　月舞知道他一片心意，觉得过意不去：“仟益，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为我做这些，我很开心～不过你平日里已经这么忙了，实在无需再为我操心的......”
　　“别说对不起。这次是我自己疏忽，下回不会了。你先休息会吧！我还有点别的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仟益说着便走开了。
　　月舞望着他的背影，知道他还耿耿于怀，心中也不是滋味。
　　为别人准备饭食，本就很难把握忌口，月舞自己倒没有当一回事。
　　只是在某个转念的瞬间，她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玄青为她做了那么多次各种各样的菜肴，每一次都是她喜欢的味道？为什么这些菜里，从来没有任何她所忌口的食材？为什么就连大蒜这么普通的佐料，她不喜欢，他刚好也从未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