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74、第七十二章 遍体鳞伤

　　月舞听了秦川夜的话，如遭雷击。
　　已经被人采走了？
　　怎么会被人采走了？！
　　千年盛开一次的雪蕊花，千年……
　　她拿什么再去等上千年？！
　　她以为她足够幸运，上天足够垂怜，才让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可是，最后，怎么会这样……
　　手中的雪蕊叶无声碎落，化作五片如霜花瓣，随风飘走。
　　月舞跌坐在雪地里，任由寒风呼呼吹过，任由白雪翩翩落下。
　　她感觉自己刚刚坐在七彩的虹上，还未来得及遥望四海美景，就倏然坠入无底深渊。
　　雪，无情地下着。
　　月舞墨黑的长发上，缃色的外衫上，落满了冷到化不开的白絮。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没有知觉的雪人。冰凉的内心，虚假的装饰，和被摆弄的表情，都与它无关。她只是一个没有知觉的雪人，不笑，不哭，一动不动......
　　“月舞……”秦川夜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舞终于缓缓起身，语气出奇的平静：“川夜，我们回去吧。”
　　“嗯。”
　　一路上，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月舞先将秦川夜送回龙骨坛。然后准备飞回玄云谷。
　　夜，漆黑漆黑。
　　就像月舞的心，没有一丝光亮。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尽快回去，好好陪着玄青。
　　月舞正出神，眼前猛然晃过一个黑影。她连忙控制半缘，避免径直撞上。却见对方丝毫没有慌乱，稳稳地拉开一小段距离，在她不远处停下。
　　“谁？！”月舞警惕地大喝。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一个黑衣女子融在夜幕之中，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月舞。
　　“是你！”月舞失声大叫。这不就是那个蟒蛇妖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对啊，是我！我们又见面了！”
　　“你来做什么？”
　　“来给你送一件你想要的东西～”黑衣女子笑得愈发诡异。
　　“你们妖界的东西，我才不稀罕呢！”月舞无心和她纠缠，说着就要走。
　　“若是这个呢？”黑衣女子的手里倏然现出一朵晶莹的霜花。
　　“雪蕊？！”月舞的眼睛倏然亮了。雪蕊花，怎么会在她的手里？
　　“现在，你可稀罕了？”黑衣女子得意地笑着。
　　“把它、给我。”月舞盯着雪蕊，一字一顿。
　　“你该知道，这世上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想怎样？”
　　“其实也很简单。只不过，需要你受些皮肉之苦罢了。”黑衣女子的手上倏然出现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若不是还有隐约几丝妖气，月舞几乎没有认出来，这竟是妖界的宝物降龙链！
　　“降龙链最喜皮肉之血，既然你体内......”黑衣女子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既然你修为不低，想必替我重振降龙链，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只要降龙链恢复了往日威力，这雪蕊，我便给你。”
　　“好！”月舞立即答应。她很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能救玄青哥哥，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黑衣女子见月舞答应得这么爽快，倒觉得有些意外。“既然如此，倒也无需再多废话了。开始吧！”
　　黑衣女子的眼神倏然凌厉。降龙链如同一条饥饿的黑蛇，闻到猎物的气味，忍不住垂涎三尺，发出“咝咝”的声音。
　　月舞想起玄青发狂时的模样，心痛得厉害。
　　降龙链猛然窜出，将月舞紧紧缠住。
　　月舞静静地闭上眼睛，任由链条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因为知道痛苦即将来临，等待的过程显得更加漫长。原本仅有一丝的畏惧在静止的时间中被逐渐放大。
　　人终归都是胆小的，唯有当心中的渴望足够强烈的时候，才能有勇气去面对这畏惧。
　　月舞知道自己的渴望有多强烈，她知道玄青的每一分难受，换到她心里，是怎么样的揪心折磨。如果可以，她宁可替他承受所有的难受。
　　月舞感觉到链条越勒越紧，几乎要把她拧成细长的麻绳。降龙链还在不停地收拢，压缩。皮肉被勒得绽开，鲜红的血液渗出。
　　降龙链闻到血腥的气息，立即躁动起来。如活物一般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月舞全身各处的勒痕如同一条条奔腾的河流，以血为水。而降龙链，就是一大片待浇灌的田。
　　玄青哥哥，我总觉得自己没用，凡事都要你照顾。今日，我总算能为你做些什么了......
　　随着血液涌出，降龙链慢慢恢复了活力。锈迹逐渐剥落，有些地方已经现出几分锃亮的妖光。
　　月舞感到浑身疼痛，绽开的伤口似乎处处连心，她忍不住抽搐。牙齿咬在嘴唇上，留下深深的齿印。
　　但是一切，才刚刚开始。
　　降龙链每过半个时辰就会逐渐松开。月舞已是仙体，伤口会自己慢慢愈合，皮肉会慢慢长出。待到皮肉渐好，链条猛然再度收紧。伤口又会被狠狠撕开。
　　再深的痛楚，持续的时间久了，也会变成麻木。
　　可每当月舞即将麻木的时候，链条就放松了，皮肉又恢复了知觉。她骤然感觉到自己如受千刀万剐。
　　月舞清楚地听到，在血淋淋的伤口上，链条一寸一寸地蠕动。
　　那是野兽的狂哮！
　　那是贪婪的嗜血欲望！
　　每一寸的接触，都如履刀山，如陷火海！
　　玄青哥哥，你等着我……
　　月舞听到自己脑海中在不断重复这一句话。
　　她咬着牙，身上因为极度的疼痛而不断冒出冷汗。
　　冷汗滴到伤口中，就像撒了一把盐，令她不断颤栗。
　　月舞想起第一次遇见玄青，想起他当日没有半分修为，却奋不顾身地将她护在怀中。想起他们认识这么久以来，玄青对她的百般照顾，百般疼爱。
　　她突然好想念这个人。
　　想念他俊朗的眉眼。
　　想念他从不轻易绽放的微笑。
　　想念他握着画笔的手腕。
　　想念他弹琴时入神的模样。
　　月舞恨不得立即冲到玄青面前，不顾一切地抱着他。她真的很想，能够像在冥妖洞中那样，永远依偎着他。
　　此时此刻，月舞终于清楚地知道，这大约，就是世人所说的爱了......
　　降龙链反反复复，身上的伤口反反复复。
　　唯有疼痛更甚，唯有脑海中的思念更甚。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降龙链倏然松开她，飞天而起。它像一个鲜活的猛兽，呼啸着宣示自己的重生。
　　链条上血还未干，发出又冷又厉的光芒。
　　黑衣女子满意地点头，笑得丧心病狂。
　　“雪蕊呢......”月舞瘫倒在地上，用她仅剩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放心吧，我向来说话算话。更何况，还得看在你如此痴情的份儿上。”黑衣女子将雪蕊丢到月舞的身旁，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月舞安心地笑了，开心地哭了。
　　方才彻骨的疼痛也没能使她落一滴眼泪，现在当她终于拿到了雪蕊花，鼻子却忍不住酸楚。
　　玄青哥哥，你等着我……
　　月舞收起雪蕊，然后朝着玄云谷的方向一步一步娜去。她已经没有力气御剑，只能靠着自己的体力慢慢走着。
　　身体上的伤痛渐渐麻木了，但是四肢也越来越不听使唤了。经常刚刚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动弹不得。月舞都不知道自己每次究竟用了多少时间，花了多大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
　　但是最后，她终于再也迈不开步子了，甚至再也睁不开眼睛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玄青哥哥”，声音越来越小，成了无声的呼唤。
　　就在月舞即将昏过去的时候，她看到南长老朝她飞奔而来，听到他心疼地大叫：“舞儿！舞儿！”
　　月舞将雪蕊花递给他：“这个、给玄青哥哥......”
　　月舞安心地笑了，开心地哭了。她终于，放心了......
　　天南星带着月舞回到玄云谷时，玄青刚刚从一次发狂中清醒。
　　他顾不上自己眼下的状态，急匆匆地奔向月舞的房间。杜衡在他身后一个劲地重复：“掌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一会儿千万不能激动。若是太激动，对于控制体内的妖气十分不利。”
　　杜衡从来不说废话，这回竟然这么啰嗦。听起来是安慰的话，却让玄青更加焦急了。他脚步飞快，心中一直默念：小舞，小舞……
　　就在看到月舞的那一刻，玄青整个人突然间绷住了。
　　玄青睁大的双眼里，先是震惊、惊恐，再到极度紧张、慌乱，最后强忍着愤怒、怨恨。
　　玄青嘴角抽动，声音很低，却掷地如雷：“谁干的？！”
　　杜衡从未见过玄青这个样子，一时竟没有顾上回话。
　　天南星解释道：“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还没有确切消息。但是看这伤势特征，可能是妖界的降龙链……”
　　玄青听到“降龙链”三个字，心头又猛地抽动。
　　反复撕开皮肉，反复噬血……
　　这是怎样的极刑……
　　他那么想护小舞周全，但他究竟护了什么？！
　　玄青紧紧握拳，拳头抵在桌上，桌面“嘶嘶”裂开。
　　天南星将雪蕊递到玄青面前：“舞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玄青瞬间石化。
　　雪蕊花......千年盛开一次……
　　小舞去了北寒之地？！
　　难怪这些天无论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原来小舞为了他去了北寒之地！
　　但是降龙链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拿雪蕊花威胁小舞？
　　还有雪蕊花，不是传说早就已经灭绝了么？怎么突然又出现了？
　　玄青脑海中冒出许多思绪，纷乱繁杂。
　　但有一点却十分明确，那就是：小舞是因为想要救他，才会遍体鳞伤！
　　玄青如遭雷击。
　　他接过雪蕊，怔怔地看着。
　　在霜白的花芯里，他看到了小舞浑身是血的模样。
　　玄青的手在颤抖。
　　他很想把这雪蕊花砸在地上，什么千年盛开一次，他不稀罕！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小舞受这样的伤！
　　但是他不能砸。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护着。
　　因为这是小舞，用血肉为他换来的......
　　此后几日，玄青一直陪着月舞。有了雪蕊的帮助，他体内的妖气已经基本不再发作了。
　　月舞迟迟没有醒来，玄青心急如焚。平时除了偶尔有事必须离开以外，他都呆在月舞的身边，寸步不离。
　　月舞没日没夜地昏迷，时常迷迷糊糊地叫着：“玄青哥哥......”
　　玄青每每都听得心如刀割。
　　小舞，我在这里，我就在你的身边。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