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67、第六十五章 血染师门

　　“杀了我！！！”
　　慕无涯对着玄青一声大喝，又继续发狂。他的攻势一击猛过一击，恨不得直取玄青性命！
　　玄青既难逃脱，又不能还手，心急如焚。一个不留神，被慕无涯重重地砸在岩壁上，鲜血喷涌。
　　“师父......”玄青不顾伤痛，爬到慕无涯身边。看到他眼神呆滞，便知他又恢复了几分神志。
　　“封印……”慕无涯怔怔地看向天北星。
　　“封印、越来越弱了！”天北星神色凝重，仍然在不停输去自己的修为，不敢有半分大意。
　　“因为、因为妖界，吸收了、我的灵力！”
　　玄青大惊！怎么会？！怎么可能？！
　　师父上仙的灵力，怎么会被妖界吸噬？！难道，是因为反噬的妖气？师父一旦神志被控制，就无法抵抗妖气的操纵，只能任凭灵力被一点一点吸噬？
　　若真是如此，那么最后的结果，不但师父修为尽失，因体内妖气作祟而性命难保，而且妖界也将借此机会妖力大增。封印将受到严重的影响。想要再次完全封印妖界，恐怕几乎不可能了。
　　玄青看着天北星，想要向他求证。
　　而天北星的神情也分明在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师父，可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妖界吸噬你的灵力？”
　　“有！”
　　“什么办法？”
　　“我再次用秘术加强封印，然后在妖气反扑之前，你、杀了我！”
　　慕无涯盯着玄青，眼神并无半点询问的意思。而是作为师父，在对弟子提出最后的要求。
　　玄青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慕无涯。
　　师父要自己杀了他？
　　师父要自己杀了他？！
　　他怎么可以杀死自己的师父？！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杀了自己的父亲？
　　要他如何杀了自己的父亲？！
　　“玄青……”
　　“师父，我、我不能......”玄青垂下眼睛，要他杀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师父，他如何下的了手......
　　“混账！”慕无涯大怒，声音几乎令整个山洞都震动了。
　　玄青猛然抬头，震惊地看着他。慕无涯的脸色十分难看，愤怒的神情里，夹杂了明显的失望。
　　“为师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不顾大局！不知轻重！这就是我慕无涯教出的好徒弟？！”
　　“师父，我……”玄青从未见过慕无涯如此动怒，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望。他感到心中一片茫然。
　　自己真的错了吗？
　　这些年来师父一直对他悉心教导，使他在修为和道境感悟上都大有提升。他从小就失去父母。在玄云谷的这些日子里，师父对他关爱有加，玄青觉得自己仿佛多了一个父亲。那些逝去的父爱突然间以这种方式回来，他惊喜万分，倍加珍惜。这一份恩情，他本就无以回报。又怎能狠心杀了师父？
　　他多么想说，自己没有错！
　　可是看着师父失望的眼神，他分明知道，自己错了！
　　过去多少年里，师父风雨无阻，日日到这无名洞中查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要确保封印无恙，妖界不得复出，天下苍生不至遭殃吗？玄云谷历代掌门用心守护的太平，如今随时可能一捏就碎。师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想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天下苍生的安宁。而他，却挡在了他的身前......
　　玄青的思绪纷乱繁杂，总觉得怎么理都理不清。
　　慕无涯怒气未平，妖气又趁隙控制了他的心智。
　　慕无涯猛地把玄青推到一边。然后又发疯似的在四处岩壁上胡乱飞撞，头破血流。
　　“师父！”玄青将他死死抱住。
　　慕无涯猛然转身，将手高高抬起，蓄势一掌劈向玄青。
　　玄青眼看着手掌越来越近，几乎要当头劈下。
　　他看着慕无涯眼中妖异的紫色火焰，看着他凌乱不堪的头发，看着他撕扯破碎的衣裳，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双臂。玄青的心中感到万分疼痛。这不是他的师父！他的师父，不是被妖气控制的怪物！
　　他的师父，宁愿为了天下大义，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的师父，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值得！死得有尊严！
　　玄青倏然抬眼，挡住慕无涯近在眼前的一掌。
　　“师父，你醒醒！”
　　慕无涯没有搭理他，反而更加凶猛地朝他扑过来。
　　天北星的身体开始颤动。他一个人应付越来越强的妖力，显然有些吃力。
　　玄青见状，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抬起手掌，想要将慕无涯体内的妖气逼退，却迟迟没有落下。之前他都只是避让和防守，这一回，却是要出手击伤师父。玄青还是不免有些犹豫。
　　“噗～”天北星吐出一大口鲜血。
　　玄青心中一紧，一掌击出。
　　慕无涯跌坐在地上，猛然清醒。
　　玄青突然愣在原地。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的决定！
　　慕无涯挣扎着抬头，然后看了一眼玄青，欣慰地点点头。
　　慕无涯艰难地站起来，蹒跚着往前走了几步。他没有看天北星，也没有再看玄青一眼。他的眼中，只有千丈之下的冰凌湖，和湖面上猛烈窜动的符文。
　　慕无涯紧闭双眼，默念心诀。他的修为不断注入封印。金色的符文像是听到了宁神的歌曲声，一个一个平静下来，渗入封印之中。
　　玄青望着慕无涯的背影，瘦弱、单薄。肩上的担子将他的背压得弯了。
　　妖气一点一点朝慕无涯窜去。
　　玄青想起人世间传说的那些大义灭亲的故事。取大义，舍小义。不同的是，师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却不得不为了师父心中的大义，而取了他的性命！
　　妖异的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玄青感到心跳越来越快，心中越来越乱。寒曦的光芒已经渐渐亮起，随着他的心跳声，轻轻颤抖。
　　黑色的妖气飞窜而出，扑向慕无涯。
　　玄青忍不住双手握拳，过于用力的关节透出诡异的白色。他手握寒曦，向前迈了一步。玄青的喉咙开始不自觉地哽咽。他要杀自己的师父？他怎么可以杀自己的师父？！
　　“玄青！你还在等什么？！”
　　慕无涯大声催促，发出可怖的怒吼声。每一声，都化作利刃，深深地扎进玄青的心里。
　　他最最敬重的师父，教了他功法，教了他处事，教了他为人。今日，在这无名洞中，师父教完了最后一课。
　　他最最敬重的师父，此时此刻，就在他的剑下，一心求死！
　　寒曦的光芒骤然增强。剑身长啸，代替玄青嘶哑的喉咙。
　　“万事以玄云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当日拜师时的誓言在耳边回响，震耳欲聋。
　　犀利的剑芒倏然凝聚，以最快的速度，刺穿慕无涯挺拔的胸膛。
　　一切，都在那一刻静止。
　　欣慰的笑颜突然凝住。
　　颤抖的剑身停止了挣扎。
　　寒曦哐啷落地。
　　玄青空空的手掌拳曲着，像是要努力握住什么，却只握住了虚空。
　　干枯的眼中没有一滴泪水。
　　却在一瞬之后，倏然泪如雨下。
　　玄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地按在地面，撑起他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身躯。他跪在慕无涯的身前，浑身颤抖。头埋得很低很低，像个孩子那般，失声痛哭。
　　慕无涯靠在天北星的身上，胸口的鲜血不断涌出。
　　“玄青，你、做得很好～”
　　“师父......”玄青不敢看他，脑海中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我出手杀了师父，我出手杀了师父……”
　　“不要难过，师父、很高兴，很高兴！如此，便也无愧于玄云谷历代祖师了！”
　　“掌门......”天北星也语气哽咽。
　　“咳，咳～我不再是什么掌门了。我只是一个将要归天的上仙！玄青，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玄青将十指紧紧抓着地面，在内心无比痛苦的挣扎中，缓缓抬起头来。
　　“玄青，从今往后，你便是玄云谷的下一任掌门！”
　　玄青怔怔地看着他，心中诧异万分。
　　掌门？他杀了自己的师父，却要成为玄云谷的下一任掌门？
　　玄青突然觉得，这个事情实在太荒谬了！而他自己，也实在太可笑了！
　　天北星却并没有丝毫惊讶。以玄青的资质、悟性以及如今的修为，在玄云谷的弟子中确实找不出第二个。自从接手谷内事务之中，为人处事的能力，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你放心，我和南老头一定会尽心帮他。玄云谷世代基业，我们定会用心守护！”
　　玄青听到天北星竟然也支持他来做掌门，更加讶异。“师父，弟子才疏学浅，资历也远不及两位长老。何不在两位长老中推举一位掌门？”
　　天北星抢先说道：“那怎么行！我和南老头虽然辈分高，资历老，但都不是将才。做些具体的事务，偶尔威慑一下弟子和别的门派还行，要管理玄云谷这么大一个门派，那可当真使不得！”
　　“咳、咳～玄青，两位长老如何，玄云谷其他弟子如何，为师心中自然有数。你心胸宏大，目光长远，是最佳人选。为师、就将玄云谷托付给你了！”
　　玄青听到“托付”二字，连忙应道：“师父言重了！弟子如何受得起！”
　　“咳、咳、咳～”
　　慕无涯不停地咳嗽，吐出好几口鲜血。胸口的红色早已四处漫延，周围地面上血迹斑斑。
　　“师父！”
　　玄青心中紧张万分，连忙向前爬了几步，跪在慕无涯身旁。
　　慕无涯越咳越厉害，胸膛剧烈地起伏。
　　没一会，咳嗽的声音就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慕无涯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些什么。玄青连忙将耳朵凑过去。
　　“当心、月……”
　　声音戛然而止。半举的手臂倏然落下，重重地砸在地上。
　　刹那间，玄青感觉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看不到鲜血还在流淌。
　　看不到北长老的眼泪无声滴下。
　　看不到自己的四肢猛烈地颤抖。
　　半晌，玄青缓缓地伸出手，颤抖着抚过那个血流如注的伤口。
　　鲜血温热，一点一点染红了他的手掌。
　　而他，却只感觉到了冰冷的剑气，从掌心，刺向心底！
　　终究，
　　是他杀死了师父！
　　是他亲手、杀死了师父！
　　玄青仰头，发出一阵沉沉的怒吼。
　　吼声震天，似要将整个无名洞掩埋！
　　每一个绝望的回声里，喉咙撕扯的声音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