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56、第五十四章 往事迢迢徒入梦

　　玄青发现自己和月舞的体内都有一股缥缈的怪气。细细感受，这股怪气竟和周围的空气有一丝相似。
　　“难道是瘴气？”
　　“瘴气多生于热带丛林，这荒漠之中怎么也会有瘴气？”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日妖界在此活动频繁，诸多死尸腐烂才导致的吧。”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呢！”
　　本来还想着他们都是仙身，就算找不到出口，也不过就是一直困在此处罢了。如今瘴气侵体，若想要靠内力逼出，就需要新鲜的空气补充。然而他们分明就生活在瘴气之中，又到哪里去寻新鲜空气呢？
　　玄青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在一旁愁眉不展。
　　“玄青哥哥，你之前跟夷狄说我们两个是干嘛的来着？”月舞突然问道。
　　“我说我们是路过的商人。怎么了？”
　　“对啊！玄青哥哥，我们大声喊救命吧！万一有路过的商人呢！”
　　玄青有些不敢相信。不是吧，这么原始的方法？
　　他盯着月舞，见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也认真考虑起来。以他们的修为，声音完全可以传出十里之外。若是真有人路过，便可以传信给红嫣和仟益他们。
　　只是不知道这个山洞，究竟在多深的地底？
　　“试试看吧！”
　　玄青话音刚落，月舞就开始大喊：“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
　　“玄青哥哥，你也来一起喊吧！”
　　玄青有些不自在。他向来温文尔雅，何时这般大喊大叫过。见月舞一个劲地怂恿，加上如今生死关头，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月舞笑得前俯后仰。她可从没见过玄青这般样子，觉得很是新鲜。
　　玄青这么一喊，倒觉得心中难得的畅快。他转头看向月舞，两个人会心一笑。
　　大约喊了一刻有余，他们都有些累了，便坐在地上休息。
　　“好累啊，玄青哥哥！我在玄云谷后山喊爹爹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扯着嗓子喊过呢！”
　　“是吗？我也觉得此处喊起来，好像声音有些小。”玄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一时又说不上来。思索了半晌，突然问道：“小舞，刚才你可曾听到过回音？”
　　“回音？好像没有......”
　　“啊～”月舞又大叫几声，声音刚落，周围即刻就变得静静悄悄。“这是怎么回事？”
　　玄青触摸四面岩壁，难道声音是被吸收了？
　　他捡起一小块碎石，在掌心融成粉末。粉末没有任何气味，像是碾碎的煤炭，闪着乌黑的冷芒。
　　“吸音石！”玄青久久才吐出这三个字。
　　“玄青哥哥，吸音石可是传说中会吸收声音的石头？”
　　“不错。”
　　这洞中岩壁竟然都是吸音石。如此一来，即使他们喊破了喉咙，声音也不可能传到洞去。
　　月舞的心又沉了下去。
　　玄青见她情绪倏然低落，便摸摸她的头：“别着急，会有办法的。”
　　“嗯！”月舞稍微一想，冲他莞尔一笑。有玄青哥哥在身边，一定会有办法的！
　　“小舞，你先休息会。我再四处看看。”
　　玄青又将洞壁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沿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研究查看。月舞休息了会，便也加入他的行列。
　　只是越是看的仔细便越心灰意冷。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便过去了四天。
　　“玄青哥哥，咳咳......”月舞刚起来走了几圈，便喘得厉害。勉强说了几句话，就咳嗽不停。
　　“小舞，你这两日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就好好休息，不要再操心找出口的事了。”玄青扶她坐下。
　　四周瘴气环绕。他们成日里生活其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不适。即使是玄青，也觉得呼吸有些费力了。
　　“咳～”月舞正欲说话，突然咳得更急了。
　　她觉得胸闷得很，不停地喘气。突然喉咙冒出一丝腥味，咳出一口鲜血。
　　“小舞！”玄青连忙帮她顺气。自己心中一急，也开始咳嗽起来。
　　“玄青哥哥，你别......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月舞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的难受。她不想让玄青担心，她不要玄青有事。若是玄青能够好好的，她痛着伤着又有什么关系？
　　玄青见月舞这般虚弱，居然还有心思管他的好与不好。他不禁心中更加难过。
　　然而除了难过，他什么都做不了。
　　玄青不禁扼腕，拳头陷进碎石，手上留下几个深红的血痕。
　　“玄青哥哥，我们都找了这么些时日了，恐怕很难再有进展了。不如省些力气，珍惜最后这几日吧。”
　　月舞说完这些话，觉得自己心中也坦然了许多。
　　原来真正让人感到绝望的，不是没有希望。
　　而是，你以为有希望。
　　现在她将自己臆想的希望给抹灭了，才终于觉得了无负担。
　　玄青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平静，看到了欣喜。
　　他对月舞点点头，坐在她身边。
　　“小舞，你很叫我刮目相看。”
　　“为何？可是我这两日太过安静了，玄青哥哥不习惯了？”月舞笑问。
　　“被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可能！”玄青故意道，转而又恢复认真的语气，“你虽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古灵精怪的。但遇到问题总是能够想得极为透彻。很是难得！”
　　“啊？是吗？这好像是很高的评价啊！”月舞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玄青见她虽是不好意思，脸上倒现出几分骄傲的神情来。心想，还真是不经夸啊！
　　“小舞，若是我们当真出不去了。你可会后悔来这一趟？”
　　月舞坚决摇头：“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事情。阁灵姐姐说了，境由心生。一个人的本心决定了他将要走的路。所以不管我们如何选择，就算弯弯绕绕，最后还是会回到契合本心的那条路上。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玄青不禁笑了。他们的想法出奇一致。
　　月舞开始越来越容易累了。她总是能够轻易地陷入沉沉的睡眠。
　　她开始毫不避讳地靠在玄青的肩上，好像那就是她的枕头。第二日起来，她也没有力气再一惊一乍地叫醒玄青，或者恶作剧地捉弄他几番。
　　这一日，她又在玄青的臂弯中睡着了。睡梦中，一幅熟悉的画卷又慢慢铺开。
　　彩霞环绕，清新云雾氤氲升腾。
　　琉璃璀璨，水晶杯盏更迭交错。
　　眼前莺歌燕舞。月舞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游魂，从歌舞中穿过，却无人知晓。
　　万千奢靡倏然撤去，苍茫的月光不经意地洒下。
　　她置身于一棵梨树之下。周围云气缭绕，雪白的花瓣一层一层向外延伸，无穷无尽。
　　笙箫细细，琴声瑟瑟。
　　她急切地张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许久之后，衣袖微扬，纤手柔转，随着缥缈的乐声，翩翩起舞。舞姿幻化成绵长的溪流，泛起细碎的波浪。
　　那个身影不停地跳着，舞着，无休无止。
　　月舞觉得自己好累好累，想要从梦中挣脱出来，却又深深陷入其中。
　　额头不停地冒出冷汗。
　　“小舞？小舞？”
　　玄青的声音恍惚在耳边响起。隔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是不是做噩梦了？”
　　月舞摇头：“不算噩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比做噩梦还难受。”
　　玄青不解地看着她。
　　“从小到大，我做了好多次同样的梦。可是每次都不明白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声音，那些人，都很是模糊。但偏偏心中的感触，却是无比清楚。”
　　玄青越听越糊涂。月舞便将梦中的情形跟他一一说了。
　　当说到月下独舞这一段时，玄青的心中莫名咯噔一下。他想起在东海看她跳舞时，也是同样的感受。
　　那种强烈的凄然，如同梦魇，将他深深摄住。
　　“你怎么了，玄青哥哥？”
　　见月舞问他，玄青才回过神来：“没事。只是觉得你这个梦，委实奇怪。”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月舞轻声说道。
　　“是啊，都不重要了～”玄青不自觉地应和。
　　“咳咳咳～”月舞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她盯着那一堆鲜血看了许久许久。
　　心中的感伤愈来愈浓。
　　按照这样的情况，她恐怕要比玄青哥哥先走呢……
　　这样也好，至少她不用看着玄青离开，不用在最后的日子里一个人孤独地煎熬。
　　那玄青哥哥怎么办？自己走了也便走了，却留下他独自一人，静静地等着死亡的降临。
　　那般凄凉的场景，她脑海中刚一想到，心中就刀绞般疼痛。
　　“玄青哥哥，能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最开心的事情～”
　　月舞突然这么一说，玄青倏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暖流在胸口奔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他微微笑道：“我也是。”
　　“真的吗？”月舞竟然有些难以置信。
　　“骗你作甚？”玄青被她这神情和语气弄得又好笑又莫名。
　　“嘻嘻～”月舞傻傻笑着，玄青哥哥说遇见她是他这辈子最最开心的事情呢！若不是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她定是要手舞足蹈了！
　　玄青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看她能傻笑到何时。
　　果然没有多久，月舞就感到有些累了。一旦觉得累，呼吸便急促起来，咳嗽就更厉害了。
　　没有日月星辰，凭着对时间的模糊感知，玄青一天天数着日子。
　　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稍稍走动，就上气不接下气。多说一会话，就有些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月舞开始经常昏睡，每次醒来都要问现在是何时，他们已经被困在洞中几日。再到后来，她连自己是否问过都记不清了。
　　虽然总是迷迷糊糊，但是他们并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愈加安定。
　　倘若今日便是末日，有你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