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55、第五十三章 敞开心扉

　　夜间温度骤降，四周石壁开始变得冰凉。
　　玄青寻了些枯草破布，燃起一个小火堆。
　　月舞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曾吃过的绝顶美食。她饶有兴致地给这些菜排了个名次，从百名开外开始说起。按照她一贯事无巨细的描述方法，经过两三个时辰之后，总算说到前十了。
　　月舞没有马上往下说，而是轻叹一声，若有所思。
　　原本整个洞中都是她的声音。现在戛然而止，就像飞奔的骏马，猛然停下。
　　玄青不解地看着她：“小舞，可是说的累了？”
　　月舞摇头。
　　“口干舌燥？”
　　继续摇头。
　　“那是为何？”
　　“因为前十名都是娘亲的拿手菜，再也吃不到了......”
　　“这样……”
　　“娘亲的拿手菜，可是无人能比的！”
　　“是吗？不过这倒教我更加好奇了，你不妨仔细说说？”玄青故意这么一说，只为知道更多的细节。什么食材，多少分量，几分火候，如何出汁入味，都在心中默默记下了。
　　“可算说完了！”
　　月舞双手拍了拍腿，脸上神情释然。却因想着娘亲，心中不乏惆怅。
　　玄青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个人都呆呆地盯着窜动的火苗，半晌没有说话。
　　“小舞，师娘她，是怎么过世的？”玄青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问了。
　　说不上为什么，他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何唐突。或许是因为小舞说她已经放下了，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在这荒芜的洞中，他们两人的心，好像近了许多。
　　“娘亲她，是中毒死的。”月舞陷入了沉沉的回忆。
　　自从妖界被封印之后，玄云谷历代掌门就被妖界的余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慕无涯也难逃频繁的设计毒害。只是他没有想到，毒害他的人，竟然在玄云谷之中。
　　慕无涯平日里为人谨慎小心，很难有机可趁。难得吃一顿饭，也都是月舞的娘亲亲自下厨准备的。娘亲的修为不在玄云谷各长老之下，若是饭菜里有什么异常，她定是能够发现的。
　　谁料妖界之人竟然寻得了北境秘毒。这毒药无色无味，放在饭菜之中，若是修为平平之人吃了，不会有任何影响。只有修为极高的人，体内气息醇厚，对其产生强烈排斥，毒性才会猛然爆发，极速攻心。
　　“妖界之人自以为此番定能得逞，但他们错看了娘亲。他们不知道娘亲是多么追求完美的一个人。任何饭菜，她一定要亲自尝过，自己觉得满意了，才会让爹爹品尝。”
　　“所以在饭菜上桌之前，师娘就中了剧毒，是吗？”玄青没有想到，师娘之死，竟是这样的情况。
　　“嗯。爹爹急坏了，发疯了似的到处问人。他找遍古籍，尝试各种奇门异术。可是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将毒逼出来。剧毒扩散得太快了！娘亲当时已经怀了妹妹，还因此早产。只是妹妹和我那可怜的娘亲一样，体内早已被毒药腐蚀得千疮百孔。没多久，便离开人世了。”
　　月舞看着眼前的虚空，仿佛那里有她心心念念的亲人，在对她招手微笑。
　　月舞娘亲的死，在玄云谷是一个永远的伤痛。即使知情的人，也从不轻易提起。因此玄青入门这么久以来，从来不知道月舞还曾经有一个妹妹。
　　玄青突然想到梨儿，难怪月舞对她如此爱护。看到梨儿，她一定是想起了自己逝去的妹妹了吧？
　　他心情沉重，妖界此番心计，着实狠毒。转念一想，又生出疑惑：“既然是妖界之人，又是如何混进玄云谷的？”
　　“那人是爹爹和娘亲在外出途中遇到的，当时还小。娘亲见他孤苦无依，甚是可怜，就收入门下。谁知他的心爱女子竟是妖界之人，一心蛊惑他谋害爹爹。”月舞神情愤恨。
　　“竟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玄青扼腕。
　　“所以从那以后，玄云谷收弟子的要求更加严格了。除了入门时要细查身世背景，以后每年还要重新核对一遍呢！”
　　玄青点头。如今他也开始接触谷内事物了，这一方面今后一定要倍加注意。再不能让任何居心叵测之人钻了空子。
　　“师娘走了，师父一定很难过吧……”玄青轻轻说道，似是疑问，又似是自言自语。
　　“那些日子，爹爹跟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十分暴躁。他平日里最疼我了，却连我也不理了。”
　　是啊！失去最爱的人，那种痛，又有多少人能够承受呢？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自量，自难忘。
　　更何况，妖界的目标本就是师父，却因此害了师娘。师父的心中一定十分自责吧？
　　“那，你呢？”玄青转头，关切的眼神看着月舞。
　　“我？那时我还小，身边所有人都跟我说娘亲带着妹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只当那是个极好玩儿的地方，娘亲偏心，只带了妹妹，却不愿带上我。”
　　“小舞倒是从小就是个爱玩儿的小丫头呢！”玄青苦涩的嗓音里难掩疼惜。
　　“我当真是如此想的！”月舞认真道，“不过这话传到爹爹的耳里，他才终于不再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我记得他眼眶都是泪，嗓音沙哑，告诉我说，娘亲最疼我了，不会偏心妹妹的。他们只是被困在了那个遥远的地方，一时回不来了。爹爹这么说着，我便信了。直到后来长大了些，爹爹才带着我到了娘亲的墓前。告诉我说，娘亲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玄青心中一紧。他从小就没了爹娘，虽是想念，却从未有何盼头。
　　但小舞不一样。她满怀期待，希望有一天娘亲和妹妹都能回来，全家团聚。却突然被告知了这么一个噩耗。最大的打击，是当你满怀期待时，却突然跌入低谷。
　　“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又是哭又是闹，折腾了好些日子。如今想来，实在是太不懂事了。爹爹的心里，一定比我痛千倍万倍。他的伤痛好不容易沉淀了，却被我一番胡搅蛮缠，揭开那么深的伤疤。又承受一次失去娘亲的痛苦。”
　　月舞这般自责，玄青却越听越心疼。分明自己的心里比刀割还难受，却还要努力收拾情绪，顾及身边之人，将心比心。这份体贴，多少人历经沧桑才悟得几分。而她小小年纪，却在残酷现实的催促下，早早地懂得了。
　　“小舞已经很懂事了。你现在想得这般透彻，想必师父一定很安慰。师娘在天有灵，也会很开心的。”
　　“但愿如此吧！我想，娘亲在天上，一定在时刻看着我吧！这样就和陪在身边一样了。你说是不是，玄青哥哥？”
　　“嗯～”
　　玄青陪着月舞一起，望着上方虚空。
　　虽然看不见天空，却仿佛能够透过所有的障碍，看到那一张美丽慈爱的笑脸。
　　火光缥缈。
　　偶尔蹦出几颗星子，跌落在地。
　　摇曳的光影中，玄青俊朗的眉目若隐若现。
　　月舞痴痴地盯着，眼前渐渐模糊了。
　　整个人不自觉地侧身，脑袋眼看就要撞到岩壁上。
　　玄青连忙护住。
　　谁知那脑袋一碰到这宽厚的肩膀，便顺势瘫了下去。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玄青一脸无奈。这丫头，真是的......
　　他稍稍调整了下坐姿，让月舞靠得更舒服些。看着她似乎在睡梦中还笑着，玄青也不禁跟着她微微一笑。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啊～”
　　什么声音？
　　是小舞的叫声？
　　是小舞的叫声！
　　玄青突然惊醒。同时全身运气蓄势。寒曦随意念而出，蓝光大盛。
　　“玄青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月舞看着他，短短几瞬，神情从大惊，到奇怪，再到莫名。
　　“我......你，你没事？”
　　玄青看着月舞，神情和她一般变化。
　　“我？没事啊！”
　　“那你为何叫那么大声？”
　　“我、我只是在想，玄青哥哥，你的臂膀，是不是又酸了？”
　　月舞一早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又靠着玄青睡着了，尖叫着飞也似的弹开。看玄青还没有醒来，赶紧捂住嘴巴，面红耳赤。
　　玄青听了她这话，瞬间无力反驳。收起一身戒备之后，倒真又觉得肩膀酸了。
　　“有一点～”
　　“要不要我帮你按按？”
　　“不，不用！”
　　这个小舞，当真是怕了她了！他堂堂掌门弟子，绝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两次。凡事还是要靠自己，对，靠自己……
　　玄青端坐调息，身体一会儿便恢复了。
　　月舞负手，在他身前来回蹦哒。看着玄青一副后怕的模样，倒当真是件有趣的事情。
　　“笑什么？”玄青站起来，盯着月舞问。
　　“不告诉你！”月舞转身走开。
　　“就你那点小聪明，还是用来赶紧找出口吧！”玄青笑道。
　　再看月舞，他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珍惜她的笑容。他知道她的每一个笑，其实并没有那么理所当然。但愿从此以后，她都能这般开心，无所忧虑。
　　“出口啊出口，你到底在哪里呢！”
　　于是他们再一次在山洞中上蹿下跳，敲敲打打。哪怕挖地三尺，都还是没有任何出口的迹象。
　　月舞累瘫在地：“玄青哥哥，你说我们不会就这样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吧？”
　　她看向玄青，眼神好似询问，自己却已经有几分相信。
　　玄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眼下这种情况，他若说出得去，那也未免太牵强了。但若说出不去，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月舞见他没有回答，倒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过了。这才第二日，不该这般泄气才是。
　　她正想要站起来安慰玄青，却突然感觉脑袋一阵晕眩，竟有些站立不稳。
　　玄青连忙扶住：“怎么了，小舞？”
　　“玄青哥哥，我有些头晕……”
　　“头晕？”玄青觉得奇怪。以小舞的修为，就这半日的查找，理应不会有什么劳累的感觉才是。怎么突然就头晕了？
　　玄青探了探她体内的气息，似乎有一股奇怪的扰动。他不禁皱眉。再仔细察看自己体内的气息，竟然也有一股缥缈的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