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38、第三十六章 东海之井

　　海风拂面，潮湿的气息让周身的氛围也略显沉闷。玄青背手而立，对红嫣道：“海井对你而言也算是心中的魔障，你若心有顾忌，此行恐怕会多有磨难。”
　　“公子可真会说笑！”红嫣大笑。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笑。”玄青语气虽淡，但还是略带了一丝关心。
　　“在你的眼里，红嫣竟是如此无用之人么？”红嫣认真地盯着玄青。
　　“我没有这个意思。”玄青把头撇开，避开她的目光。
　　“这东海之井我是一定要去的。往事已矣，怎能挡我今日要走的路？公子只管放心便是。”红嫣悠然转身，准备往回走。感觉到不远处有个目光正关注着他们，心生快意。她有意地将手往玄青的肩上轻轻一搭，红袖划过肩头，而后才随着脚步飘然而去。
　　玄青本觉得莫名，但想起初见红嫣时她的性子，倒也觉得正常了。于是便也回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刹那，与那远远的目光对上，心中一紧。还未等他回神，那目光已经匆匆移开，看向别处去了。
　　“玄青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去东海之井？”严岩问道。
　　“现在。”
　　“现在？！”除了月舞和红嫣，其他几人异口同声。
　　“师兄，为什么是现在？”陆决明也表示不解。
　　“现在浪潮正在逐渐退去，想必各处的海水都在向当中的某个地方汇拢。我们去半空中查看一番，可能会有所收获。”玄青解释。月舞一直没有说话，有点出神的样子。玄青装作没有注意到，心里却忍不住在意。生平第一次，他似乎想跟别人解释点什么。
　　“那不是又要进到迷雾之中了？”严岩苦着脸。
　　“无妨，有发明在，它会为我们清出道来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快出发吧！”梨儿想想要到东海之底，不免有些兴奋。
　　一行人跟随神鸟发明，飞到半空中。极目远眺，橘色的海水无边无际。
　　“那边的海浪？变方向了！”红嫣喊道，说罢就飞上前去，全然不顾那重重迷雾。
　　“等等！”玄青连忙让神鸟发明赶到前方。
　　“舞姐姐，快点！”梨儿见月舞在原地发呆，便回来催，却看她神情恍惚：“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月舞回过神，连忙御剑跟上。
　　只见前方一片海域，海水四面而向，哗哗的水流声震天动地，不绝于耳。
　　“万法归宗，万象归零。果然是东海之井！”红嫣感叹。这里，曾经是她苦苦追寻的地方，哪怕一生一世待在此处，哪怕于外界而言她已化为虚无，归为空。除了玄青，没有人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并非欣喜，而是满心悲凉。
　　“我们下去看看吧。”玄青先于众人往下飞去。
　　四面水幕重重，从最开始的水流湍急，水花飞溅，到水势慢慢变小，四面的水帘平缓明亮如镜。镜子里，每一个自己都有着不一样的神色，或喜或怒，或哀或乐，却偏偏没有自己当下真实的表情。
　　然而，何为真实？存在的就是真实的吗？人们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藏起，展示给世人的，又何曾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月舞看着周围，那些大笑大哭大闹的自己，比起平日里，似乎还要夸张许多倍。照映出的脸上因这些大幅度的表情而变得有些扭曲起来，她不禁哑然失笑。
　　她忍不住去看镜子里的玄青，那一张笑脸，明媚如春光。让她不禁想起某一日清晨里见到的太阳花，向着朝阳，开怀绽放。而那一张沮丧的脸，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泪流满面，而只是略微皱着眉头。眼神里的悲哀绝望，胜过眼泪无数。月舞转头，再次看向那张笑脸，她还是喜欢他笑着的样子……
　　正当她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眼神也朝她望了过来。虽然镜子里的神情是失真的，但动作与眼神的方向，却是随着本人而变化的。她知道，那是玄青通过镜子看向了她。
　　月舞轻轻扬起嘴角，微微一笑，然后来到玄青的身边，指着那张笑脸说道：“玄青哥哥，你这样笑起来好看多了！”
　　“是吗？不过我看你还是继续保持原来的样子好。”玄青说罢，淡淡一笑，继续向下飞去了。
　　“为何？镜子里的我不也是极欢乐的么？咦？玄青哥哥，你等等我！”月舞连忙追上去。将之前那短短的不愉快完全抛到了脑后。
　　“无聊至极！”红嫣看都不看周围的这些虚像，径直往下飞去。
　　水帘越往下越稀疏，直到最后竟完全没了水声，四周透明若无物。又经过了许久，才终于到了东海之底。
　　“哇，好漂亮啊！”月舞感叹。只见眼前展开一幅绝美画卷来，雕梁画栋，璞玉琉璃，目之所及，尽是晶莹剔透的雕饰。整个海底，就如同一个闪闪发亮的水晶宫。脚下是玉砌的台阶，月舞拾级而上，立于大殿的中央。
　　环顾这极尽华美的宫殿，月舞的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在梦里见过，又似乎原本就一直在她的记忆里，在某个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清的记忆深处。
　　墙上雕刻着几个乐师和一排姿态各异的女子，似乎是一个盛宴上的歌舞。这些女子仪态优美，但动作并不统一，反而更像是将这舞蹈中的每一个动作编排分解开来了。她不禁缓缓抬起双臂，照着墙上女子的姿势顺序旋转起舞。纤长的玉手，飘逸的缃裙，在这看似奢华，却又冷冷冰冰的宫殿中央，成了一道画中景。
　　玄青不禁停住了脚步，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无声的泪滴，半入风中半入梦。柔美却又清冷的舞姿，教他的心里隐隐作痛。小舞，几时会如此精妙的舞蹈了？
　　“舞姐姐，你竟会舞蹈！瞒了我们这么久！”梨儿跑过去拉着月舞的手，语气中略带责备。
　　“我只是好奇，这墙上刻着的动作合起来，是否就是一支舞蹈，就照着试了试。”月舞对自己刚才这么快就领会这一套舞的精髓也感到些许不可思议。
　　“不过，无论如何，到了今日，舞姐姐才总算人如其名了！哈哈哈～”梨儿大笑。
　　“好啊梨儿，你这可是笑话我平日里太粗糙了些？”
　　“我可没有这么说！”梨儿转着眼珠子，装作无辜地走开。
　　月舞隐约注意到，刚才玄青一直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如今见她和梨儿又说笑起来，才转身继续往里走了，便追上去问道：“玄青哥哥，你既看得仔细，便来评评，我跳得可好？”
　　“我何曾仔细看了？”玄青不承认，反问道，兀自往前走着。眼角却分明有笑意。
　　“玄青哥哥，你怎的又不认账了！我这十多年的修为，虽不是多么精湛，但也不是睁眼瞎呀！你方才分明看着我舞完了，不是吗？”
　　月舞喋喋不休地说着，却见玄青突然停下脚步，笑着对她说道：“月舞之名，的确名副其实。可满意了？”
　　“满意是满意，可我为什么觉得，玄青哥哥好似话里有话呢？”
　　“小舞几时变得如此心细了？舞姿甚美，不过清冷了些，也许，还是不会跳来的更好些......”
　　“哦......”月舞似懂非懂。
　　“我们此行前来，可不是来闲逛的。真不知道你们都哪里来的闲情逸致！”红嫣不满。心想，不过舞一曲罢了，有甚难的？以她红嫣的能耐，红袖一挥，想教人仙妖三界为她倾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梨儿听了，一副不买帐的样子。月舞怕她们又争执起来，赶紧道：“姐姐说的对，我们还是快些去找摄心镜吧。”
　　当他们逐渐走远，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望着那一身缃裙神情复杂。原来你，还是未曾忘记......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忘记？！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咯咯”的关节声闯入耳中。身边的女子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反而因这一份明白，而更加心伤。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便是你苦苦挂念的那个“伊人”么……
　　海底的世界如此新奇。水晶宫之外，缤纷多彩的鱼儿来来回回地游着。五彩的珊瑚在水中扭动着腰身。象牙白的大贝壳里，偶尔有小虾米钻进钻出地忙碌。月舞看着眼前奇景，连连赞叹。
　　“玄青哥哥，你说这里的鱼儿，可是会比百幻溪的还要美味？”
　　玄青听了，无言以对。如此美景，难道她的脑袋里，竟是一直想着吃么？可怜眼前的这些鱼儿，被人垂涎了这许久却不自知。
　　“师兄你看，这里面是什么？”严岩指着那透明的水晶墙突然大叫。
　　“这墙是透明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呀！”梨儿不解。
　　玄青等人仔细地贴近一看，才发现这水晶墙竟是中空的，里面来回飞窜着许多近乎透明的小飞虫。
　　“这些好像是，蝉？”月舞语气不确定。
　　“好像是，不过身体和翅膀的颜色都退化的极淡，恐怕不是一般的蝉。”玄青认真观察起来。这些蝉看起来杂乱无章地窜着，但仔细一看却是沿着一定的路线，难道是人为的？
　　“它们是被人关在里面了吗？这墙似乎没有缝隙，它们不会被闷死吗？”月舞担忧道。
　　玄青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却突然注意到一只飞蝉逐渐脱离了它原本的轨迹，慢慢向墙壁的这一侧靠了过来。月舞伸出手去，将手指贴在墙上，隔着透明的水晶墙覆上了贴在另一边的蝉翼。
　　“小心！”玄青大叫，一把将月舞拉开。
　　“怎么了，玄青哥哥？”
　　玄青还来不及解释，就看到那墙壁轰然倒塌，无数的飞蝉蜂拥而出。刹那间，飞蝉悄无声息地分成几群。每一群里的飞蝉彼此紧紧相依，竟化成了一体，成了一只巨大的飞蝉。比之前大了不知多少倍的蝉翼扇动着，每一下都引起一阵风来。晶莹的蝉丝不断渗出，裹住的任何东西，都悄然融化。
　　月舞吓得不禁咽了咽口水。若不是刚才玄青及时拉住她，恐怕她就要在这蝉翼的无声攻击之下消逝了。爹爹总是说，玄云谷的历代祖师会庇佑他们这些子孙后辈们。以前她总是不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可能真的是啊！
　　“这东海之井，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来的。”月舞不禁感叹。
　　“那小舞可是一般人？”玄青笑道，寒曦的剑气已经蠢蠢欲动。
　　“自然不是！”月舞高声应道，与玄青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