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梨花殇》南枝落

105、第一百零三章 长梦不复醒

　　夜已深。
　　月舞屋中的烛光依旧亮着，许是她离开的时候忘了吹灭。
　　秦川夜将她放在床榻上，迅速地点了几个穴道。
　　“梨儿，将药香灭了。”秦川夜一进屋便闻到了药香的味道。虽然只是宁神的配方，但现在对于月幽门的任何东西，他都不信。
　　“好～”
　　“帮我去取几味药材，然后再让人送一盆热水来。”
　　“好～”
　　“还需要一套银针。”
　　“好～”
　　秦川夜全神贯注地把脉、施针，时不时地嘱咐梨儿需要准备的东西。梨儿跑进跑出地传递，草药房的人在门口随时待命。
　　如此忙活了一个多时辰。
　　“秦大哥，舞姐姐怎么样了？”梨儿着急地问。
　　“我方才替月舞将蛊虫解了，但是......”秦川夜看着陷入月舞沉眠的模样，不禁眉头紧皱。
　　“但是什么？”
　　“但是我现在、还没有办法能让她醒过来。”
　　“怎么会？秦大哥，你医术这么厉害，都没有办法吗？”
　　秦川夜无奈地摇摇头。“月舞的昏迷其实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愿醒来，我们谁也没有办法～”
　　梨儿灵机一动：“我有办法！”
　　秦川夜诧异地看着她。
　　“舞姐姐以前总是爱睡懒觉，谁也叫不动。然而一旦我们在门口喊，说早饭都有哪些好吃的，她就立即醒了。”
　　秦川夜听了，哭笑不得。不过，这也的确像是月舞的风格。
　　梨儿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开心道：“我去跟阿陵师兄说，让准备几样舞姐姐喜欢的菜！”
　　梨儿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回来时，和阿陵两个人手上都端了满满的盘子，就连手肘处都放了一个。
　　“这些、都是月舞平日里爱吃的？”虽然秦川夜已有心理准备，但当他看着满桌的荤菜时，还是难免惊讶。
　　阿陵认真地点点头：“是啊！不过还有一样师妹，不对，掌门最爱吃的，我还不会做～”
　　“什么东西竟然连玄云谷的大厨都这么为难？”秦川夜问。
　　阿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大厨～我们玄云谷里厨艺最好的，应当是玄青师兄。掌门最爱吃他做的梨花糕了！”
　　秦川夜的表情突然僵住。
　　但阿陵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反而愈发有兴致地说道：“但是这梨花糕的程序太过繁琐讲究，若是没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很难做好的！说起来，这里许多菜还都是玄青师兄教我的。掌门吃过了他做的菜，胃口就愈发叼了，好几次都嫌我做得不好吃呢！若是玄青师兄在就好了，掌门闻到他做的菜香，准能醒过来！”
　　秦川夜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梨儿听阿陵提起玄青，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还说呢！玄青大哥之前一直昏迷着，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玄青的屋中，杜衡帮他将伤口仔细地处理包扎好。
　　两位长老轮流替玄青疗伤，可他的伤却始终没有丝毫起色。
　　“无涯啊无涯，你在天有灵，可要保佑玄青和舞儿～”天南星喃喃道。
　　“哎，你说我们两个老头子，到了关键时候真的是一点用都没有......”天北星不停叹气。
　　玄青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梦。
　　此时此刻的他，肩上再也没有沉重的担子，心中也再没有难言的苦楚。
　　玄青梦到疏影台纷飞的梨花如雨如帘，飘舞的紫露樱如絮如绵。
　　他看到闻瑶在紫色的花丛中起舞，轻盈的衣袖微微扬起，衬着她绝美的容颜。
　　一曲舞尽，闻瑶缓缓朝他走来。轻唤了一声：“郢～”
　　玄青望着她，微微笑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缃色身影，蹦跳着跑到他的跟前。而那一声轻唤，则替换成了一连串银铃般的“玄青哥哥，玄青哥哥～”。
　　这是一个甜美的梦。半缘的剑气仿佛未曾刺透他的心口，反而是将他心中对师父的死和面对月舞时的愧疚、无奈给统统挖走了。
　　他终于可以坦然地回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他甚至可以只记得在松林里、花灯旁，月舞的那一声“你可知道，这一句话，我盼了多久……”
　　所以，此时守在旁边的人会诧异地看到，即便重伤如是，玄青的嘴角竟洋溢着平日里都不曾有的温暖笑意。
　　然而，梦里的玄青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还有一个人与他做着相同的梦。
　　月舞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每当睡得沉一些，就会梦到一座华美的宫殿。宫殿中光彩四溢，却冷冷清清，冰冰凉凉。她早已厌倦了这些虚无的繁华。于是，总在无事的时候，一个人躲到一片紫色的花海。
　　梦中的她琴艺超群，每当抚琴，便会引来彩蝶翩翩。
　　她羡慕彩蝶自在的舞蹈。可当她自己起舞的时候，却总是难免舞出清冷的味道。
　　她好像总在盼着一个人。
　　盼着他出现。
　　盼着他平安归来。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人几乎成了她生活中全部的盼望。
　　他说，梨花开得轰轰烈烈，而紫露樱却太缠绵了些。
　　于是，她便只好、随着他一起喜欢梨花了......
　　一天一夜过去了，月舞依旧没有醒来。
　　即便梨儿将那些美食佳肴一样接一样地送到她的跟前，月舞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对了，小茹！”
　　梨儿连忙将小兔子抓来，放在床头。小兔子一动不动，月舞也一动不动。倒像是两个相对无言的人，连空气都凝固住了。梨儿无奈，一头砸在床沿上。
　　“花灯，还有花灯！”
　　梨儿将玄青送给月舞的第一只花灯找出来。虽然已经时隔许久，但这花灯上面却没有蒙上一丁点儿灰尘。她花灯挂在床头，希望月舞睁眼便能瞧见。
　　“还有竹笛，舞姐姐最喜欢吹奏竹笛了！”
　　梨儿又翻箱倒柜，才终于找到那个精致的盒子。竹笛由一方帕子覆盖着，保护得极好。梨儿取出竹笛，倒有些为难了。
　　“这个我还真吹奏不来……秦大哥，你会不会？”
　　“会倒是会……”
　　“太好了，那你来试试！”梨儿没有听秦川夜说完，便连忙把笛子递给他。
　　秦川夜本想问梨儿，月舞喜欢的是哪首曲子。但是看她这副样子，也不像是能够记得住笛曲的。他没有办法，只好拣了一首自己平日里喜欢的，缓缓吹奏起来。
　　这首曲子很是低沉，偶尔中间夹杂一两句高亢些的，调子又很快降了下来。
　　“秦大哥，不是这个～”
　　秦川夜无奈，便又换了一首绵长凄婉的。
　　“也不是这个～”
　　秦川夜又改成了一首略轻快些的。
　　“这个曲调倒是极像的，不过应该也不是玄青大哥教舞姐姐的那一曲～”
　　秦川夜手上不禁一颤，笛声突然呜咽了几声。
　　梨儿连忙堵住耳朵。
　　“秦大哥，你快別吹了～”
　　“梨儿，你方才说、这个曲子像什么？”秦川夜盯着她，神情黯然。
　　“我说，这个倒有些像玄青大哥教舞姐姐的那一曲......”梨儿莫名地看着他。
　　“那、那个花灯怎么回事？”秦川夜紧紧握着竹笛，恨不得将其捏成粉末。
　　“你说这个花灯啊，是玄青大哥送给舞姐姐的！舞姐姐可喜欢了！”
　　秦川夜的目光骤然冰冷。
　　他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愤恨，松开手，将竹笛放在案上。
　　“我出去一下。”
　　秦川夜转身出门，径直来到玄云谷外的山道上。
　　一块巨大的岩石矗立在路旁。秦川夜一拳击出，岩石裂开一道道痕迹，轰然塌落。
　　玄青？玄青？！为什么都是玄青？！
　　当梨儿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出的时候，他那么紧张地看着她的脸，生怕错过她一点点神情的变化。
　　倘若他知道那些东西都和玄青有关，他的心底里定会忍不住希望，她还是不要有什么反应来的好。
　　可是，秦川夜怎么也无法忽略，就在最后一曲笛声响起的刹那，月舞的唇角若有似无抽动了一下。
　　而当笛声渐渐推进，似乎是意识到这并不是她等待的那首曲子。月舞的神情，又恢复到原先苍白而平静的模样了。
　　秦川夜望着那碎了一地的岩石，苦涩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