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蓝衣白纱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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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呵出的暖气在空气中轻轻的盘旋着，逐渐散成谜一般的雾。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人却还没来。
雨默却是一点都不急。他只管安安心心的坐好，尝尝糕点、看看戏。所谓看戏也无非是看对面那群凶神恶煞的怪人携着个书生，或有意无意的瞥一眼身坐高位却比在场任何一个都紧张的人。
那人年约四旬，矮矮胖胖的，而眼底流露出的却是灼灼眼神，这是他给他的第一印象。
勾了勾唇，雨默闲来无事便巡视起了房间。这房子不大，整个房子带内院加起来也比不上山庄的十分之一，更别说幽谷了。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商贾之家也算难得了。
房间布置也不怎样：他们现坐在厅内稍左边些的大红木长桌上，左右各燃着暖洋洋的炉子。炭火将墙壁映得红艳艳的却不很暖，大概是因为大门开着的缘故吧。原本招待的四把木椅与案几刚才被撤掉了，那位置开始显得空落落的，之后便挡了面屏风。
雨默的眼力不错，隔着屏仍能看见墙上挂着把七尺来长的剑，黑鞘红穗。当是许久没用了，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而手柄的位置却又有长期使用后留下的些许残损。
还有几件不太值钱的字画和几个古董花瓶零乱地摆在架子上。雨默注意到古董架上几乎是空的，可上面却未曾沾染过厚的尘埃。许是忌讳让外人看到刚搬走了，又可能是资金不够刚转手卖了。但依这人能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拿来卖掉来看，怕是后者居多。
想到这儿，雨默又转头看向正忙于擦汗，并时不时往外望的那人。正巧撞到他看自己的眼神，他呆了一下，伴着汗的双颊顿时浮现一抹不自然的潮红。似乎是被看穿心思的孩子，他低了低头，继而转过脸焦急地看着门外。
这人叫王树文，说是这房子的主人同时也是这起买卖的卖方。
“喂！你到底什么意思！说是进标却把我家少爷晾在这里！！你不知我家少爷是什么人吗？你到底想不想在这一带混下去了？！！”雨默的身后，一个黑肤男子拍案而起，气冲冲的怒问却被坐在身边的另一人拉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王树文慌忙起身，连连弓身抱歉，豆大的汗珠更是迅速从额上直滑进了领子里。转身看了看那帮面如猛虎、貌似江湖之人的竞标者，欠了欠身子，战战兢兢的小声问，“请请问，你们家、你们家公子怎么……”
“啪！”这一声拍得比刚才那黑肤男子更响，领头的人并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瞪了颤巍巍的王树文一眼，暴斥道，“时辰未到！你急什么！！”
“是是是……”
“不错，时辰未到。”雨默浅呷了口茶，懒洋洋的直起身子。他的身体还没好扎实，前几日又跟人家打了一遭。回栈一躺就是一整天，原本今日就不想来的。不过想到这么个小东西能取皇上开心，进而保二师姐蔑视君上之名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他看了眼窝窝囊囊退到一边的王树文，继而看了眼窗边那柱香：这香明明已过了最低黄线却还能烧着。雨默倒是一点都不诧异，无非是隔空运功硬撑着不让香不烧下去罢了。
“王老板，是我的下人不懂礼数，请勿见怪！”雨默慢悠悠的说道。他说话的样子有几分吃力，却依然和善惹眼，动人心魄。而那眼底也是一直噙着和善醉人的温柔浅笑。“不过，若真过了时间还不见人，在下可不愿多等一时，那东西我要马上带走。”
“好好好，没问题。”王树文的慌张减缓了些，笑容也明朗起来。见雨默一脸笑意，他更是有意无意的往他脸上瞅。
雨默看上去很特别。他有些苍白，卧坐在藤椅上的身子显得尤为单薄，倒像是个安静的玻璃娃娃。他的唇角总是噙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毫无烦恼的天上仙，又似乎夹杂着一些凡人摸不透的东西。他的唇瓣亦是白的，像是褪尽了鲜活的樱花。而人却是精神的，看上去迷人儒雅的透着股清晰自然的美。
说不出来的，只觉得很美。
“灭了灭了。”正失神，雨默身后的黑肤男子又忽然站起来指着那香急嚷道。
雨默微微偏过头，那柱上的火点果然是一点一点暗了去。雨默淡淡一笑：没想到撑了这么久……
雨默看了看那些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起身笑道，“王老板，请……”
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又听得一阵喧哗。目光流转至又开始下雪的门外，雨默默然一惊。只见这门外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隔着点点的雪片，他的相貌是看不真切的。
他穿着一身冰蓝色的宽衣，衬着外层的单薄清雅的白纱。那白纱被寒风吹得扬了起来，伴着那冰雪般严寒的奇蓝像极了雪地里的极光。冰冷却耀目的。
蓝衣白纱外是件宽大厚实的狐皮毛袍。那狐袍的毛色是明晃晃的白，没有一丝杂色，在微风的施压下一颤一颤的飘扬着，雅不胜收。他的左肩上绣着束完整的狐皮，毛色更是纯正，当是世间最稀有的雪狐。那狐尾自肩井落下，一直滑落到地上，慢慢的再冰冷的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细细的雪痕。
风，更大了。吹落了满院的樱花。
粉白色的花瓣飘散在空气中，穿梭在他翩翩飞扬的乌色长发中。然后顺着那发丝滑过他笔挺的鼻梁，滑过他淡淡点红的薄唇，滑过他削尖俊朗的下颚，继而滑过他那一双乳白色的眸子。
寒气——
扑面而来。
是他？
雨默慌神一怔。
他进了屋来，抖落了肩上的些许樱花。随之抖落了几缕如墨般的发，那乳白色的眸子一时间似乎深了许多，而那瞳仁中些许的淡色更是美的不可收拾。
可却依旧是一阵严寒的气息弥漫，继而笼罩在了雨默周身。他略微颤了颤才勉强缓过神来。
“少爷，公……”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上前来，看了看那男子的神情立刻顿了下来，“抓回来了？”
他只转身看了看他，也不点头亦不摇头，便算是答过了。
“这位……公子，”雨默想了想还是用了此等称呼，即便猜到他们所说的是指上次那个姑娘，也总不好明着称呼人家为“人贩子”，他慢慢的道，“一炷香时间已过，那东西王老板已经答应卖给在下了。是不是，王老板？”
“啊！对对对……”王树文似是方才回过神来，指着窗边已灭的香对他抱歉道，“公子不好意思，您来晚了，香已经灭……怎、怎么可能！”
雨默缓缓转过脸去，却眼见的那香明明灭顶成灰的香又重新亮起红苗。然后，更是清烟缕缕，好久好久之后才见那香慢慢灭掉，香灰自上头掉了下来。
“这……”
这人竟在王老板说话的那一瞬搞清状况，发动内力隔空将明明已经熄灭的香重新燃了起来。这个人——太可怕了！
雨默滞了滞，只看了他一眼便立即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安坐了下来浅呷起了茶。
然后他径自走了过去，下人为他拉了椅子，他自顾自的坐了上去。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那……”王树文似乎慌了，看了看那个一言不发的男子转而又看了看雨默，见他的唇角仍挟着浅笑。他才试着正色，招手让下人拿东西去了。
雨默仍是静的，亦是不说话的等着。他似乎也很好奇这么一个人，怎么能两天相遇只有一个字？把玩着手里精致的茶盏，空气中带着浓重的仇视的意味。雨默察觉到房间里又陆续添了两个火炉，而暖洋洋的滋味却是没有深的，反而愈加严寒起来。
稍稍瞥了眼那个男子，那种难言的冰寒竟迫得雨默一时间转过脸去。
外面的雪下了又停，樱花的瓣儿纷纷而落。许是这个庭院里唯有那粉色的樱花开了，所以飘散开来的都是那轻轻爽爽的诱人花香，疏远疏密的，慢慢飘散开来……
“两位公子，要不咱先吃点什么？”王树文圆圆的脸蛋上笑容堆砌了起来。接过下人手中的食盘，笑眯眯的道。
“王老板，我们是不是该彼此认识一下？”雨默说却不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瞬间另他愈加迷人了起来。“买卖不成，仁义在。”
说着，他自斟了杯茶，运用内力隔空向那如雪狼般的男子面前推去，却见那茶盏在那男子面前缓缓的停下了，停到了那人伸手最容易拿到的地方。雨默惘然一惊：他这一推的力道应该能直逼他面目，进而逼得他出内力遏制以便探探他功力深浅，没想到他竟然完全不用力，喘息之间已将他的内力散去。
这人，何止是可怕！
雨默马上换回原本的笑颜，似是云淡风轻，“在下，幻雪山庄雨默。”
话音刚落，但听“啪”的瓷器碎裂声。刚才沏茶的王树文忽然惊得落碎了手中的碗碟，连退了数步才颤颤的看了看雨默，“你！你你你你……你是幻雪山庄的人？”
雨默依旧浅笑，他一点都不稀奇。的确，以幻雪山庄现在的势力，这种惊吓算是有定力的了。他看了看对面的男子，他依旧默然。深邃迷离的乳白色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似乎他根本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而雨默刚刚也似乎没有说过任何话。
一切都像是雨默的幻想。
倒是他身边的这些人稍微惊了惊，但不久也就换回一脸凶神。
他只是饮了口雨默斟的茶，算是认识了。
“喂！你小子！我家少爷问你话呢！你小子装什么哑巴！要真是哑巴就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回家哄孩子去吧！……”
“幻影，退下。”雨默遏了那黑肤男子，转而看向对面的男子。很难想象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深藏不漏到这种地步。一般高手被人家指着鼻子骂，早发怒了。而这个人却到如此。况且这行走江湖，应当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可这人，别人给的茶，一句话不说便饮了，这样的豁达与傲气怕是他也及不上的。
“王老板，你的东西是时候出现了吧。”雨默回身，冲王树文笑道。其实这人也当是个人物，完全不知买主的底细，却敢这般堂而皇之的公开竞标。若来了来者无他心便罢了，若来者是些小人，偷鸡摸狗的随便偷了抢了去，也不知他该如何哪般收拾？这人要么就是穷疯了，要么就真是有些胆识。
王树文似乎顿了好久才醒悟过来似的颤巍巍的从内婢手中将东西接过放在了远离雨默的位置。随后看了看他身边的人，才慢慢地移放到了中央。王树文用眼睛瞥了瞥雨默，才差不多正了正神揭开了扑盖在上头的红布。一时间，一尊座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尊通体用纯金所浇铸的手掌般大小的尊像。上刻一只仰眉欲跃的动物：那动物上为龙头，下为鱼尾。沾水而伴云，通体刻着反复娟丽的花纹与图案，精湛技艺，非凡惊人。那金樽下则是一朵绽放开来的金莲座，镌刻俨然，片片花瓣清晰明了，栩栩如生又骇然脱世。目光及上，但看这物口中还含着一快通透慑人的琉璃，相生相锲，美不堪言。
而整尊像体看来更是雕刻精益细致，成色完美无暇，不禁引得满座的人张目结舌。这样的圣品果真世间难求。
“这是十七年前由诺国传入我乾翼的金樽摩羯。”王树文自豪的笑了笑，“底价是白银四百两。”
“五百两。”
“五百一十两。”
“七百两。”
“七百一十两。”
雨默侧目，喊价的竟是坐在他身边的那个愣头书生，那还让他来干什么？再看那书生报价谨慎，还连连拨着算盘珠子的模样，雨默不由觉得好笑，“一千两。”
“雨公子果真是大度，不愧是幻……”王树文看了看雨默欢喜的不得了，一时间几乎忘记了他的身份。一句“幻雪山庄”还没出来，便因幻影等人的瞪眼缩了回去，闭口不再说话。
“一一一、一千一……”那书生已有些慌了，算盘珠子胡乱的拨动着却没有了节奏。
“两千两。”雨默依旧淡淡。
“两千千……”那书生看了看雨默，口中确是慌了。他拨了拨算盘珠子，似乎早已经算不出这笔帐了。这摩羯金樽即便尊贵，撑死也不过区区一千多两银子。他方才想抬到一千一十两怕已是亏了，可这个人却还在加码。
他撇了一眼那沉默不语的男子，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嚷到，“两千……一一十……”
“五千两。”
“什么？五千两？？你、你疯了吧你？！！”那书生忽然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盯着雨默。却见雨默仍旧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五千两。”
雨默放了茶盏重复了一遍后看向那男子，却使得那书生不禁整个软趴了下来。
“五、五千两？！”王树文同样是惊讶的，却更是喜上眉梢。顾不得什么便整个往雨默身上扑去，好在幻影等人挡住了他。良久他才回神过来，“雨爷，您没骗我吧！当真是五千两白银！您可得说话算话呀！”
“幻雾。”雨默安然一笑，转而向身后的另一男子使了个眼色。那男子便站了起来往袖间摸索银票。而幻影便起身要收金樽。
“五千两！”这声音，是低而喑哑的，却莫名扣着人心。
正准备收钱的王树文滞了一滞才不明所以地转了过身，“公子，人家雨爷也出了五千两，您这不是……”
“黄金。”他抬了抬眼，轻轻地瞥了眼雨默淡言。
雨默同样骇了一下。五千两黄金？就是五万多两白银。这么多的银子别说是这区区一座魔羯金樽，就算是这府邸都够买个十座八座的了，他倒是真舍得扔银子。
刚想到这，雨默不由一惊。他万万没料到这个世上竟然还有哪家除了幻雪之外的商贾能够以“万”来作单位进行一桩买卖的。所以未免就大意了些，出门时便就没有带那么些个银两。若是平日莫说五千两黄金，五万两黄金幻雪山庄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近日庄内为雨幽的事乱成一片，资金到位尚需时日，这一时间凑到五六千黄金确实……
他的眼神只在雨默的身上停了眨眼的功夫，而只这一会儿却让雨默不由身心一凉。那样冰寒彻骨的眼神宛若清冷的月辉，冷漠得恰若千年古潭一般沉寂。没有波澜也没有情绪，似乎那只是慑人的冷墙，是锁骨的寒毒，是夺魄的冰刃。那种冰冷到可以冻结万物的神情夹杂着恶狼一样危险又勾人的美，一时间竟怔的雨默说不出话来。
一切得一切只因为那眼，那双犹如雪狼一般的慑人冷眸。
“五千两——黄金？！！！”
所有在场的人半晌之后才缓过神来，不可思议的惊叫出声。
他不再说什么，只短短五个字后他起了身径自向外院走去。他身后的人也跟着陆续离去，只留下两个付金子、带金樽的。
……
……
“默，这次你去再帮师姐带样东西回来！”雨洛的神情正经且带着丝丝怜爱。她的手抚在他的脸上，是暖洋洋的。她仍是那么美，却——瘦了。这些日子雨幽与自己相继出事，她一个人累得瘦了许多。
“郁都城南王树文府邸的一样卖品。”雨洛的眼睛是泛着隐隐的紫光，美的那么不真实，“据钟伯说皇上很喜欢这样东西。有了它或许皇上就不会怪罪幽了，否则……”
“……雨幽的小命一定保不……”
“嘘。”雨默抬指抵住了她的唇，然后安详的笑开来，“放心，姐。”
……
……
“等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