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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南疆 白发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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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白府昨夜庆典直至半夜,今早仍有花烛淡香弥漫府前,节日余韵尚存。
白祁鹤与白家主和白夫人道别后,简单收拾了行装,马车备好,侍从却只带了一个。
“祁鹤,这些年,笙儿成长了很多。”
“不过你若是从墨家早归,这位子,还是要给你的。”
“别让我失望。”
男人那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时说出的话依旧清晰,母亲望来的不安担忧目光也一样历历在目。回忆逐渐淡去,白祁鹤垂下头看了眼手中的那个木盒,沉吟半响。
阿笙已不再是孩子,他绝对配的上家主的位置。
父亲也明白这件事。
只是母亲,不知为何格外执着的让自己接替。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父亲才迟迟不能决断。
“将这个收好。”他侧过身将木盒递给后方的侍从。“那块损玉也记得带上。”
而后回身朝府外走去。
朱门旁尚且未取下的烛灯在微风里微微摇晃,白家二公子站在白府敞开门前,身侧垂落一枚玉佩,底部流苏稍动。“韵儿,你不来同大哥说些话吗?”随后他回头,看了看自始至终都出奇安静的少女。
白央韵这才回神过来般抬头,正好看见不远处也正望着她的白祁鹤。
“韵儿。”
青年勾了勾唇角,目光柔和下来。白衣洁净,披着一件系襟外袍,更衬的人温润若玉,明明只是那般平静看着人,却叫人感到莫名心安。像是生来温情。
就和那年…他们都还没长大时一样。
“…大哥…”少女不知怎么只觉得心头一颤,鼻尖立刻酸了。“你还会,回来吗?”
多年以前白央韵也这般小心翼翼的对着白祁鹤问过这样的问题,那个时候,似乎也正好是花灯节结束后的时节。
不过白驹过隙。
“会的。”
在送别白祁鹤离开白家后,白央韵情绪低沉的独自回了闺房,期间白岂笙想要与她开口说些什么,却没能得来任何一点理会。
少女在关上房门后,立刻就发现了自己桌案上早已摆放好的一张字条,隐蔽小心的压在了未点的烛台旁,一看便知是有心人为之。白央韵忙上前拿起,阅读后却是目光一震,显然其中的消息让她吃惊不已。
这是她得知苏子佩会悄悄给自己的关于那天所说的事情的调差结果,苏子佩不会骗她,她肯定这一点,却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的不敢相信眼前自己看见的字句。
只是震惊后她的情绪却更多的是悲痛,以及,不知所措的慌乱。
“…为什么?”
白央韵怔怔的吐出三个字,整个人一时间失力,竟是险些就跌落在地面。
‘你二哥的下人中有墨家眼线,有人从中作梗’
仅仅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很多事情一下明晰起来。白岂笙的下人全部是他亲自选取,亲自教导,多年来未出过任何问题,面容也都是熟悉面孔,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这些人其中某些是来自于北城那个墨家。偏偏就是在大哥回来的时候,那些人自然的请求服饰,而且后来出了那些事情…官家小姐失踪,墨家留下礼物,二哥对侍从的逼问……
忽然,白央韵一愣,她的脑海里突兀浮现出今日主堂的那个被白岂笙询问的侍从。
白央韵的瞳孔无声缩小,刹那间神色惊惧。
那个人,是二哥的人!
大哥当时因为不忍见二哥为难那侍从,还上去解围…结果最后大哥不得不去墨家…
“不…”少女一点点的脱力软坐下去,直到整个人都失神的跌在冰凉的地面上,尚且不能回过思绪的轻声喃喃着。“不可能…二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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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不急不缓的行驶在宽阔官道上。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一只白鸽突兀从车窗处的垂帘下飞出,扑扇着翅膀飞至马车顶端,朱色的脚爪上一枚精巧信筒,盘旋一会后随即朝远处飞去。
枝头一片青叶恰好飘零,在有风无意里掀起车帘的刹那一同随之而去。
瞬息里看见马车内,桌案上有壶正沸,缓慢蒸腾出的雾气,旁置精细茶具,猜得到那气息也定是茶香浓郁。雾蒙间的青年端坐软塌,衣袍洁白,眉眼俊秀温润。
他将指尖笔杆放下,而后看着砚台中依旧缓慢晕散的墨迹默然不语。
“公子。”直到车门长帘忽然被人撩起,侍从有些匆忙的道,“前面被官家的人挡了路,好像是那位官小公子…”
白祁鹤抬了抬目光,并未开口,让那侍从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要同公子一同前去墨家…”
“不必了。”
然而在听完那一句话后青年直接就开口两字打断了下面的话语,语调平淡却并不像是玩笑之意。
“墨家人不会让他进去的。”
桌案旁的木盒安静躺在那里,光泽明晰的盒面上的漆黑玛瑙光华流转,仿若昭示暗喻着深府的隐约寒意。
“告诉他回去吧。”
然而那官家小公子不依不饶,不论侍从如何劝阻言语都不肯挪开让路,甚至白家的马车意图绕道而行也被他差人阻拦了去,侍从到最后也是有些不耐,又不知如何是好,正准备再去禀报白祁鹤时,却不想下一刻他竟是喊了起来,声音连马车内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 我要见白公子。”
“白家公子!我想见我二姐!拜托你了!让我一同去吧!”
白祁鹤正要拿起杯盏的动作微止。
“公子…这人带的侍卫不少…一时半会我们也过不去……”
侍从扯开些微车帘,神情为难的看着青年。
“白公子!”
马车外又是一声呼喊,看样子是丝毫没有顾虑他官家公子的身份这般做是否妥善。
“我绝不会打扰你,只拜托能在路途上跟随,仅此而已!”
也不知这位小公子在这样喊下去会不会把官道旁的百姓给喊的围拢过来,事情若闹得太大可不好。
侍从瞥过脸看了看周遭三三两两路过讨论什么的人们,心底不住叹气。
白祁鹤将瓷杯放了下去。
一声轻微杯盘相触的脆响。
“罢了。”
他拢了拢袖口,看样子是无心再喝茶,神情带着些无奈般。
“告诉他马车不可贴的太紧。”
侍从闻言愣了愣,这意思,是同意了啊。
却也没敢耽搁,应了声“是”后立即旋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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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一路翻山越岭,然而实则飞跃的路程并不多么远。
在距离南城外的荒无人烟地,隐约可见一处隐蔽于青山顶端的竹园,它扑扇着羽翅靠近,最后掠入其中。
扑打声逐渐清晰,竹叶纷落的园中有隐约风声。
“嗯?”
一个尚且带着点睡意迷蒙的嗓音忽的响起,其主人随后从青竹下的席子上起身,落在发顶的一片翠叶飘了下来,打开着扣在胸口的那本书也滑落于地。
“这么快就来信,不会是刚出去就遇上了事儿吧…真是都告诉了不要轻易回去…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呢…”
声音的调子老气横秋般,但实际上声色是少年人的未脱稚嫩,清澈干净,形成了矛盾感。
少年打着哈欠伸出另一只手让白鸽停落。
阳光隔着竹叶零碎的洒落,光影的摇荡间,清清楚楚的看见那少年模样的人,竟是有着一头霜白的发。以绳索松垮简束垂在身后,且鬓角两旁遗留丝缕。
乍看就如同是冬雪突兀现了人世。
少颜白发。在世上,只有一个人是这般的模样。
据说此人掌控毒术以及医术,居于北城的孤山深处,常年隐没,不问世事。
再看那落在了席子上的旧书,外封上有着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写的随意至极,但若是叫知情点的江湖人看见,怕是脸色瞬间就要变。
【九骨论】
这本书,正是由这世间最后一名南疆人所亲自编写。
此人,竟然就是那位不仅懂得运用南疆毒术,更会南疆医术的江湖奇师。
至于他为什么不在北城,而现如今跑来这个竹林园默不作声的呆着,就没人清楚原因了。
少年取下白鸽脚爪的信筒,十分熟练的解了缠绕的红绳,随之打开。
“嗯我看看…因什么什么什么…所以故今日同师傅说一声…身中异毒…哈果然吧一出去就遭人暗算了…我就说嘛要三思…不听…”少年念的断断续续,甚至有的时候会露出嘲讽无奈抑或是果然如此这类情绪的神情,一路下来碎碎念的频繁,像是想要将这些没能全部在白祁鹤这个徒弟面前说完的唠叨一次性吐露个干净,直到他看见了结尾,那有些不同寻常的一行。
少年目光一顿,眉宇忽然微微颦起。
“只是此毒难解…无计可施…因事出有因…故前往…前往…”
“啊?”
最后少年猛地眼睛一睁大,险些就真的喊了出来,突然高起的声调惊的不远处的白鸽跃离几寸。
墨,家。
他在心底念着这两个字,反复多次,仿佛在确认到底是否真实。
墨,家?!
唇瓣微颤,像是想要立刻说什么,结果因为太过不可思议反倒一个字都没能吐出口。
只有心底还有个声音已经在不住的辗转着一句话,声声刺耳。
完了,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