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谱绘》诌子

80、信表情怀 情真意切的

　　一下火车站，戴小水就象从岸上重新回到水里的鱼儿一样顿时活跃起来，她领着三个孩子钻进了丈夫泊在站外的小车里。

　　戴小水的丈夫陶峙是报社的一名职员，文质彬彬。戴小水起初看上他是因为他的一身文气且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结了婚，有了儿子，随着自己的职务地位不断升迁，反观丈夫，仍然安分知足地做他的小职员，这么多年过去，才被提了个她连名称却懒得记的什么科的副科长，心中未免有些忿怨，忿怨他没有她所期待的那份激情和追求。她常拿他和表哥相比，陶峙也就笑笑，任她如何念叨。不过，戴小水也很清楚，有这么一位处事谨慎，家务无需她操心的男人作后盾，她才可以象铁娘子一样在外闯拚。她对丈夫已不抱什么幻想，便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只无奈儿子陶煦的性格颇随丈夫，任她怎么鞭策都唯唯诺诺却没有多少进步。她恨铁不成钢，有时气苦得直落泪，倒是陶煦乖惧着拿纸巾替她擦拭，她又矛盾地心疼起儿子，一把抱住他倍感宽慰。由于陶煦和念祖年岁相仿，小水又动辄拿两人作比，背地常与丈夫怨念，陶峙说她：你累不累啊，今天这比，明天那比，你比得过来吗？干脆，你就拿我们家跟非洲战乱国家的那些难民比，咱还不是幸福得没边了，这不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嘛！小水又怎甘心：我跟人家拚比拚争的都是为谁呀，还不都是为你爷儿俩啊？陶峙不愿作无意之争，只好拿话敷衍服软。小水也知丈夫话中有理，囗里虽硬，却也不再苦缠作真，对丈夫和孩子仍旧一如既往地关心打理，小日子颇为和美。陶峙理解妻子的良苦用心，凡事都让着她不作计较，知道她就这么个要强的性格。

　　在车里，小水借丈夫的手机通禀了表嫂吕馨予，说他们已到上海，这就送念祖回家，问是否可有别的安排。她简述了这些日子的行旅概况，言辞里一贯体现了她对表哥精神品尚的褒扬以及对念祖日有进益的夸奖。待念祖至家，随行物品和馈送山货被暖儿收领之后，小水一众返家，虽感劳顿，可她还是电话联系了泠泠借读学校的领导以及陶煦的班级主任，将她所关心的事体一一落实了，才歇停下来喝杯水。

　　吕馨予在公司里听报儿子回来了，及不可待地赶回家，将念祖一把抱在怀里。念祖的一句“妈，我想你了”令她热泪滚烫：“儿子，妈也想你。”在儿子的脸上亲了又亲。看到儿子又黑又瘦，心疼得她忙吩咐暖儿多烧些菜，再褒个燕窝粥给念祖补补。

　　念祖处在兴奋当中，他把礼物一一摊开，跟妈妈滔滔不绝地讲大山里的故事。吕馨予越听越惊讶，儿子随他爸去了没些日，是什么魔法让他变得又乖巧又懂事？多时不见，心下难舍，晚间留念祖在自己的大床上陪伴说话。睡在软软的席梦思上，空调打到舒适的温度，身子偎在母亲身边，念祖美美地躺着，他想起了爸爸：“真舒服，等爸爸回来了，我们一家人都在一块睡，妈妈你说好不好？”吕馨予心里咯噔一下，只要有人一提起方嘉宏，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触动！她搞不明白，她和嘉宏之间到底怎么了，当年他们也曾恩爱有加，创业之时亦曾互相激励关爱。什么时候感情开始走向波谷，还真有些想不起来。也许，都忙于各自的事业致使激情不再？也许，是自己一向过于强势而失去了女人的丰彩？她想到过离婚，可离了婚又怎样？挣脱感情的羁束还是重觅感情的归宿？对她而言，她自知没有可能，顶多她只有象干妈一样孑老终生。不对，干妈秦怡芝没有孩子，可自己还有念祖！念祖是她的心头肉，念祖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心啊。听着念祖的这句话，她的心早已软了。是啊，哪个孩子没有爸爸妈妈，哪个孩子不希望有一个完整而又温暖的家！想想自己的童年时期，也一度挤在父母中间甜美地睡，那种安全感只有父母能给！而今，自己孩子的这小小的愿望却显得有多么奢侈且难以实现，她疼得颇为揪心！抚着儿子的头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反来问他在那边到了晚上都咋休息。念祖说，在姑奶家他跟涵子表哥一起用课桌拼床，搁上一领芦席即可入梦，而在小姨那，是他同爸爸共挤一张软床。她问哪个小姨，念祖道：就是跟爸爸来我们家的那个呀。那个小妖精——吕馨予一想到她心里就醋海翻腾。正因为她，自己跟丈夫的感情矛盾才更加激化！可是，她并不确准他们之间到底有否那层没脸没皮的关系。然而，念祖好象对小姨并不抵触，反而说了她一大堆的好话。吕馨予不甘心，她引导念祖：你爸爸……爸爸，如今在念祖的心中早被定格成英雄，爸爸就是他的骄傲！爸爸不光在小姨的眼里，乃至在整个山里人的眼里，通过他们口传言颂，爸爸就是了不起。至于爸爸具体干什么，念祖还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爸爸干的是大事好事……

　　方念祖到底累了，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吕馨予将薄被给他盖好，关掉大灯，轻轻拉开抽屉，将戴小水让暖儿转交给她的方嘉宏的手信拿了出来，就台灯下抽出来看，信中道：

　　馨予我妻：

　　知你辛苦。收到此信，儿子应回你身边了。我在这边劳无闲空，没把儿子照顾好，让儿子瘦了许多，请你见谅。

　　此次带儿子随我进山受苦，想必泰山大人已同你说了。根由原因，我不希望咱们的孩子太过惯溺，蜜汁浇出的花木经不得风雨。叫他尝受些艰辛，也算是多些人生经历，长些见识，知道幸福来之不易。你最清楚，当初我就是个浑不知事的纨绔小子，母亲为我前程考虑，临终前布下骗局，剥除我身外的所有资财，迫我洗心革面，剔净以前的顽劣习气，才致有日后的忍辱负重，再造人生。当然，那段日子有你相伴是上天的恩眷，更是我这辈子的福份。为咱们的儿子将来计，我早有想法，这次事先未与你细作沟通，怀揣冒昧，也因你前段一直对我存有误会，才断下的决定，这也是我受母亲当年的启迪，所以还望你不要怪罪。

　　说到误会，这里我向你略作解释，对你所造成的伤害，我不想为自已辩解，只有向你赔罪，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实在对不起你。果儿是个无辜而又苦命的姑娘，她的生身母亲就是你跟我曾经见过的邓姑姑。邓姑姑身患癌症，在她即将离开人世之前找到了果儿的亲生父亲，并要把果儿托付给他，不想果儿的父亲禽兽不如，将她交给了人贩卖给了人家，那年果儿十岁。果儿被卖进大山，养父母家贫如洗，她被迫辍学，幼小的年纪就充当了劳力。十五岁上，养父母因天灾而死，唯剩下一盲眼的婆婆，养家的重担与负债就落她一人肩上。山里你没来过，清苦你想象不出，以前小水讲过，这次我想儿子也会跟你描述一番吧。实际上，果儿的日子过得比你听到的还要苦得多！没水没电没有衣裳换，吃没米食没面，靠的是逢年过节政府救济的那一点，平时菜蔬接不上茬，全靠采挖野菜充补，更甭说吃油吃肉了。也是有缘吧，你知道，泰山大人也曾提起过，我父亲当年有位叫柳眉的故交吧？我机缘巧合加入了她组织的慈善机构，在最后一次进山施济时，我不慎跌下山崖，摔折了两根肋骨和一条腿，山里的医疗条件太差，转运极不方便，被迫就地安置在果儿家，一应护理全赖她一人照全，其辛苦之状，我都不忍多言。后来，我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走访各个山寨我发现，跟果儿情状类似的不在少数，而根结就在于太过贫穷和落后！于是，我有了一个想法，就是如何去改变它。

　　你知道，在大学里我曾一度徬徨郁闷，到处翻找哲学书查寻解决我的困惑，多少年来，在社会上打拚，事业蒸蒸日上的表象并没有让我感到宽慰，成功的外衣所掩的其实是内心更加的孤独和无依，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之前，我没法开口向你解释，内心煎熬造就了我怪异的脾气，给你，给这个家带来了无可原谅的伤害。自从进了大山，见识了另一个世界，经历了一场死生，久卧病榻，黑夜里观星望月，思飞天外，忽有一次，头脑豁然开朗，灵光贯冥穿空，我终于明悟了困绕我多年的棘问！馨予，你我都是凡人，凡人自有凡人的忧虑烦恼，而这些，也都是凡人所无法克服解决的。以我心得，所谓个人名利财色，因得而喜、因失而悲，全然因身外之物重于自心，丢放不下而致。倘若将之置于身外，甚而厝之于广袤之天地，或扩展于洪荒之中、宇宙之里，试想，这些还算作个什么呢？尘泥而已，微乎其微！回望过去，我们只在个人的小圈圈里打转，以自我为中心。细细想来，都是从自身的利益出发，熙来攘往，以锱铢衡量得失，以成败决定名位，虚高自拔，多有违心。所谓爱，不过三人；诚如义，难超十户。所以说，人是最为自私的动物。然而，财聚如何算多，名揽何时谓足！要知，愈高处身愈寒，财雄名大就未必不孤单，多有亲朋离心，豪门生怨，说来，皆为名利作怪。是以，欲得心安，名利必抛两边，以我之能力，做我欣慰事，“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放眼将来，又何尝不见云蒸霞蔚、风生水起！于此，岂不更有意义，更具有人生的价值？

　　馨予，我不强求你也如我这样。世人万般心思，难说谁对谁错。就论你我私情而言，我理解你，你为这个家，特别为我，你牺牲得太多太多。如今，公司的运营，家庭的打理，近朋远亲，也都要蒙你照应，异常的辛苦。一个男人，作为父亲，我对不起儿子；作为丈夫，更是愧对爱妻！只是，身在大山，力不能逮，爱莫能助，还要累烦爱妻援手相帮，疚心如割，且以钝笔遥嘱吾妻珍重！

　　这里，我觉得有必要要跟你阐明两点，以消你疑念。诚然，我和果儿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在所难免，果儿三番两次暗示于我，我不讳言，我对她也存有好感。但请你放心，你我夫妻多年，该知我非是滥情之人，我不会不体夫妻恩念。自从念祖随我去了他姑奶家后，我便住到了乡公所，短时不会和她见面，旨在感情上做个了断。说实话，对她如此冷酷，心里十分不忍，但长痛不如短痛，对我、我们家、更是对她，都好，你说是吗？此是其一。其二，我和你在上海所签定的协约钱款，还望准时兑现，近期就要有大项目动工，资金紧张，万不可断。原说补偿果儿的是邓姑姑的说法不过是遮人耳目，果儿早就表明态度，不会占用此款一分一毛。然而，即以她名义作一说，我想，也不能让她再这样一味地穷过下去，苦尽还有甘来之时，你说对不？我的意思是，能否从我们的私人帐户上再转些过来与她作些贴补，也算是我对她这半年多的辛苦照顾有个还情之请？数目不必过大，多少还请爱妻斟酌，我在这里谢过。

　　好了，一时难以言尽。我心尽表，我想爱妻能尽知我心。替我问爸妈好。一切多劳爱妻费心，我在这里给你长揖。

　　后叙。

　　吻

　　爱你

　　夫：嘉宏

　　x月xx日子时

　　长信看罢，吕馨予呆坐不动，出了一会神，合了一会眼，睁开来又将信纸翻检看了一遍，眼角潮意顿起，有想哭的感觉，遂于盥洗间闭门偷哭了一场，将半年来久堵心中的郁结化作泪水尽情地畅泄而出，胸怀顿感明快。夫妻多年，她了解丈夫，知道丈夫重情义，此番看来，还是归怨自己以小女人的心态对丈夫多有猜疑。嘉宏一直就有他的追求，他有他的难处。而作为妻子还这么无休无止地难为他、疏离他，她内心感到负疚。要知道他在大山之中伤重成那样，什么都撂下不管，她也得去陪护他、侍奉他。可是……命运真会捉弄人！现在好了，说云开雾散也罢，还是好事多磨也罢，往日的不快就此搁止，那就让一切从头开始吧！

　　吕馨予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她近年来首次睡得那么酣沉安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