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谱绘》诌子

79、同乡叙旧 故人子女意

　　一路翻山越岭，方念祖在爸爸的激励下，直走得脚起療泡，咬牙坚持才来到姑奶家。方嘉宏又心疼又宽慰，口虽未言，却对儿子报以赞许的目光。

　　在方念祖看来，能够得到爸爸的夸奖，那是无比的骄傲。在来之前，从玩伴的话语中，他已了解到爸爸在这带人心中的地位有多高，“大先生”的称号可不是谁都能随便获得的。令他引以为豪的是，在伙伴们的眼中，他也是人人羡慕的“大明星″：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大都市里来的见识广；参加过合唱队，航模比赛获过奖；会打电脑，字写得漂亮……在他看是平常而对他们来说却成为绝对的稀罕事。但是，他骄傲之余却发现，在这群大小不一的山伢细妹堆里，他又被比得是那么的渺小、拙劣乃至汗颜。他们不是一家人，甚至也非同一家族，但他们晓得尊大爱小，互相照应，一个个都极为懂事。方念祖从他们的身上，仿佛看到了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的影子以及《社戏》中那一群鲁镇的娃娃，他们可爱、亲切、善良，令他依依不舍。潜移默化，方念祖亦变得慷慨大方，知道替人着想。

　　姑奶奶方云蕾花白头发，满脸慈爱。山风吹老了她的颜容，岁月磨销了她的青春，终年不顾劳损的操持，使得她过早地衰老了。她的老伴戴林早年间由于长年护送学生娃过涧，被水冰了膝关节，落下了立行不便的病症，家庭的负担，全然移落到她的肩上。如今，她和老伴均已退休，在家含饴弄孙，乐享天年。儿子小山自小懂事，本可象妹妹小水一样走出去，在精彩的山外世界里过上他五彩斑斓的生活，可他决意留下来，接过父母手中的教鞭，担负起大山里教育孩子的重任。正是因为拥有这种殉道精神的千千万万的人们的努力下，我们的社会才会和谐地走向更加美好的明天。小山的婆姨是邻寨老寨主的孙女，因慕戴家书香门庭，甘愿陪以丰厚嫁妆委身小山。她除了操持家业外，平时在学校里管理后勤杂务，已然成为小山的好帮手。他们育有一女一子，长女戴泠泠聪秀水灵，已上初二的她颇象她姑姑，一直向往着外界大都市的生活，缠磨爹娘硬是告求爷爷奶奶去信央姑姑小水在大上海给谋寻个学校借读。得以在大上海上学，泠泠睡着了都能乐醒。而与她不同，她的弟弟涵子却喜欢留在山里。他只是一个五年级的学生，或许还不知道替自己的未来打算，天生胆大的他极其淘气，不太爱学习，而别看他小小的年纪，在这一带，他可是有名的捕蛇小能手！由于有这项特长，在校的同学多有祟拜者，俱推他为王，他也甘享此荣。

　　方念祖在姑奶家，多是跟在涵子表哥的屁股后头转。这时候戴小水带着儿子陶煦已经回到了娘家。涵子便领着念祖和陶煦走村串寨、爬梁下坎，将周遭川岩沟崖转了个遍，哪合聚鸟群，哪里有狼窝，川中什么鱼，草下什么虫，他全都知晓，但他跟两个表弟炫耀最多的还是关于蛇，蛇的种类，蛇的习性，以及如何捕捉等，直听得念祖和陶煦又害怕又敬佩。念祖比陶煦大一岁，自感得有个做哥哥的样，壮着胆子跟涵子表哥去捉了两回蛇，虽然远远地看着，但是心里发毛，腿肚子转筋，然见小涵子目光专注，冷静面对，毫无惧色的样子，心下又暗自羞愧。表哥叫他别害怕，说蛇类都是胆小鬼，它们其时都怕人，并让他亲手摸了摸。

　　方嘉宏在姑姑家只住了两晚，就赶着忙他的事了。他的事没几人相信，他一个外客，又不见有啥社会背景，就想凭他一腔热血、一股信念以及人们囗中所谓的执着，来实现他堂吉诃德式的梦想，提起来，甭说他人，就连戴小水都认为是天方夜谭。然而，方嘉宏就这么实实地干了，终而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替他悬担着心的人们又期盼着能够出现奇迹。

　　方念祖已习惯了父亲不在身边的日子，在大山里，他感觉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就象初生下的幼儿一样，一睡醒，满眼都是新奇。除了跟涵子表哥去玩外，家里、山里的活他都想尝试一番。泠泠表姐挑着水从岩阶下一步步上来，姿式是那么的优美稳健。念祖抢过试挑，结果没走两步，一个趔趄，把一担水全洒了个干净。象这样好笑不好玩的糗事还很多，这个根本就不算啥。

　　戴门乃教师之家，暑期有护校之责。方念祖随涵子就住在学校里。这天，久已冷清的校园内忽又热闹起来，方嘉宏早先联系好的文艺下乡宣传队一路辗转演出，终于到了这里。校内搭起舞台，到处挤满了人，院墙上、树上，或骑或站也都没个空处。为防学校的设施被无端破坏，方云蕾率小山两囗来回巡查。泠泠随姑姑照顾着爷爷坐在台下最好的位置，没有谁刻意安排，而是人们主动让出座，以示对这位老校长的拥戴。涵子顽皮，领着一帮小伙伴爬上了鸽子楼，自得地俯赏节目。念祖得知宣传队乃他爸爸所联系，遂以小主人的身份，拉着陶煦充当跑堂，给队里的演职人员烧茶递水。宣传队的领队是位三十来岁的阿姨，队里人都称呼小倪队长。小倪队长对念祖十分喜爱，问知他在学校练过合唱，试了试他的音嗓，便特意地加了个合唱节目，让他参与了一回。由此，念祖愈发的在他的思想意识中形成了积极向上的自觉性，给他以后的人生目标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待演出结束，观众散去，天色已经不早，文艺宣传队就地埋锅造饭，只等次日早起开拔。由于戴家是主，小倪队长将寨里送来的野味盛了一大碗亲自端来以表感谢。方云蕾自然要客套几句，按山里的规矩，回敬了她一碗自酿的米酒。攀话问籍，不意却问出个老乡！小倪队长说：“我知道念祖和他爸方总是上海人，您一提老乡，我就有个疑问，早年间青坪镇上有家姓方的跟你们可有关系？”

　　“你指的是？”方云蕾明确地预感到她所提的就是她老方家。

　　“我听我妈说过，青坪镇当年出过一位神龙似的人物，古衣古貌，仙人一般，大雪夜的从天而降……”

　　“你妈妈姓啥？”

　　“我妈姓章，那时姥姥家就在青坪镇。”

　　“章……你妈妈可是叫章仪麟？”

　　“是！”小倪队长脸泛兴奋，“您认识我妈？哦，对了，您就是我方家的表姨吧？”

　　全明白了，小倪是章仪麟的闺女，也就是二嫂陈晞的表侄女。那时，章仪麟是方家的常客，走得极为亲近，方云蕾还清楚地记得章仪麟当年那可人疼招人爱的小模样。后来再见，该是二十年前在母亲的殡丧事上，因为哀痛兼之人杂，她没能细问详询，其家境还是从二嫂那听来三言两语的概况，之后再无消息。不想今儿却在这大山的角落里忽逢故人之后，方云蕾喜得泪出，忙招呼一家人过来，叫与小倪队长相认。

　　倪云——小倪队长的芳名。倪云说，她小名叫云云，由母亲起定。父亲是高级中学的教师，曾嫌这名字太大众，想重起，而一向顺从的母亲却极其坚定，坚定到曾令父亲吃惊，便放弃了重起的念头。待她长大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才从母亲那得知了她名字的秘密及意义，由此，她才更多地了解了母亲与方家的那一层特殊的关系。

　　也正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章仪麟才有幸深交柳眉。当年方云龙把柳眉的住址抄送给章仪麟，她俩之间便有了来往不断的音讯。一直蒙受母亲和柳眉的熏陶与鼓励，云云自小就酷爱音乐舞蹈。每年暑假，章仪麟都要送她去柳眉那接受正规的训练。她顺利地考入了音乐舞蹈学院，成为了学校的校尖。由于柳眉没有孩子，云云也就理所应当地成了柳眉的干女儿。

　　这次进山作文艺演出，是方嘉宏向扶贫办和助残委作出的申请。柳眉当时考虑组队事宜，倪云为干妈解忧，她主动请缨，带队进山，这才有了此番意外的相会。

　　倪云被方云蕾留下长坐。念祖深得倪云喜爱，招揽他坐在她的身边。祖孙三代共同说着那久远之事，还是那么的兴奋。提起方云龙，作为妹妹的方云蕾老泪噙花，手足之情油生，四十年前的情景仿佛又回到眼前，依旧那么的温热真切！倪云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大伯，可她从母亲的口中所言也从没生疏过，母亲说，如果没有大伯，她想象不出今天会是怎样的生活。因此，在她的情感里充满了景仰与恩泽。隔辈的方念祖原没什么印象，奶奶留给爸爸的爷爷的相片早已发了黄，竟似百十年前从哪页电影画报上裁剪下来的古装造型。爸爸妈妈也曾提过，姥姥姥爷更是常对他念叨，他不过只是听听而已，知道曾有这么一个爷爷。今在这大山里，他忽觉自己长大了，听上两辈长者再讲爷爷的当年事，他由衷地滋生了崇敬，只是爷爷为啥走后至今形迹不露，他始终不能理解，问姑奶，姑奶不知如何作答，叫他赶明去问爸爸。而等她们把话题转到了各家各况，念祖的兴头锐减，上下眼皮直打架，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倪云惜别，领着她的文艺宣传队转演别的乡寨。不久，便有斟探队进山，说是斟查山形水况，准备建桥修路。看来，沉寂了数千年的大山真的要彻底地改观了。

　　山里的生活节奏疏缓而散漫，这里的人们还依旧遵循着上千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生活习惯，这对于久已养成快紧如抢命的具有极强时间观念的戴小水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没有电，手机派不上用场，更甭提电脑了。跟父母哥嫂该亲热也亲热过了，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而面对他们终日忙碌不闲而甘愿过着这么平庸无聊的日子，她觉得这实在就等于慢性自杀。她早已习惯了在大上海的职场商战中拚打，就连儿子陶煦，她也一直在灌输着一种思想：竞争！竞争！！竞争！！！不竞争就意味着将被淘汰，被淘汰就必将生不如死！她之所以带儿子进山，就是要让儿子品尝山中之苦，好叫他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然而，陶煦随方念祖整日里不是跟着涵子去疯，就是和一帮山里娃去野，这样由他放任自流还如何得了！她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盼到方嘉宏风尘仆仆的来，便说公司家里事冗，不敢再耽搁下去，只等他发句话，应表嫂之托好带念祖同返上海。方嘉宏也是这般打算，嘱咐路上小心，并托她带封手信给吕馨予，言称事到关头，脱不开身。方念祖却有些依依不舍，他问：“还走小姨那不？”嘉宏被儿子问得一愣，说：“不走了，你跟表姑直接从这回上海。”念祖道：“临来时，小姨说要等我们早点回去哩，还说我要回上海，她多烙些野菜馍馍给带上吃呢。”方嘉宏没有看儿子的眼睛：“咱下回来再……要不，等爸爸回去时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幸有小水机敏，换个话题给岔了开去。小水带着念祖、陶煦，由哥哥小山一路护送而去。临別之际，念祖眼中带泪的一句“爸爸保重”，让方嘉宏感叹不已：儿子长大了。

　　汽车上，方念祖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去的山陵，在他的小脑袋瓜里，不知在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