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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父子入山 儿子入山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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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许多多的人都认为,小孩子是没有什么心思的。他们可都错了,现在的孩子心智早已开启,情感丰富无比,只是孩子不轻易于言辞表露,内心的世界却脆弱而敏感。
方念祖在学校里,一度以父母为荣耀。他思想活跃,积极上进,各类的文体活动踊跃参与,甚至是有力的组织者,学习一直名列前茅,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近两年却因父母失和,内心变得烦躁,情绪始终低落,以致性改孤僻,不再愿与同学交流玩耍。老师察其异常,找他谈话,他也不愿道明心事,卑怜与憋屈只能深藏他幼小的心灵深处。可想他一个孩童,能有多大的承受能力!父母各忙各事,互不交流,对他疏于管问,他觉得自己就若弃童一个,得不到父母的深爱。姥姥姥爷虽然对他好,他却拿受父母之气撒向他们,明明知道做法不对,可就是把控不了。老师警示吕馨予关乎孩子的状况,吕馨予也因心情悒郁不舒,对念祖的管教未免言词粗暴了些,训导不再有春风化雨的耐心。是以念祖渐渐沉缅电脑,于游戏中寻找慰藉。
这样长久的压抑生活,使得他有心想求得解脱,然而囿于孩童的权益范围,他又必须依赖大人的庇护,难以自行其事。于今爸爸带他进山,正若小兽解困牢笼,心境大是兴奋。况且男孩子都以父亲为榜,或崇拜或敬重。跟在爸爸身边,享受着重新拾回的父爱,方念祖哪还顾山里的艰苦,以及远离母亲的思恋,毫不顾虑的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就这样离开了家。一路上,他向爸爸提出这样那样的问题,恢复了他孩童的本自天性。方嘉宏父爱如山,和蔼地给出了儿子一个个满意的答案。
离开上海,果儿的心情略作好转。在大商场里,戴小水给她挑了偌多的时令新裳,但她还是愿意穿着她来时的山中衣装。对于念祖,她虽然大他几岁,叫人看着像是姐弟,可她俨然以长辈的恣态管护着他,一切都由她照应。念祖以爸爸所教叫她姑姑,她随即纠正:“叫小姨!”叫姑姑还是叫小姨有啥区别吗?念祖的小脑瓜无法想得明白,方嘉宏却心有所触,不复辩白,依着她令念祖改口。果儿对嘉宏也不瞧上一眼,把个心思都放在念祖身上。方嘉宏知道,她是在故意疏远他。
就这样,三个人进了山。
顺带插一句。戴小水原本打算与他们一同启程,一是戴泠泠的借读学校尚未落实,二是方嘉宏在上海置办的货物有待她办理发送,起身探亲的日期遂向后推迟了。
方念祖初入山,一切都感觉是那么的新奇:山川沟壑、花树藤草,天然景色美不胜收;山农寨民慈善质朴,都奉他为客,尤以同龄大小的山娃女囡,对他极其友善,特别当他把爸爸给他准备的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具作为礼品送给他们的时候,从他们感激而又知足的眼神中,他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与兴奋。是啊,在帮助他人的同时,自己也收获了幸福。小小年纪的方念祖在这极其穷困的山道湾里,由爸爸引领着上了他在任何学校里都学不到的人生一堂课。这堂课,令他幼小的心灵绽放莲花,促使他在成长的道路上得以健康的发展。
方嘉宏依旧很忙。他就是这么个人,一旦精力充足,永远都闲不住。起初几日,方念祖因环境陌生,动辄要寻爸爸。好在有小姨照看,又有山里的一帮孩子拢着他,他适应很快,不再生份,常和那一帮孩子去“野”,便不怎么想爸爸了。这一来,却叫果儿多操了不少心,为吃一顿饭,一找就得找他老半天。虽说果儿只比念祖大个七八岁,方念祖却能感觉到“小姨”自生有一种长辈的威仪,就连爸爸都得听顺于她,何况自己这“小晚辈”呢!
由于家中有瞎阿婆,方念祖感到有点恐惧。他不由想起童话里的女巫,会吃小孩子的那种,况且阿婆常会念念叨叨,尽说些他听不懂的山里话。所以,他不得不依赖小姨。邓果儿拿出家长范儿,以母性的耐心和毋庸置疑的权威教导念祖,令念祖搀扶阿婆进出,纳凉时给递水拿扇。三两回一过,念祖与阿婆便亲近了许多,恐惧感便自动消失。有时,趁嘉宏不在跟,果儿也问念祖一些他爸爸的事,念祖就很骄傲地把他所知道的都一股脑告诉了她,包括他爸爸的身世,连带他爷爷的神秘,奶奶的传奇,以及他的出生……因为爸爸曾说,他的名字早在有他之前就已拟下,还说,那时男女性别不知,名字也就起了两个:生男叫念祖,生女名念青。
山里的夏夜较为清凉,只是蚊虫较多,何况住宿偏陋无电,念祖初来极不习惯。他和爸爸躺在一张床上,隔帘便是小姨和阿婆,偶一翻身,软床吱嘎嘎的在唯有虫鸣蛙噪的夏夜中就显得极为刺耳。他不敢抱怨,生怕小姨嫌弃,况且在爸爸身边,小小男子汉的自尊心迫使他忍受着熬煎。虽说他不习惯,但他和他父亲初进山时的感觉很类似,新奇里而又带有几分激动。他睁着眼睛,透过窗棂,看着满天的繁星,小声地跟爸爸说:“这里离天真近!”方嘉宏笑了:“为什么这样说?”“这里的星星又大又亮,要是站在楼顶,我再长高些,一伸手就能够着了。”“那你就快快长,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什么都能够着了。”
父子间亲密而有趣的对话使得果儿浮想联翩,她不理解的是,他这么一个优秀的男人为啥会夫妻不和,他来到她的身边,是不是上天注定要他们之间爱恋结缘?但说爱恋,也只那石洞里的一次交合疯癫,其后,他若闪若避,对她的几次暗示都钝而不敏,视而不见,与她始终保持着虽近而远的距离。然而愈是如此,她愈是对他痴迷留恋,至于能否结缘,起初她怀有少女羞涩而浪漫的幻想,及至她随他到了上海,亲见了他殷厚的家境,明晓了他真实的身份,面识了他结发的正室,她仿佛不再认识他,既使相伴身边,也好似有十万八干里的隔断,一度令她心灰意冷,沉入深渊。然而,一踏进山里,共栖于一檐,外面世界的喧嚣与复杂犹似梦一般离去。重回山野里,亲切、安静而简单,这属于她的世界,他,还是她的病男。心火再燃,眸色辉光重现。但她同时也明白,十有八成归是她的一厢情愿。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也要飞蛾投火般去让爱情之花绽放。——耳畔聆听这父子俩的温情夜话,使得她在这一刻突然有成家的强烈期盼。娃,是的,她想要个自已的娃!但不知他到底啥意,她决定再作一次试探。
这一天,山风略起,林梢微动。云翳投影,清爽沁凉。念祖早随崖下的熟伴玩耍去了,方嘉宏忙过了这几天,本瞅空要带念祖攀崖过江,再翻过两座山去戴家走亲探姑,奈何俄木阿婆眼疾犯疼,架不过果儿拉他去青风口采药,遂决定再耽搁一天。其实果儿早有预谋,他并不知情。二人背着药蒌,不知不觉又到了那日曾生火避狼的石洞。洞口依旧乱石半堵,显然不曾有人来过。果儿佯累,决意入洞小憩。嘉宏犹疑,刚一进去,未及反应过来,果儿就猛然扑进了他的怀里。嘉宏僵硬着,正思忖该怎办是好,便被果儿恼恨起就肩头上狠狠地咬了下去,嘉宏顿时雄性勃发,壮怀激烈的一番“惩戒”过后,检验伤口,两排牙印深嵌,鲜血殷殷而出。果儿嚼碎止血草给他敷上,就衣边撕下布条,替他包扎好,而后满足地伏进了他的怀里……
第二天,方嘉宏就带着念祖跨江跋山而去,临行前果儿交待,叫他们早点回来。但望着这父子俩远去的身影,不知不觉两行泪坠行两颊:她在盼,他能够如她所愿而自归;她也同时在盼,他归来之时也一并带回她一直想要的一句话。
于是,在孤岩上常常站立着一位姑娘,早也望,晚也望。眼见得一个月过去了,人去杳无音,江水依旧淌。她找钢伢子去探问,钢伢子原本恨极了方嘉宏,对果儿与他相好痛心疾首,果儿的这个请求他是一百个不乐意,可当他看到她为此而逾加瘦削的身形,以及她楚楚可怜的娇容,却又于心不忍——谁让自己喜欢上她了呢!——便勉强答应。只是,自个儿像吃了苍蝇一样,怎么都不是味儿。
结果在意料之中,果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她还是大失所望。钢伢子带给她的消息是,方氏父子寻到戴家亲戚,念祖留在姑奶身边十余天,因迫近开学,已随他城里来的表姑返回了上海,而方嘉宏只在戴家共计呆了不到两天,便奔忙于事,说是便于工作,就另安了宿处。果儿天旋地转,当即晕倒,吓得钢伢子慌了神,他连掐带喊,果儿终于睁开了眼,直呆呆的足有半个钟头,这才哭出了声。她知道,这就是方嘉宏留给她的回答。果儿扛不住打击,当下一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