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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来龙去脉4 火堆旁,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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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道山里人家虽穷,却多好客。嘉宏无事,常独自单拐游转,每至一户,家主都甘愿以最美味的食物款待。嘉宏深感此间民意淳厚质朴,颇有上古之风。然而,贫穷落后致使的野蛮愚昧亦如鬼魅附体般刈除不清。山腰即有户山农,育有二女一子,大女已远嫁,二女初长成,三伢刚九龄,嘉宏曾和三伢逗玩。三伢最是聪明伶俐,奈何天妒少聪,把个无名病症落他身上,其家信巫不信医,请大神,巫断二女克弟,指定方位急急将之嫁与一赖汉冲喜,饶便如此,三天过后,三伢持续高烧,未得救治而夭亡。诸如此事多有。方嘉宏深切痛感:救急不救穷,救穷先救心;解愚须解惑,解惑务施教。根子在人,人的见识,人的观念,必须要改变。
方嘉宏腿伤稍好,便闲呆不住,往往一出门就是多半天,甚至饭都不回来吃。阿果既担心又生气,嘉宏则以笑脸相陪,口说下次不敢却又每每食言,等得听山围人家都称他一声“大先生”,啥事皆愿来找他的时侯,阿果才不怪怨,对他又崇敬又自豪,照顾得愈加体贴。嘉宏少了羁束,如龙入海,忙得更欢。
然而,并非所有人对他都那么尊敬,钢伢子极其痛恨方嘉宏。他对阿果一直心存好感,而自从方嘉宏来了之后,阿果所有的心思就全在他的身上,对他钢伢子的示好熟视无睹。他几次拦住阿果,说方嘉宏不过是个外来客,迟早要出山回城去,况且他有妻有子早成了家。阿果非但听不进去,还更加的在他人面前有遮无掩。钢伢子决心报复方嘉宏。
一天下晚,钢伢子邀来两名青壮伙伴,在方嘉宏回家的山道上截住了他。方嘉宏当然知道他想干啥,笑了说他:“感情的事是强逼不来的,你这样做,就怕你将来更后悔。”钢伢子哪里听得进,以为方嘉宏怕了他,勒令方嘉宏立刻滚出大山去,否则就对他不客气。方嘉宏望了望这三条汉子,言道:“这我倒要试试,看你们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面对三个犹如饿虎一般扑上来的精壮汉子,方嘉宏巧摔妙绊,将他们全部放倒在地。此时恰赶阿果前来迎望,急得她连跑带滑过来制止,看到嘉宏立着无恙,甚不放心地从头到脚查视一遍,问他:“没伤着?”得到嘉宏点头肯定的答复,她扶着他:“可要小心着,你伤还没全好呢。”掉头而去,瞧都没瞧那三个。钢伢子爬起来,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神情哀愤而绝望。
玉兔东升,嘉宏和阿果挨肩坐在孤岩上。山风微微,远山静谧。阿果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来这孤岩上静坐了。今儿身边多了个人,她的心情有说不出的那种特别,怪怪的、暖暖的、酥酥麻麻的、甜润润的,总之,就是那……那种日子有过头的感觉。嘉宏则眼望着远山,神情定然。在他游访的这些日子里,他的理想和设想越来越具体、越清晰,他的人生意义即将要有所体现。于是,当阿果问他,伤好了是不是离开了就不再回来的时候,他给阿果的回答是决然的:不会。阿果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他把他的设想宏图跟阿果说了,他要留在山里,帮助山农寨民脱贫脱困,以后会在这建大桥,修公路,通电通水,把这一片美景推展出去,打造自然风景旅游区,让这里的人们过上比城里人还要舒坦的日子。
阿果望着他,目光满含崇拜,这话让别人听来,估计都会笑他痴人说梦,阿果却坚信:这是个真正的男人,他说的一定能够做到!她甚至还遐想,到那时候,她跟他篝火旁舞蹈,她跟他花海里徜徉。
她抱住他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这肩膀,也担着她的梦想。
方嘉宏改称阿果为果儿是在清明节之后,也就是在清明节那天,他才知晓阿果的身世。阿果是山里的叫法,果儿是她的乳名,她原本也随母姓,母亲尊讳邓阿秀。
这是上天的安排!
当初邓阿秀在医院里不辞而别,方嘉宏久觅不得,阴差阳错,未料在此避离暄嚣之远山僻谷中一直伴随相守共同生活了数月的阿果——邓阿姨的亲生女儿果儿——遇而不识!参透了世情的他并没有过多地显露他的激动与惊讶,他望着果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该是我们的缘份。”他本打算把他跟她的家道渊源对她道明讲清,虑及其母隐情,遂将秘密尘封于心,对果儿的关爱体恤更加的殷情。
“我们的缘份。”“果儿”这名是果儿在记忆中只有最亲爱的妈妈叫过她,而今,有了另一个人也这样叫了。他,也是一个私生子,同样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也同样母亲早逝,早早的成了孤儿!和自己一样命苦的人,现在,他就在自己的身边,象大山一样的厚实、沉稳、可信,象江河一样的深远、激越、包容,他能征服一切,自然,也不排除自己。
山里的五月节极其热闹,果儿拉着方嘉宏去观景。看赛船,拜山神,与众寨民一道舞蹈。这一天,果儿的脸始终兴奋得红红的,整个人显得相当活跃。方嘉宏随着她、由着她,宠着惯着她,在他的眼里,这才是果儿的本性,她不应该承受那么多的苦。
这一高兴,玩得有些晚。在回家路经青风口的时候,天色阴沉转暗,远处隐隐有狼群出现。离家还远着呢,看来,家是回不去了,不然,他们半道上都得成为野狼的美餐。后悔已不顶用,果儿拉着方嘉宏躲进了一个小山洞。狼是怕火的动物,二人在周边拾了好些山柴,一部分和碎石堵砌洞口,一部分于洞内生起了火。
洞外,天黑了下来,有狼群一拨拨在洞口外嘶嚎、徘徊,但惧于火光,最终只能选择无奈地离开。山洞内,火光映着四壁,但看果儿的脸庞,本来就是红润润的,在这火光映耀下,越发红得可人爱。果儿衣着一身水红,眼波荡漾着春潮。这哪是什么山洞,分明就是布置好了的天然大洞房!火堆旁,果儿将红衫蒙遮头脸,躺着的胴体只着了件绣花肚兜儿。洞壁红亮,上面隐现石画,不知是先祖的遗作,还是近人的涂鸦,那已不再只是交合的暗示,更象是神明的引领,神圣而庄重。
不光在果儿的心里,在山中各村各寨的人们的眼中,方嘉宏的份量越来越重。他按时归家的次数渐趋减少,忙得愈发不可开交。果儿无怨无悔,山里的男人只有懒汉才一天到晚蜗居家里,那才让人瞧不起,男人就该做男人该做的事!至于他在外都干了些什么,果儿从来不问,只要他一回家,她心甘情愿地伺候他,为他烧水泡脚,为他做饭洗衣。
天气转热,不觉夏天已至,忙了一整天的果儿晚夜几乎都是和方嘉宏坐在孤岩上听风数星星。天、地、人静谧和契,归融自然。果儿偎在嘉宏身边,贪享着内心的欢愉。只要每晚都能守着他,她别无奢求。而嘉宏却越来话越少,每每思绪飞移。等到果儿摇他知觉,他才转对果儿笑笑,并无一句解释。
忽而这一天晚,他们静坐之时,嘉宏对果儿说,他要带她出山!果儿既惊又惧,她惊喜于她终可和他一道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可又惧怕这一去不知会给她带来咋样的结果。她,已习惯于这样的清贫而又饶有滋味的生活。
然却他既已说了,就准有他的打算。为了他,哪怕、哪怕结果再差,她也认了。
于是,他们走出了青风口,走出了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