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谱绘》诌子

75、来龙去脉3

　　他没有讲出他的真实身份，这倒不是他存心想欺骗小阿果，既然要重新立世，过去的辉煌与荣耀就毋须再提，舍就舍它个干干净净。所以，他只对阿果说，他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没有什么大成就，相反，他觉得自己很失败，但是能够成为帮贫助残的一分子，他又感到很荣幸。而谈到家庭，他有些沉郁，原本琴瑟合鸣，娇儿绕膝，今儿疏离得竟恍若隔世。“我对不起他们。”方嘉宏实在不愿多说。

　　同是亲人离去，同为寄人篱下，同样孤苦零丁，她感觉和他情近心通。是夜，阿果眠不安席，不知在床上翻了多少身。

　　次日天明，阿果早早起来，依旧里外忙个不停。而嘉宏睁开眼睛，却已日上三杆，阿果已备好了早饷饭。就在吃饭的当口，门外有个人喊阿果，阿果出去和他说了一阵子话，那人伸头进来，看了嘉宏一眼，又大声和阿婆道了安，而后才离去。嘉宏问阿果他是谁，阿果说，是山左口的钢伢子。嘉宏笑着道：“小伙子长得不赖，他来干什么？”阿果瞪了他一眼，冷脸不悦。嘉宏面赤脖红，讪然不知饭味。直到阿果伸手来接，他才紧着两口扒完碗根，递给阿果，阿果依旧没好气，接过碗掉头而去。

　　方嘉宏不知怎的得罪了他，正心头惴惴，一似没气的皮球，就连门外阿婆和阿果的会话他都懒得听，一时觉得两肋突突的跳疼，腿也似乎不对劲儿，他软软地躺下合上了眼。

　　正胡思乱想，阿果来到他的床前，碰了碰他，递给他一把崭新的剃须刀。应该有日子没刮胡子了，嘉宏喜出望外。然而，阿果又手递一纸一笔，笔是枝半截头铅笔，纸乃学生田字格纸。嘉宏一时没明白，但看阿果的眼神，他晓得了，便赶紧放下剃须刀，接过纸笔，恭恭敬敬写上一句：不孝儿龙生顿首跪叩，母亲尊吕讳小凤大人陵下安息。阿果双手接过看后，目含狐疑地望着他。嘉宏读懂她的意思，遂说：“我随母亲姓，大号吕龙生。”阿果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将之好生收起，转身就出了屋。

　　工夫不大，阿果端来热水，将她的一面圆镜递到嘉宏手里。方嘉宏照镜，发乱胡长，整一个邋遢大王，自嘲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野人吧。”只此一句，便把阿果一直绷着的脸绽放开来，即嗔且柔地帮嘉宏刮胡洗发。嘉宏甚感清爽，再瞧镜子里，容颜大焕，就连一向久积眉目间的冷倦愤厌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显得倒比来时要年轻英朗了许多。

　　“给俺戴上。\\\"正当嘉宏自我惊叹之时,果儿递给他一朵白色的绢花，矮身蹲在床前。嘉宏替她将绢花插在头上，赞赏道：“好看，就是太素了。”

　　果儿立起身,脸上漾着从未有过的容光：“人家是去上坟呢。”挎起装着祭品的小竹篮，轻轻袅袅就出了屋。

　　大山里的春节热闹非凡。白天，拜山庙、祭河神，场面宏大；男子汉赛摔跤、小姑娘跳大绳，健朗活泼；更有那攀岩登高，隔岸对山歌，是姑娘小伙最热衷的曲目。晚间，篝火、舞蹈、人潮、歌海，彻夜通宵。不唯这些民俗民风，还有国家公益举办的科技、文化、卫生三下乡的诸多活动。

　　方嘉宏躺在昏暗的土楼里，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喧闹的现代化大都市到了年节，人们不是旅游，就是进娱乐场，或然操大席、狂购物，大把大把地糟费钱外，很难寻到年味儿，倒不若这远山僻界的节日气氛浓厚。由此问题推展，他这二十年来的困惑，在他年轻时就研读哲史而沉淀至今，又亲历从无到有、富而又贫的沧桑里程中，于这荒坡破屋里因伤而卧数十日的冥思下，忽然一霎那，犹似一道闪电划破苍穹，又好比茫海远航夜遇指岸灯塔般，霍然洞开明澈。他极度兴奋，却又因无人与之分享而倍感压抑，他想对着空山幽谷大声喊，奈何伤身未好，难离床箦。深夜静冷，他炯目灼灼，穿越时空与古贤先圣对语，每到意会处就心潮澎湃，浑身舒泰，有登临绝顶，一览山小之慨，傲立尖峰，气吞江海。

　　所谓：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大音希声，道隐无名。方嘉宏从此不再受囿于困惑，更不会无端被情绪所控。一切无需多言，他仅须勤而行之。

　　这几日，阿果没有外出，一直守在家里。山前山后、山左山右的许多妹子小伙都曾要找她去玩，她全给回绝了。不远处常会飘来撩人的山歌，好像是来过的那个钢伢子，阿果亦充耳不闻。方嘉宏劝她：人家都来找你，你就跟他们一起去玩玩吧。阿果说：等明儿价你的伤养好了,要是你不走，赶上大节，你陪俺去！嘉宏本意也不愿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遂不再相劝。阿果固守家中，苦而自甘，贫亦自愉，毫无嫌怨。

　　转眼春暖花开，风和叶展。方嘉宏伤体渐愈，拄杖坐在半山腰。远看山峦葱翠，近观一索横江，满目风光旖旎。等到阿果挑水上来，落担歇脚，二人并立赏景，指点一回，才迤逦家转。阿果容颜已不再如前冷绷，眉眼上春色，笑意常挂嘴角。

　　嘉宏渐能做些家务，帮阿果洗菜、烧火、扫地、晾晒，乃至劈柴修椅、支锅砌灶，瞎阿婆的起居也多由他来照应。

　　他们白日各有所忙，晚间药汤泡脚时，嘉宏便和阿果言搭语接，学说些山里话，抑或嘉宏说古今、讲见闻。阿果托人从外面捎书带笔给嘉宏，嘉宏看书做笔记，也常常引导阿果习文练字。二人渐次契熟，不分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