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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来龙去脉2 阴差阳错, ...

  •   取与舍,有和无,上下求索,知行合一!
      方嘉宏早年时搜读哲著,对这几个字眼看得烂熟,直到今个在父亲亲书的联对前,这几个字才象被施了法术一样渗进了他的心脑。方嘉宏顿悟,索笔留下“儒心释道”一纸横批注解后,一去不回头。
      他一直都是在热闹中倍感孤独,而古人却多是于静僻处觅得心之圣安。道家洞隐山林,佛门开在净地,凡俗喜欢热闹,大儒偏爱独行。方嘉宏去过贵州龙驿,阳明悟道即在此地,那时也是个“鸟飞绝,人踪灭”的荒僻界儿。看来,还是自己所选的方向有悖误。
      他曾听戴小水说过,姑姑、姑夫所在的山区还很落后贫穷,一旦有机会走出大山,很多人都不愿再回去,村寨零落稀疏,人烟亦散而不旺。自己一直奔忙不闲,竟从没有到山里去瞧探过。如今彻底放闲了,何不走一遭,一来访亲,二则效古,或许还能象父亲那样参悟先贤思想、人生之道,解除压积心头多年的困惑呢。
      说去就去。
      方嘉宏记得小水的祖籍,知道大致方位,鼻子底下自有路。可他去了才后悔,山叠山,川连川,独木为桥,小路弯弯。不是山里人,哪能摸清道!更要命的,他的钱包不知何时被小偷偷了去,随身证件钱物一并丢失。方嘉宏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莫说住旅馆,连饭都没处吃!按说人得憋恨苦愁才是,方嘉宏却怀升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此乃上天验我,要舍就舍它个一无所有!当真是:英雄落寞日,秦琼卖马时……他出行穿的是夹绵夹克衫,一摸口袋,竟手触几枚硬币,可巧一个乞丐过来,这几枚硬币也就顺理成章的叮当几声落进了乞丐碗里。
      真信有那么一句俗语:天无绝人之路。赶上扶贫办和助残委联合下来给救济户发放钱粮物资,由于人手紧张,方嘉宏便毛遂自荐,自告奋勇加入了扶贫助残的队伍。他出色的组织能力,很快就赢得了队友的信任。他也意外地了解到,助残委是在一位双腿截肢的残疾舞蹈艺术家的推动下而成立的,她的名字叫柳眉。柳眉,当年父亲的故交,曾感动和激励无数后来人的天使,能够加入到她的队伍中来,真乃此生之幸!方嘉宏对自己的这一作为实感自豪欢慰。
      物资发放渐趋尾声,还剩有俄木阿婆一家。方嘉宏主动请缨亲往去送。由于山陡堑深,方嘉宏和一位引路的老俵行进得甚为艰辛。爬过陡崖,溜过索道,眼见得半坡之上的土楼就要到了,兴奋的他竟没留意,一脚踩滑,跌下了山梁!
      方嘉宏直似做了一场梦。穷困和富有,康宁与疾苦,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人从浪峰跌到波谷,转换就仿佛一瞬间。方嘉宏躺在一张硬木床上,补了多处仍挡不住团絮硬往外拱的破棉被盖住他的全身,屋里光线昏暗,又全笼在床前炭火盆中那袅袅升起的草木灰烟里。“我被人救了。”他记得自己跌下山梁,那一霎,他好象想了许多,又好象什么都没想,生命终结之前说不清的解脱及凄壮。他压断了覆满雪的树枝,重摔在地再无记忆。睁眼醒来,就是这般情景。方嘉宏受不得烟熏,嗓眼滞涩粘干,忍不住咳出两声,却不知这一咳,五脏六腑齐撕裂,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一时间忍痛不禁,冷汗直流。
      两根肋骨断裂,左臂骨折,手脸撞伤划破多处。这要搁在上海,医护陪房川流不息,日夜不停。可这里是什么地方?最难走的青风口,索道、陡崖、激流、山坑;最困难的山中贫户:依岩而起的半架土楼,无电、无水、无路。人只有两囗,双目失明的俄木阿婆以及黧黑瘦小的姑娘俄木阿果。摔得腿断胳膊折,在山里是常有的事。仓叔是这带山里的老医者,年岁四十三四岁,行医却已有二三十年,身板硬朗,看面相却象有五十开外。“他这情况算是好的,骨头没有错位,不需要特別校正,只要好好卧床歇养,应该没有大碍。”基于他所下的定论,扶贫办和助残委又加拨了一些钱粮,就将方嘉宏给留了下来。
      有时候,巨大的落差能够给人的心灵产生巨大的震撼。方嘉宏过惯了大上海那种奢华的生活,忽然流落到这世间最为闭塞落后的地方,他不敢相信:人,还能够这样的活着!造物主创造了人,而人的命运却何以如此的不同!
      俄木家唯一的劳力就是俄木阿果。阿果既要照顾年迈失明的俄木阿婆,又要护理不能行动的方嘉宏,年纪轻轻,负担甚重。镇上和村寨的领导曾考虑到她家的困难,也想过要把方嘉宏抬送给别处条件好的人家照料,顾及方嘉宏的伤势不宜转运,倔强的阿果也一再坚持不给挪,方嘉宏这才被留了下来。
      阿果瘦小精干,手脚麻利,给方嘉宏敷伤喂药却又显得极为耐心细致。嘉宏初见阿果,即为她的纯乎自然的本真品相而惊叹:瘦而不单,黑而不陋,居简而爱洁。而看她双目,又似乎隐藏着什么。她很少说话,令人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谜一般的她更令嘉宏欲窥不得,欲罢不能。
      起初几天,方嘉宏伤痛难禁,得赖阿果日夜守护。除一日两餐喂吃喂喝外,敷药、换衣、接屎接尿,全由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承做,方嘉宏尴尬之余倍感不适。有时他睡久难受,难以自行翻身,都是阿果预知似的替他搬转。嘉宏不愿多作劳烦,抗不住阿果强冷的目光,只得乖乖顺从。望着她倏进倏出的身影,嘉宏有种既似熟又陌生的感觉。
      冬夜日落早,山体魆黑。静寂中有狼鸣山谷。隔着半片布帘,阿果做着针线活,昏明的油灯影着她的身影。方嘉宏看着,就像剪纸艺术中的山妹子,极具观赏性。夜深,月光斜照床前,除了阿婆的齁声外,世界全然冰凝静止。这境界,是方嘉宏梦寐难求,舍金弃银也换不来的,如今他因伤缘遇,正好疗治他富贵之病、权欲之疴,助他解烦祛恼平虚荣,令其归融自然,返朴为真。
      每天晨醒都归谢于鸡鸣狗叫,然后就是阿果起身,先来看一眼方嘉宏,接着屋里屋外就是一通忙。稍后,瞎阿婆也摸摸索索起了床,隔屋和阿果喊上几句话。山里的语言嘉宏听不懂,但觉得这就是最古朴、最醇美的生活。瞎阿婆常常自语自言,仿佛唱经一般。嘉宏不知道阿婆到底唱念着什么,曾开口问过阿果,阿果没有告诉他,背身要走,嘉宏便装疼,蒙她关心,阿果感知上当,遂以目嗔他。
      一来二去,嘉宏和阿果渐有默契。嘉宏的伤势一天天好转,话也一天天多了起来。阿果依旧言语稀贵,但面色转和了许多,在嘉宏的面前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听他说东道西、调南侃北,以致能听得出神。方嘉宏偶尔和她开一点小小的玩笑,逗其开颜,果儿亦会情不自禁地展容露贝,作昙花一笑,竟尔丽若烽火博美,艳胜那惊鸿一瞥。
      赶上春节临近,阿果一连数天都出门去采办年货。嘉宏已能自行勉强翻身,精神头一长,向不安分的他便觉无聊,除了和瞎阿婆似懂非通的交谈几句,便是半梦半醒地躺着。家里没有钟点,只以日影为晷。等得家狗黑虎欢蹦着窜进屋来转一圈又奔迎出去,便是阿果回来了。门贴春对,门神立边,处处福到,年味可就来了。嘉宏外伤痊愈,只需静养内伤,阿果扶之且能坐起,尚不能腿脚着地,却也不须阿果时刻顾着他。阿果分别给阿婆与嘉宏缝制了新衣,自身却还穿着补了多处补丁的旧衣裳。嘉宏过意不去,劝她给自己也添上一身,且从式样到衣料色彩都提了些自己的建议。阿果讶异,嘉宏便自诩说是服装界的行家,阿果不信,终归也沒给自己添做一件新衣。
      离春节还有两天,仓叔路过,顺道来瞧嘉宏,见嘉宏气色甚好,便道:“到底是城里来的人,有见识,心态好,身子恢复得快。”嘉宏便说是阿果照应的好,夸得阿果害起羞来。仓叔说:“阿果是个好伲子,夏天雨涝山体闹滑坡,她阿大阿妈都遭了难,阿婆承受不住一病不起,全指望这外来的娃儿没日没夜的跟前照料,阿婆这才挺过来,只是啊哭瞎了眼。如今就苦了这个娃,里外全指靠着她。嗐,也是根苦藤子,当初初来时,也差点没了小命……”
      嘉宏困惑:“阿果不是阿婆的亲孙女?”
      “不是,她是外边人给带进来的……”
      百善孝为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方嘉宏见过有孝心的,就像义兄李桥年。也见过不孝的,家财万贯却把自己的老娘单独扔进了养老院!走极端的个例也还有,那是连禽兽都不如。只说介于孝与不孝之间,世人多若如斯:生前问而不多,死后操办甚烈;生前居所破落,死后阴宅豪阔。存孝不纯,善乃伪善。阿果非为亲生,却极尽人之孝道。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受过高等教育的亦不乏忤逆子女;她从未享过几天父母福,尽享父母福的又有多少父母得享儿孙福!可她以她瘦小之躯扛撑着这个家,让这个残缺之家有了萤火般的暖亮。对比于阿果,嘉宏愧而自惭:母亲在世时,他就是个毫不懂事的玩孩,从没有好好地陪伴母亲过一天,至于父亲,他一直享受着父亲所遗有的福荫,平时更可曾念想过一句?再推而论之,阿果能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这么一个不相熟的外人,可他,却是拋妻又弃子……
      追贤慕圣,好高鹜远,岂不知贤圣之举就在平常的所做所为中,尽其心,择其善,竭其能,除恶念,动之有则,日乎三省。方嘉宏遂决定拋弃一切臆想,以阿果为榜样,从身边的微末做起,不图名利,只求行事存乎人伦天理。
      要想做些什么,首先得把自己的伤尽快养好,身体才是本钱。他央阿果给他做根拐杖,阿果没答应,叫他多躺两天。嘉宏说,不行,躺长了身子难受。阿果便扶他坐起,嘉宏感两胁尚隐隐作痛,不能持久,复又躺倒。叫阿果装一草袋,垫于身下,斜体高卧,始觉舒适了许多。
      晚间,阿果挎一斗火纸在剪。嘉宏和她说话,得知节前烧奠祭祖是这里的风俗,便说:“明儿也代我烧一陌吧。”阿果问她是烧给谁。方嘉宏便自述身世,说自己是个私生子,由母亲一手拉扯大,可怜她身患癌症,过早地离开了他。感同身受,阿果听来,不由得眼眶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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