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谱绘》诌子

73、来龙去脉1 果儿的身世

　　话头提到二十年前，邓阿秀与情人私奔，一夜之间钱款被卷罄尽，正当她觅死不活之时，却发现自己已有身孕。怀此希望之种，轻生之念顿消。她遁迹隐形，于一偏僻小镇生下女娃，感其娇弱可怜，遂起名果儿，母女相依为命。

　　果儿自小懂事，邓阿秀欣慰之余又不免伤悲，常自泪水偷垂。为了果儿，她什么活儿都干，以致体支巨亏，病痛缠身，但看到果儿一天天成长，笑脸如花，象蝴蝶般穿梭盘旋在眼前，她又感觉是那么的知足幸福。

　　然而，好景不长，当她沉疴已久，不堪折磨的时候，在医院检查的结果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死神将至对她而言早无畏惧，多年前就已该去，然而，令她最难割舍的是她的果儿，她的果儿还小，刚上到小学三年级，一旦她走了，她的果儿就将成为孤儿。所以，必须得尽快找人照顾！她的境况与吕小凤相似，家中亲戚都尽数疏离，无所指望，上海若吕姐在世，当应尚可托孤，然吕姐已逝，自又主动弃离，她已无颜再回。而能够接纳果儿的，她自然想到了他——果儿的亲生父亲。经多方探访打听，从他以前的朋友那儿偶知他的下落，当她找到他的时候，他即惊又惧。她知道他用她的钱开了一家歌厅，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她不再恨怨，只求他能够收留果儿——他的亲生女儿。

　　为防她滋生事非，心怀鬼胎的他立刻答允，随手给两千块钱哄走了她，并分派一名手下随她去接女儿。她哪晓此人暗得授意，半途即将果儿转交人贩卖往一个偏远去处。阿秀了却心事，只身前往上海墓地拜祭小凤，哭诉胸中苦情，求她原谅，希望泉下相聚之时还能够再续姐妹前缘，只未料被龙生撞遇。她已遭世人唾见，那时更加不愿因她的一段孽缘而育下果儿公之于世，于是她选择了刻意隐瞒，甚至怕自己情不自禁一时表露，遂留下书信悄离遁去。

　　为看女儿最后一眼，邓阿秀偷偷去了那家歌厅，不意窥听到女儿被人贩转卖的消息，她做梦也没想到，世间居然还有连亲生女儿都不认的禽兽父亲！自己筹算失策，错把女儿推进了狼窝，果儿今后的命运她不敢想像。天塌地陷，邓阿秀昏厥倒地，再没醒来。

　　果儿被人贩子卖入深山。那家人老而无后，花去大半辈的积蓄得此一女，欢喜自不待言，对她甚好。然而毕竟山穷家贫，容不得闲养，果儿从此由一名承欢母亲膝前的无忧学童而成为一个以山藤岩草为伴、与林鸟丛兽为伍的山妹子。她一直存有出山寻母之念，可是凭她瘦弱之躯又如何能够攀渡峻岩险壑，逃避得狼虫出猎？况且仓叔说她：“如果你真的走了，你想想你养父母还怎么过？”仓叔是这一带山寨里唯一的郎中，常年穿梭在山里的各寨各户，每个人都对他特别尊重。果儿初来时，惊恐忧思致使她得了一场大病，持续多天高烧不退，是仓叔每日爬山梁、过索道给她诊治送药，救了她一条小命。养父母囊底空空，医药费无力给付，还是后来果儿为之摘采草药作了冲抵。是以果儿一向敬信仓叔。

　　果儿也想过，即便自己闯得出大山，以妈妈的病状，怕也只能在其坟头前大哭一场，而今养父母待她不错，她又何忍再令他们伤心难过？遂一直留守不出。山中只有初小，果儿因家庭贫困，学就没有再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果儿渐渐长大，出落成一个俊俏的大姑娘，肤色微黑，身材颀秀；眉似远山横，目若晨星明。而一向沉默寡言，常常孑影孤岩，坐望山月，不知其所思。至有所改，乃遇识方嘉宏止尔。

　　方嘉宏自那日从青坪镇回来，似梦非醒，再度陷入了困顿徨惑。想当初母亲离世之后，他在孤独落寞时就曾经自问过：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之后遍寻哲著，期冀得解，朦胧中辨一方向，奋力拚搏，他的人生驶上了快车道。一路奔行高歌，到而今竟阻步迷失在一片思想的乱丛中。二十年来，他依旧茫然：人，为什么要活着。开解不得，诸多烦乱扰心。他断然决定：弃离一切，静心沉冥。遂简拾行装，找到小水托言代转，随后就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

　　方嘉宏东眺海天阔，西聆云水长，南嗅花草芳，北飨冰雪凉，遍走三山五岳，通游五湖四海。他潜意识里确有寻父之念，旨在逃避现实。然而，现实就是那么现实，茫旷天地，碌碌浮世，父亲已几十年未显形迹，到如今又何处得寻？方嘉宏本也没抱甚么希望，只存有这么一星半点的侥幸。

　　虽然侥幸难逞，但方嘉宏却遇到了他父亲当年的一位老故人。在齐云山紫霄崖前，一位敝衣道长置案爇香以端观湖笔求施翰宝，游客多漠而不视，方嘉宏异其举，一时心有所思，遂摆步香案，合手揖礼与那道长见过，掭墨立腕，作成一副对子：闲云出岫江风渐，倦鸟归林山月白。道长问他可有横批，方嘉宏掷笔一笑：“让师傅见丑，字不成联、联不成趣的，又怎敢配什么横批！要强勉的话，那就‘寻仙不遇’四字吧。”道长拾笔画符一般：“檀越请看，可是这个‘寻先不遇′？”方嘉宏脸色倏变，连忙敛容深深一躬：“弟子愚钝，望吾师明点！”那道长捋须一笑，问他名庚。方嘉宏以实告之。道长大笑道：“对了！对了！所见非假！”遂自述来历，竟是当年在青坪镇消失了的贾忠义！

　　贾忠义当年拜帖访师苦习武，在黑水桥上，欲与方云龙一决高下，却没想拳未动而己先输，正所谓“不战而屈”！他输在气，输在理，输在义，输得心服口服。只因方云龙身为道家弟子，贾忠义茫失迷津，四处走名山访真人，探寻道家本义。孰料他渐有所悟，更坚了他明道之心，成了名副其实的游方道人。为此，他也参通了些须太极两仪之玄机，乾坤八卦之奥理。

　　方嘉宏心情激动：“贾伯伯能算知晚辈来意，想必一定见过我的父亲。”

　　贾忠义不言，却从行箧中谨慎捧出两轴，展开也是一副对子：

　　舍身取义理当上下求索，

　　有生无为道法知行合一。

　　（注：联中“上下求索”、“知行合一”均为合体字，即上“求”下“索”，里“知”外“行″，对子里“上下”、“合一”四字隐于合体字中。）

　　方嘉宏一见此联，登时呆若木鸡，看着看着，竟自泪流满面。

　　“那日贫道在华山设案置墨，忽遇一玩童坠挂索外，亏着贫道眼疾脚快，凌空将他拉住，救他安全。等贫道排开游人，却见案上的这副联对尚自墨鲜。贫道在青坪镇见过尊父字体风骨，当时就眼熟识得，可左寻右找、高呼低唤，就是不曾见他。问游客，都说在看俺救人，没人在意。贫道天南海北到处寻访，尊父却再没现身。贫道就将这副对子裱画成轴，收进箧囊。别副字画或赠或卖，全不在惜，唯独它日夜伴俺，从不离身。”贾忠义手卷成轴，捧到方嘉宏的面前：“世侄不必伤怀，尊父仙踪飘渺，不入凡俗，可遇而不可访。如今即遇着你，尊父的手笔，贫道送与世侄就是了。”

　　方嘉宏本欲倾囊相购，听他如此一说，便转了想法，竟而推却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