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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情感危机 方氏家谱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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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麻亮,林中传出清脆的鸟鸣声。
“老弟,你这金丝雀才买的?”
“昨儿溜鸟市,塔头老癞非要缠我给他算一卦,就以它抵了卦金。”
“塔头老癞?就是续娶了婆姨,儿孙都齐反对的那个?他求你给他算的什么卦,该不会算生男生女吧?”
“苗老大,你真会开玩笑,都七老八十了,还生男生女呢。他就想算算他和他的婆姨在一起的路能不能走下去。”
“陈老弟,这你都能算准?”
陈士会笑笑,逗了逗笼里的雀儿,才开口道:“都是笼子里的货,准也是它,不准也是它。”
苗继高不解:“这话怎讲?”
陈士会:“老癞人无人样,家无家底,捡个婆姨,没羁没绊的孤寡一个,‘一对新夫妻,两台旧机器’,无媒无证的,无非是凑个伴。儿女齐反对,要的只是个脸儿,其实心里都乐着意,省得他们挨家伺候,任他们去一边清闲,到死时合伙凑份,几把火纸送上天就没了事。至于那婆姨,认与不认还不在于他们……”
苗继高恍然:“说的是,没名没份的,死了能给抬去烧就算不错了——你倒是怎么给他算的?”
陈士会狡狯一笑:“他想啥,咱就说啥。要不,怎好要他这只金丝雀叻!”
“你还是这么刁猾。”
陈士会立时脸变严正:“苗老哥,你这话说过了。你说,我这人刁猾?我虽然给人看了一辈子相,算起来还真没坑害过一个人。当然,假话是说过不少,那也是为人着想,不是啥真话都能讲的。就拿老癞说吧,他到这岁数儿,图的就是个精神寄托,儿孙的福享不上,还不能靠自己找啊,你说是不是?你我跟他都这么一把的年纪,这种感觉你能说没有?”
苗继高道:“这话在理。苗子虽说还顾念我这个老东西,可毕竟太忙,家都顾不上。他也有时段没到你跟前问侯了吧?等俺回头说他去,他的前程还是老弟你给铺的叻!”
“别,千万别。”陈士会摇摇手,“你家苗子本就机灵,会来事,我也只是给促下劲。当年镇委老宋信命,总找我给他算。说实话,他这种人,你就得拿话忽悠他,他才高兴。咱托他办这点事,那还有个啥!他如今到天上找玉皇大帝去了,儿子没了老子,也越混越不成,倒是你家苗子,反而官运亨通了。”
“怎么说,也是托你的福。”
“苗老哥,我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光靠苗子本身,他还真没这个官命。亏你找了个好儿媳妇,旺夫。”
“早咋没听你讲过?”
“当初我就是说了,只怕你也当我胡咧咧。卦语上有:官带桃花,福禄堪夸。你儿媳就带此福相,顶你家苗子一路走官运。说句到家话,还真不是您这老算盘盘算精明就能成的。回去待你儿媳妇好些,全家都会沾光的。”
“信你的。晚上老酒点,作哥的请你老弟,你别推托。”
“这是自然。晚上我再给你讲细些,这里还有老方家的事叻。”
苗继高眼珠都快突出来:“咋,你指的是……”
陈士会一笑:“别忘了,你儿媳也算是方家大龙的小姨子,好歹也沾点仙气儿……”
太阳高升,苗继高溜毕鸟回转,一进家门,就见黄玉凤收拾行李。苗继高问:“要出差啊?”黄玉凤道:“去上海,看我姐。我姐这两天出院。”
“苗子也去?”
“他忙,没空。玉六单位里请了假,他和我一道去。”
“多带些钱,别总叫嘉宏那孩子掏!”
“知道了。”
黄玉凤动作利落,忙而不乱,她很快收拾好,将家事一一托付给公公,拎着行李箱就出了门。
“陈半仙的话讲得没错。”苗继高望着儿媳的背影,由衷地信服。
黄玉凤去上海看望的是黄玉玲。黄玉玲本就身子虚弱,这又疯症多年,在小地方的病院里调理不顺,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去,亏得方嘉宏出面,将她转到上海救治,在祁雅的关照下,经过大半年的疗理,身体康复,精神病症亦略有减轻。医院见病人症状稳定,遂建议其出院护理。
黄玉凤和黄玉六由李桥年亲自开车送去,到了上海欲会合方嘉宏,电话里却得知吕馨予腹痛待产,他正在妇产医院。李桥年向玉凤姑讨主意,黄玉凤说:“当然先看产妇去。”
在妇产医院的过廊里,方嘉宏和苏妈在等候着,眼见得一个个婴儿宝宝被抱了出来,就没有吕馨予生产的消息。方嘉宏甚为担心,显得焦急。苏妈安慰他:“生孩子都这样,特别是头胎。”电话里满敬月也说:“别急,有苏妈在,不会有事,我这就赶过去。”满敬月的徒弟里有个出租车司机,他主动承担义务,把满敬月一路送到上海。此刻的上海,已是灯火上阑珊。
方嘉宏的书房里,数排书架书橱,分类排放着各种书册,有文哲类、管理类、财会类、法律类、旅游类等图书,新近又多添了烹饪类,以及《孕妇需知》、《育儿大全》等。墙壁上,挂着他父亲的那幅《风竹雨荷》,对面悬一框李桥年夫妇送的《八骏图》刺绣。条案一头摆放着湖笔端砚,宣纸上已着墨落款,为:愿得流霞酒一杯。方嘉宏长袍布履,于书橱内捧出《方氏家谱》,在香案前平摆放正,手拈一柱香,金膝落毡毯,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吕馨予怀抱宝宝,苏妈和敬月左右搀护,玉凤与玉六以及李桥年立旁为证。方嘉宏起将条案上的字幅卷去,捧家谱置之,翻至后页,于“方云龙”名下留墨曰:
子 嘉宏 孙 念祖
至此,方家这支又多出了一辈人。
翌日,方嘉宏同黄玉凤、黄玉六驱车瞧看黄玉玲,李桥年则到火车站去接迎吕颂军、朱文燕,满敬月留在吕馨予的身边,和苏妈照应着她母子,一并等着自己的女儿琪琪前来相聚。
吕馨予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小人儿,满腔母爱里包涵着对他的谆谆希望:念祖,方念祖,未出生先得名,这是上天的垂爱,更是祖上的庇佑,将来,也是他们的事业继承者。吕馨予,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胎产子,已属高龄,产后极度虚弱的她,在医院里仅仅休息了一个下午,不顾方嘉宏和苏妈的劝留观察,执意要回家调养。嘉宏知她要强,不愿留在医院里麻烦別人,劝说不下,他在护理医师那里咨证得她母子平安,确保无事的情况,便只好顺遂她,小心翼翼地接了回来。满敬月入夜才到,见证了念祖的入谱仪式,看到嘉宏夫妻互谅互让、相体相贴,心道:吕姐的心思没白费,龙生没有辱没大哥的名声,也不枉我这个外姓姑的十余年的操持,可算值了。心下甚为宽慰。
夜间,苏妈和她新找的月嫂轮番护理,照顾得极为仔细,此不多说。
却道吕颂军、朱文燕夫妇得知女儿产子,连夜乘火车赶到上海,李桥年接着他们,告诉他们方嘉宏没有前来亲迎的原因,吕颂军表示理解。而提到黄玉玲,朱文燕问桥年,是否就是后来出车祸死了的是她男人的那个,李桥年说是,跟随他内人的叫法,他该称她一声“大姑”。
原来,黄玉玲失女变疯之后,其夫毛镇涛常感自心不宁,虽然又续娶了一个女人,却始终未能怀孕,查之却系男身病变原因,女方母亲原就不肯愿,借此罢婚而去。毛镇涛精神萎顿,好生疑错,于一次出车运货过程中压死一狗,而自误认碾一幼孩,心慌意乱,货车冲出道路,翻入河中,一命呜呼。过后交警调查取证,全无可致车祸的依据,只判个疑似疲劳驾驶。青坪人便传言:药死女儿,逼疯妻子,恶贯满盈,死于报应,活该断子绝孙!更有甚者,语其女儿鬼魂黄昏当道,索命而去。说的真若亲见,当时竟吓得有人不敢晚上出门。这都是过去十来年的事儿了。
吕颂军、朱文燕见到女儿、外孙,自有说不出的高兴,又买东西又出钱,在上海亲自伺候了半个来月,才回青坪镇去,而玉凤、玉六以及桥年早就返程回了家。至于黄玉玲,依嘉宏之意留在了上海,毕竟上海的医护设施等软硬件都较为先进规范,费用贵是贵了些,但由方嘉宏负担,却也算不上什么。满敬月在上海停留了一个星期,赶琪琪从国外演出回来,休假一段时间,趁便当母女二人一同外出旅游去了。方嘉宏自打有了儿子,更加忙得转似陀螺,累而快乐着,干啥都劲头倍儿足。
然而,随着流光飞转,年届四十的方嘉宏在不惑之年却迎来了困惑,他对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以及他的事业,都感到了厌烦怠倦。首先,钱这玩意儿,于他已毫无意义。起始,他筹算商业运作,感情投送,以及家庭用度等,有着财会出身的他对于资金的打理付出了极大的热情,甚至可以用兴奋来形容。大笔大笔的巨款经由他来支配调拨,经营所得的收益天天撑鼓着他的金库,盘点他们的花费,几辈子都花销不完。钱,只能作为他做事业的好与坏的一项衡量标杆。再就是,作为执掌呈祥集团的少掌门,他尽可呼风唤雨,任由他调配分派,饶是老资历、旧部属都得俯首贴耳,听命于他。既使是功勋卓著的“托孤重臣”违意,他也会毫不留情地褫夺他们的权位。他不清楚自己是借鉴历史,还是人性本就如此,事情做过之后,有时连他都感到吃惊:我,我是谁?难道当年的龙生就变得这么可怕陌生?物欲权欲的膨胀使得他偏离了初衷!壮年踌躇满志,头衔名誉晃花了他的双眼,他如同坠入五彩迷雾,让他找不到北。而迷失了方向的他日愈疑心加重:商业利润下滑,属下敬畏不语的神情,好象事事都在瞒他;桥年久不见他和见他一面的唯诺不言;吕馨予规劝无果,以致多日冷战,渐成两个世界;就连儿子也——方念祖已上四年级,幼时极为黏他,而现在竟有些怕他躲他了,他想不到父子之间居然也会产生隔阂!他常常夜深醉醒,亦曾心痛于自己的独霸与暴躁,也想要平复心境,收敛火性,可有时莫名其妙地就想大发雷霆。他感觉自己的路走到了尽头,四面楚歌,草木皆兵。
吕馨予为了不想和丈夫拌嘴吵架,早从呈祥退了出来,单独成立了一家会计事务所,收入不算丰厚,也还说得过去。她的一门心思全放在了儿子方念祖的身上,方念祖胆小任性,着实让她动了不少脑筋,但好象收效甚微。她想找方嘉宏商讨办法,可方嘉宏近年来的心态一直很糟,两人见面,非吵即恼,很难达成共识。她苦闷不解:当初二人共同创业时那么艰难,他们相互扶持,互相激励,是何等的幸福知足,而今事业有成,啥都不缺,在别人眼里已是十全十美的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步,格格不入、形同陌路了呢?!难道,这就叫“中年人的感情危机”?琪琪刚刚离过婚,又恢复了单身,文艺圈里的事太过司空见惯。琪琪好象根本不以为意,而她的母亲满敬月却郁结在胸:自己和丈夫(忠厚老实、低调沉稳,普通得连故事都没有的人)一辈子都没红过脸,到头来倒要替女儿操这般心!吕馨予想找满姑姑替自己排遣难事,争奈遭遇此节,不是时候儿。秦妈妈退休了倒是闲暇,可在她跟前,只能报喜,儿女间的烦恼私事儿避且不及,何忍再去提呢。祁阿姨跟她母亲关系最密,她现在可是医院的副院长,着实忙得很,看病能找她,这种事她可治不了。她只有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毕竟娘亲最懂女儿的心。然而,牵扯到夫妻之间的感情,作为丈母娘的朱文燕也爱莫能助,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倘若做得不对,说也说得,骂也骂得,可女婿则不同,说好了还成,说不好就有可能事与愿违,反而弄巧成拙,酿成不可逆转的糟糕结局。她只好安慰女儿,并敦促她去找方嘉宏最听信的人来敲震起聩,切勿耽搁。吕馨予想来想去,只有李奶奶是唯一的人选,可李奶奶已是耄耋老人,只怕颠簸不起,最好能让方嘉宏跟自己亲往一趟……说来赶巧,适逢李桥年给奶奶办筵庆寿,通报方嘉宏,方嘉宏又转告她,她闻之暗喜,遂采办寿礼,早作准备,同时在心底做着自己的打算。
李奶奶的寿诞在冬月里,恰遇周末,方嘉宏和吕馨予便带着念祖驾车赶往青坪镇。李奶奶仍住常李庄,由大春夫妇陪护照顾。桥年则在青坪镇上另行购房而居。于是,方嘉宏驱车过镇,直达常李庄:李家的老宅院。
说是老宅院,也早翻盖一新,上下三层,庭院宽整。李奶奶岁愈大愈喜闹,庆寿摆宴,支锅搭台,全在家里,偌大的庭院,敞阔的房廊,尽是前来拜寿之人,喜乐的气氛能够弥盖三里外。而等方嘉宏一家到来时,午筵已然开过,贺寿的人群业已散去多半。方嘉宏见到李奶奶,跪倒就磕了仨头:“奶奶,孙儿龙生给您老拜寿了: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忙得李奶奶蹒步来搀:“哎哟哟,可盼着你们叻,这可来咧。”方嘉宏道:“对不起,奶奶,我们来晚了。”
“不晚不晚,你们大老远赶来,怪辛苦的,这心意啊,奶奶俺领了!”
吕馨予也要给李奶奶磕头,李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奶奶不封建,没恁老古,不用不用。”
“念祖,给太奶奶磕头。”
方念祖生份,对父亲之命又不敢违,迟疑着刚要下跪,就被李奶奶一把拽过去:“别吓着孩子。来,念祖,好乖乖,让太奶奶好生看看。嗯,好!好!”
坐叙片刻,堂席摆好,李奶奶便带着嘉宏一家入了座,由桥年夫妇陪着,另邀有本庄常姓李姓的四名老寿星一同坐了上席。大春两口子则照顾其它席位上的朋友亲戚。一时间,笑语喧哗,人人展颜,大家庭的温热不仅驱御了这冬月里的冷寒,也渐渐暖化了方嘉宏一家三口长期以来的冰坚。
是晚,席撤人散,方嘉宏随李桥年去视察呈祥汽贸城,念祖也被重阳带出去玩,桥年媳妇跟着公公婆婆忙着收拾残席,雪儿高三课程紧,正在房里用功,唯剩吕馨予一人陪着李奶奶。当下,吕馨予跪倒在李奶奶面前哭诉委屈。李奶奶未料嘉宏如此高贵的一家竟有这般的情感危机,即而问清事实,确信嘉宏就是问题的根结所在,遂命大春招回嘉宏、桥年,先在桥年的口中得到确证,斥桥年瞒她口风之紧,对义弟的不当之举不但不加制止,而且还隐而不报,此属欺心纵容,罪为不义,当场骂得桥年面额见汗,俯首而退。李奶奶再单招嘉宏至面前,未开口而泪先流,嘉宏吓得忙跪在李奶奶脚前,惊问其因。李奶奶这才开口说道:“你父亲是俺李家的恩人,到今可说是四代交好。奶奶现在老了,眼下还能看着你们,到明儿就难保难说了,可奶奶有些话不能不讲,俺可不愿在眼还能睁着的时候啊,瞧着你们这些小辈肚皮都隔着心儿,坏了老几辈儿留传下来的情份!谁家要是出了啥事,叫人笑话的可都是咱自个叻!孩子啊,你说是不?桥年这伢没大出息,心里头不懂啥是大概念,你叫朝东就朝东,你叫往西就往西,老实固然老实,可有时候哇,就分不清个理在理不在的,啥事都憋在肚里,好坏没个评分。平时啊,奶奶也没少训,敢他就那死脑筋,没窍开。你俩是结拜的兄弟,孩子啊,奶奶在还活着的时候啊,托你个事,看在奶奶的面儿,好生的带带桥年。奶奶跟他也早说过:你的的名是你干爸给起的,你的小命当初也是你干爸救的,你就不能只当你姓李,方家的事也就是你的事,你也姓方!你干爸不在跟前啊,你就跟定你龙生弟弟,他就是你干爸的影!孩子啊,往后哇,奶奶不在了,你桥年哥,你侄儿侄女重阳雪儿,可就托你照应了……”一番话说得方嘉宏甚是羞愧,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帮李家做过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李奶奶一家始终拿他当作恩亲,从没见外过,这该是父亲当年的善行泽被于他。殊不知,接下来李奶奶的话更令他芒刺在背。李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孩子啊,你打小父亲就不在跟前,你妈走得又早,再后你爷爷你奶奶也挨次儿走了,到如今就撂你落单儿,你是个苦孩子,奶奶啊,无可适的心疼!这二十年来,奶奶就拿你跟桥年一样,不分个里外。你乖巧懂事,叫奶奶更巴盼你和你家里的好,听不得别人讲你半个孬字。奶奶啊,知道你还认俺这个老太婆,奶奶啊心里头高兴,可俺听说你跟你媳妇分开住了?那念祖娃儿又咋弄的呀?孩子啊,你可别怨奶奶念叨你,你这样做,可不像你老方家的行事啊。你爷爷一辈子老好人,你父亲急人所急,奶奶相信,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对别人不孬,对家里人就更应该好了。孩子,你说是不这个理唻?老话说:家和万事兴。有了家,和才是最重要的嘞,是不是?奶奶常跟你大伯和你桥年哥说,媳妇娶进门,是叫你去疼的,不是去叫你嫌乎的。当初你要不想着疼,你就別把人家娶过门。你对人家好,人家会对你更好。孩子,你说奶奶讲得在不在理?孩子啊,你们两口子奶奶不晓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奶奶不该问。可奶奶想说,人啊,不论你是穷还是富,也不管你地位是低还是高,只要你还念着自己的根,你就不会犯糊涂,你就该知道啥叫本份。孩子,奶奶是不又说偏了?那奶奶再说回来,今天奶奶发觉念祖这次来没有上回欢跳,是不你管教太严了,还是他妈管束得多了?要不是,该不会是你两口儿闹情绪影响的吧?孩子啊,大人忙来忙去的,还不都是忙孩子的?你们啊,就这一根独苗,可不能给毁了呀。再说你和你媳妇,两口两口,不住在一起算啥两口子哟……”
方嘉宏自从独掌呈祥帝国大权以来,一直都在按自己的意愿行事,鲜有人能够跟他说出过这样的话,即便是吕馨予,说他他也不听,二人话不投机便不多言。他的独断专行,使得他深有“孤家寡人”的切肤体会,面对着下属的畏惧以及客商的虚情假义,即使有人说了真话,他也一样的疑真猜假,仿佛人人都腹孕阴谋,世上就根本不存有可信之人。这种偏执之念缠着他,使人觉得他蛮霸骄戾,冷酷无情。集团里的鳍宿多以隐退,青坪镇呈祥汽贸的朱大勇也转助他人,这且不算,不唯吕馨予,就连他留在呈祥的戴小水也辞职而去。众判亲离,他内心相当痛苦,然而,他就象上了赛道的跑车,想停都停不下来,除非,他中途退出比赛。今天,李奶奶的这番质朴的言语带着温热却又是如此厚重地敲击着他,本来他一向自视甚高,甚至目空无人,至此才知,自己在别人的眼中竟变得如此不堪。他的追求,他的奋进,一路奔来,回头却发现,与他当初的理想、他起步创业时的祁愿,已然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他陷在困惑的泥潭里挣扎,越挣扎越难拔。
当晚,方嘉宏携妻带儿来到岳父家投宿。吕颂军和朱文燕年过花甲,早把家业归置弟侄打理,准备挪身上海与女儿一家乐享天伦,不料却得悉女儿、女婿情感生隙,只得暂缓行程,平白无事帮着侄儿打理产业。此来夜黑迎进女儿女婿以及外孙上门,依然热情如故,对他夫妻之事佯作不知。朱文燕悄问女儿,悉知李奶奶对嘉宏已有训诫,只不晓嘉宏会作何想,以后能会怎样,只好留待观察,等候他的表现了。
乡下的夜极静。吕馨予躺在床上,听着丈夫轻微的鼾声,她不明白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怎么了,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视她为宝的浪子。夫妻长久分居,今儿共枕同衾,他居然连碰都不碰她一下。吕馨予自小到大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今回到娘家,却不能在父母跟前尽诉委屈,还要在父母面前装作无事,乔秀恩爱,一腔屈恨无从发泄,夜深无助,她掩被而哭。正在抽噎泪崩之时,她忽感有双大手把她搬转过去,拥入一个熟悉而久违了的温暖怀抱里。她一时呆愕,不知那鼾声何时停歇,等反应过来,脸上的泪水已被男人擦去。她又恨又爱,捏拳使劲地砸着男人的肩窝,而后伏进男人的怀里哭出了声。
朱文燕焦灼女儿的心事,夜深难寐,忽闻女儿寝宿的卧室里传出哭声,不知出了何事,推搡起睡熟了的吕颂军。吕颂军静听一听,那哭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料无大事,便催朱文燕睡下。朱文燕怀揣疑窦捱至天明,早起见女儿容色鲜好,始才放下心来,问其因故,馨予红着脸儿附耳悄语:“没事,我们俩好了。”朱文燕久担不下的心终于宽放,笑容尽展,忙起了一家人的早饭。
嘉宏起床,出门略感微寒,咳嗽了几声。吕颂军问他:“现在还晨练多长时间?”方嘉宏面带惭意:“许久都没练了,最近总感疲倦。”吕颂军道:“工作再忙,也总得活动活动,身体是根本。现在不注意,到我这年龄可就晚了。”方嘉宏点头称是。吕颂军又问起念祖的学习成绩,方嘉宏竟尔道不出,不好意思道:“一直都是她带在身边,我没怎过问。对……对孩子,我失职了。”吕颂军说:“孩子需要言传身教,父母是孩子的最好的老师,一点都疏忽不得。这个也不能怪你,你打小就缺少父爱,自然在管带孩子上天生就欠缺经验。但越是这样,就越应该多学着去怎样关怀。你们就这一个孩子,有那么好的条件,就多跟孩子交流交流,让孩子能感受到你们的父爱母爱,这样,孩子才能心理健康,在长大以后的工作、生活、包括为人处事上都大有好处。就拿你来说,你从没见过你父亲,可是,你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许多关于你父亲的故事,于是你不由自主地就受到了你父亲的影响,为人重情重义,心地善良。别人甚至能从你的身上看到你父亲的影子。然而,你父亲也不是没有缺点,对家庭的担当不够。这条,你可不能学你父亲……”
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讲得嘉宏感慨颇多。联想李奶奶昨晚间对他的规劝之言,他惭无地容。想想这几年来自己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感到可怕。是啊,原本他心地善良,重情重义。现在呢?妻儿疏远,亲友避离!自己还曾在奶奶临终前保证过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可他就连留在他身边的小水也没能照顾周全,反弄成……更甭说老泰山讲的所谓“担当”了。他觉得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地清静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