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谱绘》诌子

68、临终嘱托 老太太弥留

　　转眼年节已过，人们又都忙乱起来。青坪镇东区一片残垣断壁，仿佛刚刚罹经一场地震。在这堆瓦砺场里，尚有一户民房孤零零地卧着，显得极为扎眼。
　　在瓦砺场边，停靠有两辆黑色轿车，五七人聚一起指指画画，其中一个手点民房问道：“这家什么情况，怎么不拆？”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解释道：“这家就住着个老太太，现在病重，说啥都不肯搬。”
　　“多给点钱，叫她滚蛋！”
　　“说过多给钱，可老太太……”
　　“咋，一个老太太也摆不平？你说我养你们都干什么！她家还有什么人？不然你找上几个替她搬！”
　　“汪总，真不行！要能找人俺早找了，您不知道，她家……”
　　“我他妈不听你解释！你知不知道耽误一天，我他妈得损失多少钱？别跟我哭那没用的，跟你讲，我只给你两天时间，只两天！不管你想什么方法，就是死了人，也不怕，老子给你担。但是，你必须得把这房子给老子扒了！”
　　第二天，一辆挖掘机开到了民房前，随之一起来的，还有一卡车的人。包工头举手打门，门开处，出来个瘸天捣地人。他左肘弯里架着一枝拐，右肢空着袖管，五十左右的岁数，头发蓬散，胡子拉碴，而那眼神犀利。他扫了扫来人，问道：“诸位闹那么大动静来，有何贵干呐？”
　　包工头不由退一步：“没别意思，就是想请老人家挪一挪。”
　　“哼哼！挪一挪？咋挪法呀，就凭这几个小毛猴崽子？”包工头的身后跟着十来条青壮汉子，个个眉恶肉横。
　　包工头上下打量着他：“您当年就算是位爷，可如今，怎不能说咱欺侮一个残疾人不是？屈尊您找一个腿脚好的来，您说话恐怕当不了家。”
　　“告诉你们啊，今天这个家，大爷我还真就当定了！咋，大爷今儿这模样，碍着各位了？”说着话，右腿一勾，勾出条长条凳来，门前一横，那残肢瘸腿汉身子一歪，坐了上去，打耳朵上取下一支烟，点着火，悠悠地吐着烟圈。
　　这伙人见他如此目中无人，便欲上前动手，随着一声：“哥，出了啥事？”便瞧里面出来个妇人，打扮得素净利索，一时收住。
　　“没大事，几个来当义工的小闹闹，想给哥挠挠痒。对了，妹子，烦你帮哥把大门给带上，省得惊扰了老太太。”
　　大门一合上，外面不时就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声。俄而，又重归宁静。
　　后屋，老太太躺在床上。床四沿都围满了人，上首有方云英、方云蕾、陈晞、方嘉宏、吕馨予、方嘉宇、以及他新婚不久的媳妇，床尾则站着李桥年、常大亮、陆文放、戴小山、戴小水以及李昭云等。
　　方云英问满敬月：“师妹，大师哥一人没事吧？”
　　满敬月轻声道：“一点小事，哥处理了。”遂偎上前看老太太。
　　老太太一直闭着眼，这时睁开来：“我听着外头动静，是不龙儿回来了？”
　　方云蕾回道：“妈，不是大哥回来了，大哥还在回来的路上。是……是几个小孩子在外头玩呢。”
　　“给看着些，别叫孩子在外……打架。小宇和嘉宏呢？”
　　方嘉宏忙回道：“奶奶，我们在这呢。”
　　老太太看了看，最终把目光定在了嘉宏的脸上：“看来，你爸是不回来了，你们……你们也别再哄我，我不糊涂……”
　　没有人再回话，一个个全都心酸含泪。
　　老太太把目光移向一个高立柜，手抬了抬，却没能举起。方云蕾问：“妈，您要什么？”
　　“柜顶……红布包。”
　　李桥年忙从柜顶取下，递了过去。
　　方云蕾在母亲的示意下，将红布包打开，呈献眼前的是一簿册页泛黄的厚厚的《方氏家谱》。众人的目光都盯着，不知道老太太要将这部家谱传给谁。
　　老太太闭上眼歇了歇，复睁开：“龙儿不孝~~”
　　方嘉宏立时跪在床前：“孙儿替我爸给奶奶您嗑头了。”
　　老太太：“你，你起来。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是个好孙儿……可就是啊，奶奶我、我看不到重孙儿喽……”
　　方嘉宏流着泪：“奶奶，是孙儿不好，孙儿没让您早日抱上重孙儿。不过，奶奶，您肯定会抱上的——”拉过吕馨予，“您孙媳妇再过几个月就生了，孙儿连名都给起好了：男娃就叫方念祖，女娃就叫方念青……”
　　老太太点点头，枯眼泛浊：“你是个好孙子，比你爸强……你是长子长孙——”示意云蕾。云蕾会意，瞟了一眼二哥，见二哥脸上略有翳云，怎奈老太太已有示下，便将家谱郑重交给方嘉宏。方嘉宏双手接过，磕头表敬，将家谱重新包好，交馨予收了。
　　老太太一一点过满敬月、李昭云、李桥年，说：“龙儿一直没回，你们都念着他，事替他担了那么多，我、俺一个老婆子要谢……谢你们……”
　　满敬月、李昭云和桥年早泪流满面，桥年哭跪在前：“是奶奶您替干爸收的俺，是俺桥年这辈子有福，俺……”
　　敬月和昭云都攥着老太太干枯的手：“您老要好好的，俺们照顾您老到一百岁！”
　　老太太又喊过大亮和文放，问了家里人，叫大亮少与他爹生气，嘱咐文放一定要照顾好她娘。二人凝噎着点头答应。
　　云蕾见老太太头脑清楚，比前一阵子稍有精神，心中略宽，叫过小山、小水，推到老太太的面前。
　　小山已长成一个敦厚的壮小伙，承袭他父亲的职在，执起了教杆。小水尚在上海念书，再过一年，就能毕业了。
　　老太六嘱咐小山要照顾好爹娘，看小水文静秀气，便对方云蕾说：让小水就留在上海吧。云蕾对母亲说，她也是这样考虑的，等小水一毕业，就让她投奔她嘉宏大哥。方嘉宏跟奶奶表态：小水妹妹的一切由他照管。
　　操心完云蕾一家，老太太最后转对云英：“你大哥不回来，咱们方家上下全指靠你了。”方云英跪在跟前：“妈，孩儿不孝，没能一直在您身边照顾您……”
　　“这不怨你，是妈不愿离开这里。这里，有你爸的魂儿。昨儿呀，你爸在梦里跟我说：‘眼下，儿子孙子都安妥了，我们，也挪挪窝，该走了。’妈想也是，就不拖累你们了。妈去后，和你爸一块葬入方塘的祖林……”
　　所有在场的人都泪下潸然，却没一个敢哭出声。
　　老太太歇了一歇，又忽似想起什么：“我记得那时啊，小仪麟常来家玩，这些年咋也跟龙儿一样，没音信了啊？”
　　陈晞近前道：“妈，表妹现在可忙了，她当幼儿园长了。”
　　“当园长了？怪道呢。噢，我想起来了，十几年前来过一次，带着她的女儿，还送了不少的礼物来。这孩子可人疼，龙儿啊，头一次回来，下着大雪，就是这孩子给、给引的路……”
　　老太太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时光。
　　“龙儿结婚的时候，她给做的伴娘，那会儿，她妈妈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后、后来，她家都搬进城，她来辞别，还专意到龙儿的喜房里看看，问、问大哥哥啥时候回来，问得我啊，当时眼都湿了，说不上来。她那时也眼眶里转着泪，急急的就走了，连我准备给她的搬迁礼都没带。后、后来的那次，走得又急，也、也没来得急回她的礼……二子，三儿，妈这心里，……”
　　“妈，您不用这样，二嫂能经常见到她。”方云蕾说道，“您有什么话，二嫂传给她就是。”
　　陈晞说：“妈，您要想她，我这就打电话叫她来……”
　　老太太摇摇头，对方云英说：“你大哥不在，你就作主，代妈回她一件啥的……礼。”
　　这一句，听者动容，全都控不住的泪奔。
　　方嘉宏早听说过章仪麟那时和父亲最要好，送她礼物当然得拣父亲留有的最妥，当下跟二叔说，父亲房里的那幅《鸳鸯戏莲图》，当初为满姑姑所送，是李小百的真迹，李小百的画作行情看涨，这幅画值得珍藏。父亲久而不归，收之无益，今已将之和父亲亲手所绘的《风竹雨荷》一并裱好，转赠当无不宜。只是，《风竹雨荷》自要留收，不作馈送之物。
　　正议间，忽又听外面动静又起，好象又来了不少之人，云英怕大师哥满敬堂在外吃亏，遂留方云蕾、陈晞等女眷看护老太太，其余人全都出去一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