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谱绘》诌子

67、十年一梦 十年一梦醒

　　翌日，当方嘉宏和吕馨予走进秦怡芝所在的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满敬月独自一人来到医院，找到了邓阿秀。
　　邓阿秀躺在病床上，沉疴病重的她昏昏欲睡。陪床的是龙生的保姆苏妈，她被龙生央来照顾邓阿秀。邓阿秀每与她言及龙生，她都似乎有所顾虑，总是虚与委蛇，旁顾而言它，结合龙生昨日的言行态度，邓阿秀觉得其中必有原故。想到自己一个将死之人，即使知道，又能管到什么用？遂不多问，姑且闭目歇神。然而，满敬月的突然造访，她明白，其间一定有事与她有关。
　　满敬月和邓阿秀并不生份，她们以前曾多次会面，彼此都较为熟悉。二人重见，少不得一番寒暄问侯。之后，满敬月找话支走苏妈，便对她道：“吕姐生前托我向你道歉，就不知现在才说算不算晚。”邓阿秀惊讶，应说她该对不住吕姐，怎说吕姐还……等看过满敬月递给她的一封信时，她怔了良久，方才开口：“那你告诉我，龙生到现在也还不知情？”
　　“是的。”满敬月纠正她，“他现在不叫龙生了，改随他爸姓，易名方嘉宏。”
　　“你是说，方……龙生，他还不知道自己仍是呈祥的少主人？”
　　“是。目前他还只是商贸的一名业务主管，完全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坐上去的。这孩子很争气，完全超出了大家的预测。”
　　“那，龙生吃了很多苦？”
　　“对，吕姐为了让他彻底摆脱富家浪荡子的习性，迫他远离上海，逼去乡下生活，控制他的经济支出，谎称房产易权抵押，公司资产赔付还债。不给他一丝安享的退路，要让他亲身体验清苦的日子怎么过。吕姐说，只有这样，他才能穷思变，图上进，求发展。后来的事实证明，吕姐的做法是对的，龙生改叫方嘉宏，沒有了上海阔少爷的背景，少了许多的诱惑和干扰，他才可以塌下心来认真学习。在大学里，他苦读修习了财会和管理两门专业，一出校门，凭他的志向和能力，自己跑贷款建了一家车行。为了实现他母亲的所谓遗愿，来上海甘愿从小工干起，一步步升迁，已做过多个部门的主管经理……”
　　“能下这样的狠心，想这样的主意，也只有吕姐才做的出。”邓阿秀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可是，假如龙生他……”
　　“假如龙生他仍不知上进，是扶不起的阿斗，是吧？吕姐也都想过了，她的遗嘱里备有两套方案，一是龙生出息了，历练成材后由众人扶持执掌公司大旗；二，如果确属为扶不起的阿斗，公司将转卖，所得款目处置都在律师那里分割清楚，三分之一捐作善款，三分之一留给龙生，三分之一除了分拨给呈祥的各阶层干部职工的股份及安抚费等费用之外，其余的则都补给你，当作你的名誉损失费。当然，龙生的父亲要是来，则另有说法。”
　　邓阿秀不再言语。
　　满敬月顿了顿，又说：“其时，吕姐生前曾经提到你，说你要能再回公司来，她也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这话，邓阿秀又何尝未曾听过，吕小凤曾多次表示，她若病有不测，不愿意看到大权旁落，希望由她执掌公司的方向之舵。那时，她的心窍完全被“爱情迷药”麻醉不醒，此话听来只作过耳旁风。殊料，事业根基自我掘断，爱情梦想亦成镜花水月，她的日子，除了过得惨淡之外，更有一事，如今是绞心痛肺，却无脸与人说！
　　就在她百感交集之时，满敬月依吕小凤的信中遗言，递给她一张银行卡，而后离去。
　　邓阿秀手握银行卡，禁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不知是为自己的错误抉择而痛悔，还是因为信中吕小凤因舔犊情深而污她名声而恸屈。总之，上海她是不该再回来！
　　就在这同时，方嘉宏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面前的一件件具有法律效应的印信文书，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母亲、满姑姑、苏妈、曾经的管家赵大大，以及每一个关心他成长、希望他成才的长辈们合谋瞒骗了他长达十年之久！难怪他每次升职而向满姑姑汇报时，满姑姑都敲打他：“你不要骄傲，大概人看你年轻上进，在提携帮扶你。”呈祥里的老员工大多认得他，只是装作不相识，在上峰那里却全都替他说好话。来呈祥应聘打工，一层层的任职攀升，缘何之顺，今日想来，却是此等原故！
　　方嘉宏十年一梦，至此方醒。
　　他该感谢母亲，是母亲的明智之举造就了他；他该感谢满姑姑、苏妈、秦姨、赵大大，还有维系公司正常运转的母亲的那帮忠诚的老部下，是他们一心为他的前程着想，着力把他锻造成一个合格的接班人；他还应该感谢奶奶、二叔、岳父岳母、桥年、大勇等，是他们开创并巩固了他的大后方；当然，他更应该感谢吕馨予——他的至爱，她赋予他坚定的信念，她的支持和鼓励是他奋勇向前的精神支柱和力量源泉；噢，对，还有，他也应该感谢邓阿姨，是邓阿姨顶损十年的声誉，才让他有了今天……
　　方嘉宏是个懂得感恩之人，他的脑子里准备编纂方案，然而，苏妈的一个电话打乱了他的思维——
　　医院里，邓阿秀失踪了！
　　方嘉宏和吕馨予火急忙燎赶到医院，苏妈自责没有尽职，慌惶而泣。吕馨予近前扶坐抚慰。苏妈递给嘉宏一封信，信中夹张银行卡。方嘉宏移卡读信，信中言：
　　龙生：
　　请允许阿姨还这么叫你。感谢这几天 你对阿姨的照顾，阿姨不会忘记你。
　　阿姨记得，你小时候很乖顺，每到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和你母亲都会推掉所有的事务去陪你，你总是亲过你母亲再来亲阿姨。你母亲见我喜欢你，开玩笑说，要把你让给我。我跟你母亲说：龙生是你的心肝宝贝尖，比命都金贵，我知道你舍不得。你母亲就笑了。可你说：今后龙生就有三个妈妈了。你母亲问哪三个，你数给你母亲听，亲妈一个，苏妈妈一个，现在又有了邓妈妈。当时喊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好象事隔不久，你打电话叫阿姨晚上一定去你家，说要给我一个大惊喜。那时我还作你闹着玩儿，晚上和你母亲回家去，诧异别墅里咋那么黑，你母亲还骂你捣蛋鬼。这时候里里外外的灯全亮了，树上还挂起了闪闪烁烁的小彩灯。你拉着阿姨到餐厅，餐厅里四下燃起红蜡烛，桌上摆着一个大蛋糕。你母亲不高兴，说你生日还早，瞎搞什么名堂！你说：今天是邓阿姨邓妈妈的生日！你不知道，你那天给了阿姨多大的惊喜！阿姨打内心就把你认作儿子了。你还记得吗？那天你还给我送了一件非常特别的礼物——一只大玩具熊。你说，阿姨是女生，女生胆小，有玩具熊陪着不害怕。当时你母亲跟我说：这孩子像他爸，懂得替人着想，会疼人。
　　你爸爸阿姨见过一面，当时在青坪镇，你母亲骑摩托带着我，遇着你爸爸时，你爸爸很着急，好象是在替谁定制戏服啥的，我记得你母亲很得意地对我说：我这干弟弟，就会替人着想。想来你是遗传你父亲有情有义的优秀品质，尽管长大后，富裕的家境令你懂得了贪图享受，可阿姨知道你本性善良，你照样在我年年生日的那天发短信给予祝福，或托你母亲送我礼物。
　　阿姨沒能帮上你的忙，在你最需要温暖和照顾的时候，阿姨却早早离开了你。对你，阿姨有愧。龙生，你现在出息了，阿姨由衷地替你高兴。对于你母亲，阿姨不会恨他，她是为你好，换作是阿姨，阿姨也会这么做。
　　好了，话不多说，阿姨要走了。龙生，你放心，阿姨已想开了：人，怎么都能活，有钱的时候，阿姨没过好，现在虽没什么钱，心倒安然了。你不要来找我，找你也找不到。阿姨会在一个偏远的地方，天天为你祷告祈福。阿姨相信你，你会比你母亲和我做得更好，呈祥集团将会在你手里发扬光大。顺便提一句，你满姑姑代你母亲补偿给阿姨的银行卡阿姨送还给你，阿姨要这钱没用，给你，你能用得上。
　　阿姨走了，别不多说，就此祝你和呈祥一日比一日好。
　　邓
　　x月x日
　　看完信，方嘉宏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邓阿姨，你为什么不让我再叫您一声邓妈妈？！龙生说过的，等您老了，龙生要象对妈妈一样养你的呀。随即掏出手机拨号，依如路上来时一样，她的手机总是关机。
　　在年终呈祥集团的尾牙会上，方嘉宏发表了他就任董事长以来的第一次公开讲话，讲话内容除了感谢还是感谢。他没有理由不感谢，只因为有了众人的帮扶，他才能把握人生，认准方向，奏响他生命中的新华章。按他的话说，他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母亲的缔造、邓妈妈的成全、满姑姑的把控、秦姨的监管，十年间，呈祥依旧呈祥，他也就此改变。故此，他和吕馨予所在的座席上空出两位，一位留给他母亲，一位留给邓阿秀。而在这之前，凡公司举行高层会议，一直都空留一座，方嘉宏曾存疑意，只是无人说破，他只能曲解。到今年的尾牙会，主管征询他的意见，他才明白空留一座的真正原因。这是十年来的常例，非为他母亲遗令，实乃她的属下所定，即：为公司秉心办事，当与吕总所在之时，设此虚座，以作醒示。方嘉宏深感母亲当年威信，享以为傲，但念及邓阿秀也曾是创业的首功勋臣，又为自己顶损了十年声誉，与公与私——虽然她离开呈祥确实名败错存，但过不掩功——其地位之尊仍然无人能代。所以，在今年的这次尾牙年会上，他特意批加了一个空位。
　　为表恩谢，方嘉宏曾试图邀请满敬月和秦怡芝加盟呈祥，满敬月和秦怡芝均拒而未应。满敬月当年受吕小凤托孤之重，无可推托，一直以来压力巨大，生怕有违背死者意愿之嫌，如今包袱终于放下，她也到了知天命之年，只想以闲暇之心办一个少年武术班以传承国粹，不愿再外出闯荡，更不愿到呈祥挂个虚职空拿高饷。她原本的职业是健身教练，但多年的武术功底又不忍舍弃，故而不曾丢下。有意思的是，想跟她学拳练剑之人竟比跟她学健身的还多。她陆陆续续也教了不少学生。当下，如雨后春笋般立冒而出的跆拳道、空手道，倒把国术功夫显得落没了，与她当年学艺时直若冰火两重天。她只有一个女儿琪琪，琪琪喜舞厌武，况且公婆一家也都溺爱由顺，琪琪便走上了舞蹈之路。但在她的心里，总觉有那么一点遗憾，故此，她离开上海，回家开办了一个少年武术班。她开班很特别，收录学生的标准与它处不同，学前以品论优，察品不正、习学目的不纯者，给再多的钱也不收，至于资质聪明愚钝则不论。如此一来，报名者趋之若骛，大有偎挤破门之势。她所行之意，只想遵照当年师父大哥（亦师亦兄）的教诲，不以逞勇斗狠，只为强身健体、尚武以德为训，不料竟受学员及其家长的竞相追捧和拥趸，叫那一班想尽奇招、广揽生员而不尽人意的同行们大为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秦怡芝接手吕小凤遗产一案，缘于满敬月的苦求。当年，吕小凤信任秦怡芝，并不单单是满敬月的力荐，还在于她的人品，以及她对方云龙的痴情之深。吕小凤相信，痴情于一个人的女人绝不会去戕害他的儿子。自己的身后事托付给满敬月和秦怡芝，吕小凤走得非常放心。秦怡芝一生情苦，到这年龄她开始信佛信命，对比她身边的女人，认识与不认识的，自诩情操和才华绝不输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可偏偏好运总绕她而行，就连吕小凤（打心底瞧不起她）都能捕收方云龙的多情之种，而她，竟未能赢得他的一抱！她越想逃离却越逃脱不掉，即便远匿上海，也没能躲开，吕氏一案还是找上门来。她本不想接，一是捱不过满敬月苦求，二乃拒接不受反衬得她太过醋性反惹得他人嘲笑，更怕的是，背情云龙则会令她的内心将一生不宁！她只有拼命地工作，才能减轻她的痛楚。在外人眼里，她冷心冷面，永远都那么的严肃与理性。故而，方嘉宏数次高薪聘邀她担任呈祥集团的商业律师而遭拒后，就连想请满姑姑去劝求她的勇气也没有了。不过，方嘉宏年年还都寄年卡给她，祝平安祝健康，上称秦姨，下款皆落：小辈嘉宏跪敬。
　　馨予和琪琪渐熟，她们常去探望秦怡芝。一来二去，馨予和她感情日深，后来居然比琪琪还亲，成了她名符其实的干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