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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身坠迷雾 方嘉宏奔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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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被微雨沐洗后的花儿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烂紫灿黄。花园边的廊檐底台阶上,方嘉宏抒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快把外套穿上,天冷!”
方嘉宏回屋穿上袄,对正在准备早餐的吕馨予笑带歉然:“真对不起,昨晚又喝多了。”
吕馨予嗔道:“就你逞英雄,几次都喝得烂醉!按咱们的条约,你自己看,该怎么办吧。”
方嘉宏陪笑道:“下次我一定改,好吧?晨练我晚上补,刀棍拳剑都练一遍。还有,午餐、晚餐你歇歇手,我全包了,老婆大人,行不?”
吕馨予改嗔为啐:“你就嘴乖会哄。不行,该罚就得罚!”
方嘉宏见她真动了气,近前揽肩道:“对不起,我向你认错,今后我一定改。可你不知道,父亲的那帮同学,个个都是长辈,独我一个小辈儿,不陪好酒就视作不敬,就连岳父大人讲情也不行,说偏袒了他的女婿。要不喝,甭说岳父没面子,连带我父亲都要遭他们哂落——除非,我离开这个地儿!″
“那就回你的上海去。”
“去也是咱俩一起去,没有你管,我心里不踏实。”
吕馨予忍不住一笑:“甜言蜜语。”气便消了,“快吃饭吧,明天就清明节了,奶奶叫你今儿随二叔去祭奠祖陵,还是早去早回的好。下午,你回车行安排安排,我把东西先准备妥,明儿天一亮就出发,尽早赶到上海陵园,好给婆婆扫墓。”
方嘉宏最佩服吕馨予的就是她的安排有条不紊,向有章法。无论家庭生活还是车行的经管策略,她都有相当强的主导见地。当然,分歧不可避免,特别在车行的经营上,吕馨予性保稳,方嘉宏喜行险,每每争得面红耳赤,但最终总能达成一致,往往方嘉宏略占上风。因为争议,他们的方案才更加完善,故此,他们车行的业迹在周边同行业中一路领先。而对吕馨予而言,她由此也更加欣赏方嘉宏的胆略和对商机的敏锐把控上。能够与他携手人生路,她自喜自己没有嫁错郎。
下午回到车行,有母子二人在等着他。母亲打扮妖冶,儿子面相猥邪。那妇人看到嘉宏就显得异常亲切,咭呱呱说了一大堆话,油烀烀的胖手拉着嘉宏就一直未曾松过。方嘉宏几乎给搞晕了,他从没见过这二人,老半天才从她的话语中寻出一点线索,敢情是父亲以前的老熟人,来带儿子买车开的彭新云!既然如此,又是顾客又是父亲的故交,嘉宏亲自上茶,以姨称之。彭新云很有闲情逸致,他把儿子打发出去挑选车型,单留下来跟嘉宏唠话,从她当初怎么跟他父亲认识,一直讲到她的近况。她说:“你爸爸当年绝对是青坪镇的风云人物,文武全才,一身的本事,人长得帅,又有气质,谁都想跟他交往,尤其是女孩子,哪只眼不都盯着他!不光你妈妈,我的表姐,你该听说过,她后来一直在上海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姓秦的……咋,没听说?嗐,告诉你吧,我表姐当年在青坪镇也是一顶一的人才,那个漂亮!人都说,跟你爸最为般配。可你爸就认准了岭里的一个黄门丫头,他们结婚后就走了。我表姐跟你爸恋爱不成,性情整个变了,原本跟我无话不说,关系最好,后来变得疏冷,我都不大敢见。说到底,那时候,我表姐还是比较保守,太淑女,不像你妈,生米先做成熟饭——哈哈,对吧?要不哪有你这么优秀的儿子……”夹七杂八,彭新云想到哪说到哪。一会儿又提到她结婚,巧到和嘉宏爸爸同天,以至连她后来请吃一顿饭都讲得事无厌细,甚而还讲到她婚姻的幸与不幸,言称不如嘉宏母亲那样抱定独守,到现在算是彻底想开了,人就得过得自在,她老公在外包小三养小四她问都不问,趁他在县里还有职有权,借机捞票子才是真,别的神马都是浮云!
方嘉宏只有听的份,因是父亲的老故识,他虽然讨厌这种人,却不便催赶。好在彭新云的儿子却无耐性,挑选出一款豪华车,指定要买,办了购车手续,急开着要走。方嘉宏虚让款饭,彭新云兴尚未尽想留,她儿子只急躁要走,方嘉宏便送给他们额外的一份大礼包,价不高,却颇精到。彭新云喜上眉梢,说:“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够情义。”非要嘉宏的手机号码,嘉宏便给了她一张名片。
嘉宏回把此事说给吕馨予听,吕馨予打趣道:“该不是她把你也当成了当年的公公了吧?公公曾耐心地听她诉苦,给她出主意,以后这付重担,你可要子代父挑了。”
嘉宏笑道:“这我可代不了,没那个时间。就是有时间,那也得聆你训导才是。其实,她带她儿子从县里专诚来咱这买车,说到底是冲着我爸来的,就想要看看当年的风云人物到底有个怎样的儿子。今天她看我也就是那么普通的一个人,没什么出奇,也就罢了,再不会想起我。况且,像她这种人,咱也没必要跟她拉交情。你看吧,她以后早晚要摊上事儿,趾高气昂还贪婪成性,又没几分城府,极容易着人道儿。她丈夫、她儿子连上她,真不知还能有几天快活。”
果然,方嘉宏说这话没过两个月,金焕文即被双规,彭新云和她的儿子金宝亦被传讯羁押。
此时,方嘉宏已身在上海,穿着工作服,成了一名最不起眼的搬运工。
方家老宅,常老太太孤独地生活着,常常一个人坐着发闷:自己是不是老糊涂了,现在年轻人的做法咋就理解不了叻?孙儿嘉宏好好的车行老板说不做就不做了,反跑去上海说干啥小工!上海就恁好吗?虽说一辈子都没去过,可电视里俺也见过呀,不是谁去了都能过上天堂似的好日子,苦孩子也多着叻。俩口儿年轻巴巴的,长年分居两地,都咋想的呀,不缺吃不缺穿的,又不缺钱挣!这结婚都多久了,咋就不知要个娃叻,看看桥年媳妇儿,肚子又鼓起来了,转过年不就又添上丁口了?小嘉宇也是,上大学那会儿就把对象带来瞧过几回了,一毕业吧,说吹了,敢情恋愛就跟街上买青菜,说买就买,说不要就不要了,就恁随便!可不,这又找了一个,问他啥时候登记,他倒说合不合适还不定呢,先处处再说,结婚的事,等到了三十岁再考虑!嗨,想不通,也管不了……
老宅子如人一样,亦显得老态龙钟,毫无生气可言。想往日,二子屋里常响着音乐,聒得耳烦;三儿雀儿似的飞这屋跑那屋,撒满一院的笑声;龙儿虽然不常回,也还有个盼头,西屋里也稀可有人住;老伴匆来匆去,人只要坐在家里啊,那就是一颗定心砣。现在呢,老伴早早去了,独留一个孤老婆子熬日月;龙儿不回来,意外得了个大孙子,这才几年啊,又离了眼前;二子一家更好,全进了城,还叫俺去,白说俺习不习惯,你爸的魂影儿在这儿呀,俺咋离得了;三儿有年头没来了,山里头条件苦,小山他爹腿脚有病需人照应。真是的,各人有各人的难,各家有各家的……经!
老太太一日日地数,数到中秋节跟,冷清的院子里终于多了些生气。先是满敬月来看她,接着桥年一家,吕颂军、朱文燕夫妇,文放和马儿,还有巧巧、大亮先后都来探望。他们来,老太太都饱漾一脸的笑纹相迎,喜之不尽,唯李昭云和代表四兄弟的张宗豹远道而来探望她时,她却泪涟涟的,皆因他们的那一句“俺那云龙兄弟还没回来过?”!李昭云和张氏兄弟不是年年都来探望,包括春节在内。他们每逢节假日就显得尤其忙,好在今年都交了班,有年轻后生顶了,他们才有了闲暇。但他们在青坪镇没有别的熟人,信息不通,所以漏过了方井浚的死讯,以及方嘉宏的婚仪,虽然知情后补,而常老太太所缺的唯有消解寂寞,这却是他们给不了的。
别人是指靠不上了,能够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吕馨予,可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孙媳妇孝顺却又令老太太不安,怕的是误了孩子的前程扰了年轻人的兴。所以她尽量地不多留她,等终于催走馨予之后,自己又倍感空落寂寥,只得起身去洗洗刷刷、扫扫挝挝,打发着光阴,日子才觉过得快一些。
在她的精神世界里,只有回忆,而能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的,则是吕馨予常常讲给她听的新消息。当然,新消息里关乎最多的当属方嘉宏无疑,类若调换工种啦、加薪啦、升职啦、任哪部门的经理啦,全是好消息,诸如生病啦、扭伤啦、熬夜了、苦恼徬徨啦,俱一概不提。方嘉宏也常常给老太太通电话,每回都哄得老太太高高兴兴,老太太也总是一再地叮咛他多注意身体,不要太操累,要多跟媳妇联系等等。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四年多。在这四年多的时间里,老太太深居简出,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单说这一天,天上下着小雪,老太太正在给憋气炉喂炭,吕馨予打外进来,轧下电动车,没进屋就兴奋地喊:“奶奶,嘉宏把上海的老房子给赎回来了!”
“啥?”老太太的耳朵近来有些背。
吕馨予拿掉围巾,一边烤火一边又重复道:“奶奶,我是说,嘉宏已经把上海的那套老房子给买回来了!”
老太太才悟过来:“花了不少钱吧?”
“是有些贵,房价年年涨呢。嘉宏说是分期付款。”
“他身子骨还好吧?叫他在外别太累着。”
“奶奶,您放心,您大孙子身体好着哪。过天他就回来了,说要接我去看看房子哩。奶奶,您跟我一起走吧,咱们都搬过去。”
“不去,哪都不去。”
“可是奶奶,这里明年开春就要拆了呀。”
“拆了也不去,不去。”
老太太的脾气越来越固执,吕馨予不敢拂逆,只好拿别的话引逗老太太高兴。晚间,她打电话说给嘉宏听,嘉宏叫她别急,说这事由他解决。几天后,老太太敞着堂屋,躺在一张椅子上在晒着午后的太阳,正合着眼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人进院来,睁眼瞧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脸,该有十几年未见了吧?老太太脱口叫道:“儿啊,这些年你都在哪儿啊,咋不知回来看看呐?”就见他三步并赶两步,奔过来扑倒在她膝上:“奶奶,孙儿这不赶回瞧您来了嘛。奶奶您看,孙儿给您买了好多东西。”
老太太揉揉眼:“嗨,到底老了,俺还以为你爸回来了叻。孙儿啊,还没吃吧?奶奶给你做去。”
方嘉宏体福愈壮,面容犹显成熟,无论穿著佩带,还是举手投足,皆展型男气派,绅士风采。他安忍老太太劳累,即刻打电话叫吕馨予过来帮着整馔烧菜。老太太说他:“回来还没见过媳妇面儿?”方嘉宏笑了:“孙儿一回就先奔您这了,等她到了不就见着了?”老太太道:“你这孩子,干万别冷落了你媳妇,她可是个好孩子。”又问他啥时要娃,嘉宏说,家安好了,接下就考虑这事。老太太感叹:“你桥年哥只大你一岁,就已经有了俩娃,雪儿都上了学前班,重阳也进了幼儿园。看你们,到现在还考虑!你弟嘉宇头年要结婚,你再不急,嘉宇就赶你前头了。你们啊,好歹得让奶奶有个盼头。”嘉宏赶紧陪笑说:“对啊,奶奶,孙儿的设想就是要把您老一起接到上海,等馨予有身孕了,有您照顾着,孙儿放心。将来你重孙子一出世,还得让你哄哩。”
老太太年龄大了,脑子却不糊涂:“你这坏孙子,敢是和你媳妇串通好了,绕了半天,是要我这老太婆搬家不是?没门!你有再好的住房,奶奶也不去住!你把你媳妇接去,好好的给奶奶生一个重孙儿,才是正理。奶奶做不了保姆了,奶奶出钱,给你们雇个保姆!”
“奶奶,奶奶!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孙儿只是想让您老去享享福,顺便和馨予做个伴儿,哪能真叫您当保姆哩。到时,有保姆伺候着您,一个不行,孙儿给您雇俩!”
不管嘉宏怎么劝,老太太就抱定两个字:不去。馨予赶来和嘉宏一起说,还是一样的结果。馨予无奈地望着嘉宏,只好道:“搬援兵吧。”方嘉宏说:“等咱们看过房子,找二叔和满姑姑试试。”
上海,别墅区。
古色西式的一栋建筑物,草坪、茶桌、泳池、停车场,哪一处嘉宏不熟悉!吊顶琉璃水晶灯,枝型纹饰壁挂灯,映照得客厅还是那么的金璧辉煌。母亲的卧室和自已的套间几乎原封未动。少时的玩具、车模仍在。方嘉宏心疑:“房子无人入住?”然而,这里的角角落落了无纤尘,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保姆苏妈妈就住在附近,方嘉宏问她,她摆手摇头,只说不知。
在旧物新收的老房子里,方嘉宏和吕馨予怀着即兴奋又疑惑的心情度过了他们在上海安居的第一夜。次日,夫妻二人驾车陵园告慰吕小凤,远远地就见一位女士跪在墓碑前嘤嘤低泣。嘉宏甚为诧异:母亲生平来往的亲友闺朋不多,即使是往年的清明、中元祭扫哀思之日,除自己和桥年之外,鲜有人至,这人……那位女士见有人来,站走慌忙即走。嘉宏瞧她背影眼熟,忽想起一人,记得母亲临终之时语中带恨,家遭不幸就因她而致,蓦然心生怒火,复仇之焰高腾,厉喝一声:“邓阿秀!”那女人身子一震,怔然定住,好一会才缓缓转过身来。此时,嘉宏和馨予已近跟前。
方嘉宏目利语冷:“邓阿姨,还认识我么?”
“你……”邓阿秀容色晦黯,尚存泪印。虽然隔空十年未见,嘉宏的眉眼身段仍不脱当年,邓阿秀颤然叫了声“龙生”。
嘉宏好久没听人这么叫他了,这一叫把叫回到童年。那时的邓阿姨年轻漂亮,常常出奇不意地亮出她的礼物,同时在他的小脸蛋上一亲。在他的印象中,邓阿秀和母亲的关系之密要远胜满姑姑,因为,她,是他家的常客。
对于背离吕小凤,邓阿秀追悔莫及,她向方嘉宏道出了她当初出走的详因:
她与吕小凤曾经盟誓,二人独身共闯天下,打拚属于她们的事业,谁也不准结婚。历近二十年的奋斗,她们恪守誓言,并终获成功。吕小凤本有龙生牵挂,况且平素事忙,没时间体验孤独。而她不然,诸事多由吕小凤裁办,她闲即生闷,尤其难耐情感缺失,便渐然打破色戒,常与男子偷约。吕小凤劝其多次,无奈她已身陷不拔,自愿毁誓,撤出公司,甘同小她八岁的情人远走高飞。当时吕小凤还劝,说她姐妹二人异地创业不易,不能因为一个破男人,就轻易地选择放弃。可惜她执迷不悟,吕小凤只好听之任之,表示如果她后悔回心,仍有收她之意。当即开张空白支票,钱款数目由她自填任取。邓阿秀含泪诀别,支走股金七百万。他的情夫见钱狂喜,知情后又怒怨她不作多提,过没半月,确无再多油水,她所痴情的男友一夜之间卷款蒸发,再寻不见。她后悔不迭,却也无脸回见吕姐。毕及吕小凤病逝,她痛心疾首,明晓自己太过对不起,偷去墓前哭祭忏悔。她辗转在外,飘泊十年,一想起往事,便如毒蛇啮心,令她夜不安眠,日不思啖,煎得她精神恍惚,病体奄奄,委实痛苦不堪。如今心灰意冷,便想再见吕姐最后一面,就此抛情离恨天地间,任魂随魄在冥然。不想,该巧就碰上了他们。
嘉宏万分迷惘,依邓阿秀之说,母亲的临终之言有假,若以母亲的话为真,则是邓阿秀在说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嘉宏糊涂了,邓阿秀立在眼前,母亲也眠在此间,两下都在,却无法质证!他曾把母亲的临终之言一字不差说给吕馨予听过,当下两人互望,都不知孰对孰错。
而邓阿秀却不知他们在想些什么,她只把目光定在嘉宏脸上,苍颜绽笑,慰然言道:“龙生出息了,呈祥后继有人了……”
嘉宏咀嚼着邓阿秀的这句话,话里似乎包涵着什么。他望着邓阿秀踽踽而去的背影,骤然忆起少时的一桩事:那次他顽皮过火,不慎让玻璃划破了股动脉,当时他血涌不止,吕小凤吓得不知所措,还是邓阿秀反应机敏,背上他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命司机去开车,等送到医院止住血,邓阿秀那秀发湿漉、被血洇染成红的背影令他印象极为深刻,他曾向邓阿秀表示过,说等她老了,他要向赡养妈妈一样赡养她。可今天……嘉宏心中忽有所触,不由动情地叫了一声:“邓阿姨!”殊不想,邓阿秀闻听神情激动,身子一软,竟自昏了过去。
暮光渐消,国际大都市的繁华和暄嚣才正式将面纱完全揭开。灯海车龙,人如潮涌。商场、歌厅、酒楼、咖啡馆,俊男倩女,名装香包,上海的繁华百年不衰,夜景则尤其美仑美奂!外滩、人民广场、新天地、东方明珠……大上海,夜上海,雍容华贵、璀璨气派。就在这前无头后无尾纵横交错有如集束光线流动着的车龙里,一辆毫不起眼的白色比亚迪随流而动。这辆车是方嘉宏从青坪镇开来的,属于他在上海上下班用的私家车。此时,车里的副驾上坐着吕馨予,后面,两位女士夹坐着一位姑娘,嘉宏带着她们去宵夜。
上海吃夜宵的地点太多,数都数不过来,方嘉宏凭着对上海的路熟,带她们来到“老夜上海”。“老夜上海”非常有名,据说港台的许多演艺界的名星经常前来惠顾。看着胡蝶、阮玲玉、周璇等旧上海一代名伶的画像挂在那儿,那位姑娘兴奋不已:“这地方我还从没来过——秦阿姨!妈!你们快来!”
“嗳!来了!”满敬月边走边对旁边的秦怡芝说:“琪儿这丫头对你比对我这当妈的还亲,我看就给你当闺女得了。”
“琪琪聪明伶俐,在剧团的舞蹈演员里出类拔萃,现在都成了一棵摇钱树了,送我你能舍得?”
说笑间,五人落座,沏上菊花茶,摆了餐前味碟。方嘉宏征求她们的意见,点了“鲜虾云吞捞面”、“鲍鱼清鸡粥”等,琪琪要了“核桃冰糕”。其实她们来,吃饭只是借口,谈事才是正题。
秦怡芝衣装肃整,坐姿端正,身材依旧那么清瘦,只是长发盘短,面庞稍显苍白,由于补了淡妆,在夜光下犹显高贵靓雅,极具品操。特别是她那双眼睛,沉静冷锐,不怒自威。方嘉宏、吕馨予首次见她,对她即生敬重之心。
她乃满敬月所请,满敬月对方嘉宏说:“你的困惑和疑虑,将由你秦姨来解。”
方嘉宏的困惑和疑虑,来源于邓阿秀。在医院的病床上,邓阿秀向他讲述了她和他母亲初创业的经历,回忆着她们每一段的传奇,沉醉于她们的经营策略所造就的辉煌,痛惜她们都没有将辉煌一路走到底。说到后来,她泪流满面,痛悔自责:“要不是因为我,吕姐她不会走得那么早。”从她的话里,方嘉宏听得出来,她对呈祥的感情依然那么强烈,然而,她似乎并不知道呈祥商贸已经易帜,甚至连吕家家宅亦曾改名换户,也似乎只知他方嘉宏还是吕龙生,一直以来都是承钵母亲家业的呈祥少主。依嘉宏现在的思维判断,邓阿秀作为呈祥的创始人之一,莫说拿走七百万,按当时的经营状况所获取的商业回报,她支取一千万元都是应该的,丝毫动摇不了呈祥商贸的根基。方嘉宏带着疑惑调阅了十年前的报表,并核定了邓阿秀当年支取走的确确实实只有七百万,而且手续合规,根本不存在母亲听说的“本金连同银行贷款一起卷走”的相关案宗。显而易见,母亲对他所说的临终之言纯属骗语。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母亲干嘛要欺骗他,这到底是为何?!
方嘉宏打电话给满敬月。经过这两天的苦思,他推测,这道谜满姑姑一定能解。果不其然,她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说,是该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了。立即动身来到上海。
而等到这迷雾散去即将要显山显水的时候,方嘉宏反而不急了。他不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子,数年的商场历练,使他懂得了什么叫做沉稳,特别是在这灯火阑珊、夜色迷人、泛着旧、透着新、曼歌轻飏,美味飘香的“老夜上海”,这么一个叫人愉悅轻松的地方,至少,不该令今晚这里的气氛紧张。其因之一,秦姨为初次相见,不宜生而硬问;其因之二,有琪琪在场,正事不便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开讲。大家既来消费,就该叫人人心情舒畅。所以,他只挑轻松的话题与她们休闲对聊,将她们照顾得细微周到,一直到她们尽兴而归,居然连一句都没有涉及正题。
在回程的车上,琪琪为看夜景抢坐了副驾。后排座上,吕馨予坐在秦怡芝身旁,秦怡芝递给她一张名片:“明天上午九点,你们过来吧。”名片上详标着她的工作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