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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喜不忘忧 事业爱情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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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总是喜欢比较。拿现在跟过去比,拿本国跟国外比。事与事比,人与人比。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人比人,气死人。比较本不是件坏事,有比较才有甄别,才有促进,才有改进。然而,比较也会产生副作用,例如,攀比风的盛行,红眼病的流行。
方嘉宏的婚礼与他爹当年的婚礼同样也少不得被人拿来作一比:均可谓盛况空前,他爹是吹吹打打、花轿迎亲,他则是名车长龙、气球彩花飘曳半个青坪镇;他爹的婚仪由长辈及其义姐义兄等操持,他的婚仪则是特聘婚庆公司代办;他爹一身古,他通体西式;他爹的新娘红衣罩体、红绡盖头,他的新娘则白纱裙、白纱巾——前者小家碧玉,后者大家闺范;他爹的婚礼托马戏班出彩;他的婚礼则靠车模助阵;等等。说白了,就是他爹尚古,他崇西。
如此的截然不同,但收到的是同样的赞叹:老辈儿誉称神仙美眷,小辈儿堪为少年伉俪。父子两代,各负盛名。
尚在春节前,于李桥年的婚礼上,方嘉宏和吕馨予的婚事就已备受人们期待,盖因李桥年的大婚就办得颇为风光。
李桥年娶的是野鸡岭清溪村的姑娘,为黄门中黄玉凤的亲侄女。黄门里向来有回喜的说法,流传至今,遗风犹存,但索礼的程度却已不亚于别处了。鉴于李桥年有兄弟方嘉宏力主,又因黄玉凤和苗副镇长都是青坪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喜的事怎可不隆重?况且干妈就是清溪村人,干爸干妈结婚时,那是轰动了整个青坪镇,他李桥年不能比,却也不敢含糊,怕丟干爸干妈的脸。姑娘虽不出众,但通情达理,深得桥年心仪。奶奶也说:“这妮儿不孬,和你正般配,又算是亲上加亲,咱家呀,一定得办得热热闹闹!”是以不惜花费,办得甚有脸面。
和李桥年的婚礼相比,方嘉宏与吕馨予的婚礼无疑办得更加气派。这倒非为方嘉宏的初衷,他的婚礼办得如此之皇,乃是纳入他公司宣传的一部分,即婚礼亦即车展,场面宏大,恰合春季宣传。就私心而言,嘉宏和馨予是顺借了车展缔结了他们的幸福之旅。而在外人眼里,倒很有些夸耀显摆之嫌。
在蜜月期间,方、吕二人一路春风出外旅游了一番,回来带了好些的各地特产匀送给了亲戚及家人。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吕馨予却发现方嘉宏的心情很沉郁,她感到迷惑,公司的经营稳中有升,外债也渐还渐轻,况且他们刚刚结婚,正所谓事业爱情双丰收,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晚上小夫妻就寝,躺在床上,吕馨予问他原因,方嘉宏望着装潢精雅的新房房顶,房顶上吊着一盏昂贵的琉璃饰品灯,仿佛那答案就藏在那亮影之中:“你觉得我们一辈子就该呆在这个地方?”
吕馨予问他:“是不是想回上海了?”
方嘉宏握住她的手:“妈妈在临终时,希望我重振家业,赎回咱家的金牌商场和那套老房,可那得多少钱啊,即便是赎回来,我也不知自己能否撑得起。”
吕馨予安慰他:“不怕,我们慢慢来,只要坚持,你会做到的。二十多年前,婆婆不也是在咱这里起步,只身闯上海成了商界的女精英吗?你放心,后面还有我爸做后盾呢,我爸说,你借的钱算我的陪嫁,不用还。再说,能帮我们忙的还有满姑姑、二叔他们……”
方嘉宏翻身搂住她:“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咱们……”一伸手关了灯。他心里清楚,指靠别人是不现实的,再者也不是他的秉性。满姑姑家境一般,根本谈不上富裕,何况还得照料她残疾的哥哥。上大学时,满姑姑照管他,又出钱又费心,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确属难能可贵,也该是自己回报她的时候了,又怎能再行拖累她呢。至于二叔、二婶,自从他公司成立做了老板,隔阂在无形之间更加的深了,基于他的成功,他们心里的天平就失了衡,纵然嘉宏再怎么真心实意地感谢他们,他们根本就不领情。对此,他无可奈何,更谈不上再有啥指望。想到吕馨予的父亲,自己的老丈人,他胸中自有打算,当初他借钱的时候,当时就立了誓:任是谁的钱,借了就必须还!做生意,讲的就是个诚信,他不愿失信于人。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母亲去逝后,方嘉宏孤独寂寞时常常会想。从当前观,现在人的理想信念,似乎都在一切向钱看。为钱而活,那么,人们岂不成了钱的奴役者?他苦思冥想,得不出任何结果。
在大学里,他与吕馨予交往以后,受其影响,渐渐地将心沉入书中,他们常常还会看些《读者》或是《意林》等杂志换换脑筋。每当他读到一些先哲大家的只言片语,便觉得心智开启,获益非浅。于是,他便迷上了哲学,狂肆搜罗古今中外的大思想家的哲学著作。当时他的同学都笑他,给他下了一句定语:故作深沉。原因是,这些玩意儿都是上个世纪以前的老古董,经济时代还有谁再过问!他没有理会别人的嘲笑,因为他已有他的人生风向标,他想用哲学来解决他的疑惑及苦恼。短暂的大学时光飞逝而去,他的疑惑及苦恼还是没有解决掉,这都源于他的阅历太浅显,而哲学家的思想太深奥。而等到他立世创业,更加品尝到那酸咸苦辣涩的人生况味,体验到烦难枯阻累的生活感受,他徬徨、苦闷、焦虑,却还得忍耐、煎熬、等待,沉得下心。于山穷水尽之时,他几乎绝望得要放弃、退逃,待终于坚持到迷境陡转霍现晴光,他又庆幸、感慨、有所领悟……
就在爷爷事后的那天深夜,他睡在西厢房中想了很多很多。他想父亲的离去之抉绝,母亲的苦守之坚决,究竟都是何原因;奶奶甘愿为全家操持直到老,爷爷辛苦一辈子又为的是什么;二叔家的物质条件那么好,为啥他感觉还不如李奶奶家的那乡下瓦房里来得温暖热闹有欢笑。再想到自己,人生的灯塔在何方,曲折之路谁导航,征途漫道,谁陪谁护?!他苦思、纠结,以至怠累无果,浊然不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象父亲那样撇却牵挂,神仙一般的飘然离去,还是应该如母亲一般义无反顾,着力打拚,无畏无惧地向前闯。但,父亲固然逍遥自在了,好象于人生历程中却少了些担当;母亲一辈子奋力拚争,又好似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失去了诸多的人生趣味,只落得伤痕累累。他的人生路,不该象他们一样走。
“我或可会与众不同,但我绝对不会对命运屈从;我一定会奋力前行,但我绝然不会错失风景。”经历了由乐至哀,从茫到醒,自苦而甘的砥砺,方嘉宏在他的QQ上,更改了他最新的个性签名。
他贵而自矜,显而不浮,年轻而不失成熟,兼之精明干练,能言善语,更让他赢得了青坪镇人的一致评赞。吕颂军对他的这位女婿极为满意,每次同学相聚,他总是把嘉宏叫上,众人面前颇显得洋洋自得。方嘉宏探知父亲与他们曾有深厚的的交情,在爷爷的事儿上,他们也都相互转告,齐来行跪孝之礼,这份人之大情,父亲不在,只有儿子顶还。方嘉宏后来做东,托岳父大人多次把他们请至一起宴谈表谢,并告诉岳父说,如果他们家如再有来往之事,要务必算上他一份。
同学相聚,话题多无避讳。一次在酒酣之际,王郎怨及方云龙经年不归,不知其想何为,一时众口纷猜。其后,舅爹常燕梁点了嘉宏之名,说道:“你是你爹的儿子,你小子说说,你爹为啥一直不回?”
父亲为啥一直不回?方嘉宏也总是在想。奶奶在爷爷去逝后,也经常在他的跟前念:“你爸在外咋的了,咋就没有一点音信叻?”方嘉宏自小就常常对着爸爸的相片遥想,想着爸爸的突然出现。有一回做梦,他梦见了爸爸,兴奋得他从梦中醒来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妈妈,他非常清楚地记得妈妈当时眼里噙着泪花。直到现在,有时他还在痴想:假如爸爸突然回来,父子之间该怎样面对这迟来的爱?在他的青春期,他曾一度恨过父亲:对他母子不闻不问,天下没一个父亲这么狠心!几何时,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一刻,他流泪了,对父母的行为感到耻恨,甚至他当着母亲的面愤愤地把父亲的相框摔得粉碎,那回,他挨了母亲狠狠的一巴掌,为此,他躲进网吧整一星期,而等母亲发疯似地找到他,抱着他哭成个泪人时,他的心最终软了下来。回家后,母亲向他详细地道了原委,他才知道,他就是父亲母亲当年的美丽错爱所结的果。他向母亲道了歉,同时也原谅了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甚而把他们的错作为他骄傲的资本。自从他来到青坪镇,在父亲住过的西厢房里着意地搜寻着父亲的保留物,结合着平日他所听到的有关父亲的言行事迹,进而加以揣摩猜测,试图解开绕在人们脑海心头的父亲身著古衣去而不返之谜,除了消极避世之外,他实在想不出父亲还会有其他的什么理由。是年轻人口里所谓的时空穿越?那是纯粹小说臆造;又或是古文中传言的桃花源渡?则更该知是五柳先生的凭空杜撰;至于猜想是在崂山中修道成仙的,敢笑他们定为迷信之帮了。面对满桌的前辈,嘉宏笑言:“我爸留我一脉在这,孝敬各位长辈们,他老人家哪还有啥不放心的?要回来最好,不回有晚辈在也是一样。”一语带过。自此以后,他们对方云龙再不提及。成文、成武哥俩初时对嘉宏有所抵触,薄不过吕颂军之请,和嘉宏照了两回面。方嘉宏深知父亲和黄门上的亲脉属系,遂不把自己作外,以嗣承之态礼敬他们。他们见嘉宏真诚,恍惚有那么一点当年方云龙的影,便渐消了他们心理上的芥梗,后听说嘉宏小两口曾跟玉凤小姨一起去看望过精神病院里的玉玲大姨,他们心中震动,原剩的一点心理阻碍,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转眼秋去又近冬。
吕馨予给方嘉宏买了件新袄让他试穿,方嘉宏呆呆地注视镜中,仿佛对镜中之人感到陌生。
“你怎么了?”吕馨予语调关切。她知道,方嘉宏一旦起了心事,必有异常之举。
方嘉宏仰起头,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深切地望着吕馨予:“你清楚,我家原本就经营服装,我的穿戴从没有在外买过。‘呈祥服艺’的金字招牌是我爸亲手所书,我妈毕生打造出来的,如今落在他人之手,可恨我现在……居然衣物还得在外买穿!妈妈的遗愿,做儿子的惭愧,真不知何时能实现!”
看着嘉宏凝重的面容,吕馨予懂他之意。之前他没日没夜拚命地干,就是想早日完成他母亲的遗愿,而见他身上始终穿着以前的旧服,心疼地给他买了件新衣,不想更添重了他的心事,正欲开口劝慰两句,却得嘉宏又说:
“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意思就是从这天起,他打算不再添置新衣,直到他实现母亲的遗愿为止!
吕馨予急了:“这怎么行!你要不添,那我也不添!”
方嘉宏道:“傻话,你又不是不知我。我娶了你,就是想让你幸福,绝不会委屈你。”
吕馨予心底涌暖,可是,女人的幸福并不单单只为了自己,在女人看来,男人的体面往往才是女人的脸面。男人幸福,女人才更幸福。
但她知道嘉宏的脾气,她又高兴又心疼,既不愿动摇他实现母亲遗愿的决心,又不忍他为之奋斗而自苦。委决不下,诉求于满姑姑。满敬月对她欣言道:“你也别急,他能下这个决心,我相信,他实现愿望的时间不会太长。但是,他还年轻,往往凭着一股子冲劲而不懂得惜力。目前,你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控制他稳当些,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同时,还要叫他多注意身体。”
吕馨予听从满姑姑的建议,除了平时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外,对他的工作日程以及早晚的锻炼休息,都制定了详细的时间表,督促他按时去做,如无特殊情况,不许他偷懒越规。方嘉宏笑着说她:“在公司都是我管人,在家我得服你管,你知道咱们公司的员工怎么说吗?都说你才是真正的一把手呢。”吕馨予反激他:“不是我管你,是条约管着你。虽然是我拟定的,不过都是经你签字认可的呀。你学过管理,该不会连自己画押承诺的都不遵守吧?”方嘉宏道:“我们在一起三四年了,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要连这都做不到,我还能去管别人?”遂照她的条约按步就搬地执行。每天清晨,都早起锻炼,常常是吕馨予和他一道晨跑。青坪镇的清早依旧是老年人的天下,忽然多了这两名青年夫妻,倒令他们都作稀景看。方嘉宏每每舞棒行拳,也都是吕馨予陪在一旁赏观。
天气说冷就冷,伴着冬天来的第一场雪,李桥年得了一个闺女,李奶奶顺口给她起了个小名:雪儿。青坪镇一带的民俗,孩子生下的第十二天即行请贺,习谓“送奶糖″。方、李两家的关系非比一般,嘉宏和馨予同扶奶奶齐上李门。常氏见雪儿粉胖可人,羡赞不已。李奶奶笑不拢口:“等你抱重孙时,也不少美你的!”常氏回笑道:“那是。”然望着吕馨予那平平的肚子,心下暗道:这都多长时间了,咋还不见开怀叻?当面不好问,回家私下拽住方嘉宏,问他媳妇可有孕否,方嘉宏笑道:“我们暂时还没考虑要孩子的事。”老太太眼睁得老大:“这是啥话!你们这时不要还要等到啥时候?你看你桥年哥,孩子都搁下了;再看前面你于叔的闺女,小彤还不满十八,儿子都仨月了;还有……”
“奶奶,”方嘉宏截住老太太的话头,“您老人家放心,孙儿会尽快让你抱上重孙的!”
于是老太太就等,这一等就等了若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