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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更名改姓 常燕翎认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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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燕翎常想:人就得认命!她自小就心高气傲,任何事都要自个儿说了算。当初人给说对象,她一心想找个家庭条件好且人品出众的,怎奈囿于自身条件的限制,她最终还是嫁给了在她眼里只算是一般的方井浚。好在方井浚人较实诚,性格随和,部队转业后安排的工作单位也不错,带契她挤进了当时极其令人眼羡的供销社。她曾经一度挺知足,可融入时间久了,她发现,周边同等资历的,不论比方井浚强,还是比方井浚差的,一个个不是升官就是发财,都似乎过得比她家好。她心有不平,开始数落丈夫无用,私底下暗使劲,要帮助丈夫高升。岂料,事未办成,倒把大儿激逼出走,反落得名声扫地,遭人诟笑。祸不单行,恰又逢母亲病重归天,一连串沉重的打击使得她意冷心凉,甚至都动过寻死的念想,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一向沉默寡言、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一点血性的丈夫突然做出了出人预料的举动,承包了濒临倒闭的挂面厂,当上了一厂之长!她在担心之余,给予她更多的则是惊奇和欣喜,那本已弯折的腰杆多多少少挺直了一些。毕及失踪四载又一夕蓦然归来的儿子方云龙让她老方家成为了全镇关注度久热不衰的焦点的时候,她欢喜在心却又忐忑生惧,难揣祸福,一直等云龙婚事已定,完结了她平生为子女所做的第一桩大事,她的腰杆才算真正挺立起来。待到云英保送大学,云蕾也高登学府殿堂之时,她获尝到了人生当中前所未有的荣耀,沾喜于上天赋予她的命运是如此之好。然而,美中不足——人们往往如此,本性贪婪,好还想更好——假如龙儿能够留而不走,三儿没有远嫁,那该有多好!现实中没有假设,生活里总有残缺。她又开始拿自己的缺失与别人家的得获相比,一想起就坠泪。好在,她还有二子在,云英就是她所能指望的唯一的依赖。中意的二儿媳妇娶过门,最疼的小孙儿方嘉宇降临到了人世间,方宅里一切一切都忙而快乐着,度过了一春又一春的好韶光。却道:好花不常开,月盈终须亏。她的人生航程再起波涌:这一年,在秋风瑟瑟,吹得落叶萧萧下的那个时节,方井浚的身体扛不住了,之后就是不断地吃药、打针,打针、吃药……再往后,就又现出了老年痴呆的症侯。
人到老年,身边的事情经多了,见多了,相比之下,自己的一生也就算不错了。出于那种无奈无不奈的心境,她对方井浚老来痴呆的病症也看得开了。她是明事之人,知道天难抗,人力不可为,按老话讲,叫:命里该灾。上天安排定了,想躲也躲不过,她无话可说。
二子云英有出息,在青坪镇由于业绩出色,上面已颁下文件,过完年就提拔到县里当领导了。儿媳妇也名气响当当,坐上了镇上银行的主任之位。虽然都当上了大官,可在她的跟前,那还是个孩,对她都很孝顺。孙儿嘉宇更不用说了,打生下来就从没离过她的眼皮底,咋疼都疼不过来。
要说疼,常燕翎常会心疼她的三儿。云蕾嫁得很远,听说坐火车就得一整天,还不包括公交转站,步行跋涉。偏远地界,日子清苦。每次暑假期里回来探亲,云蕾的容颜便似又染了一层土色,脸儿苍黄,哪比在家时粉嫩,就连以前常爱之以为美的发质都变得干硬,不再那么顺滑光溜。常燕翎疼在心里,但看到闺女心甘情愿地跟着女婿安贫吃苦,却又说不得什么,只叹是上天安排,命该如此了。
嗐,咋不是命叻!还有龙儿,如果不是当初她办的糊涂事,龙儿就不会蒙屈受辱,倘若那时能稍加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龙儿也就不会离家出走。那样,龙儿就能够平平顺顺地考大学,毕业之后,不管在哪工作,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生活,每年至少总可以和她在一起团个圆、过个节,这倒好,十五、六年了吧,一去无音讯,连爸妈都不知回来看看了……对云龙,常燕翎愧负、伤心,有时又恨,可恨却又狠不下心——这,还是命!
常燕翎原以为在她的人生后程再不会出现啥大的波折了,满希望哪天龙儿能够带着媳妇和她的一对双胞胎孙女突然现身给她个惊喜,就象他原本离家四年忽又回来的那样。可想不到的是,她蓦地竟冒出个孙子,居然还是龙儿和他干姐的私生子!说句实在话,她满心不想认。起初她就极其讨厌吕小凤,可不知咋的,龙儿和她就是能够处到一块儿。那会儿,全镇人都在传他们的一夜情。有伤风化,事非光彩,脸被抹上黑的她对吕小凤更加地恨憎。时光飞逝,渐渐消褪了她对这件事的记忆,尘封已久的丑闻终逆她的心愿再次被昭然掀开:孩子都跑来了,莫说想遮盖,连揣着明白装糊涂都装不了!可要不认,青坪镇人又会怎样看她老方家?只怕更会让人揣疑不清,况且,这孩子确属是她老方家的骨血!前儿,乍听敬月姑娘说有这么一条血脉,常燕翎抵死也不相信,然事实不容她不承认:龙生出生的日期,以及他从小到大的相片作证。特别是他童年的相片拿来与云龙童时的旧照对比,若非一张为高清的彩照,一张为泛黄的黑白照,那还真就能错认成同一人!既然是方家的儿孙,那就只好先看看再说。
然而,令常燕翎始料不及的是,龙生的出现,搅翻了她方家一向的平静生活。首先,反应最强烈的是儿媳妇(黄玉梅久不在跟,在常氏的心目中早已被划去),陈晞口虽不说,但她的态度已表露无遗,仿佛方家多了个龙生,便抢去了嘉宇作为方门儿孙的名份似的,特别是见到龙生不自觉而流露出的作为富二代的显贵气派来,竟把她的儿子比得逊矮一截,便自感她这个儿媳的角色扮演得实在失败,大扫了她的颜面。因此,饭局上半程而退,方家老宅数日不来。常燕翎也知道她原有小心眼,前几年,章仪麟带着她四岁的女儿踏访方宅,已是一名幼师的她询问最多的还是她的云龙大哥哥,那时,陈晞就面逞不悦,对她的这位小表妹眉眼不顺,仪麟当时即已察觉,自此后,无事再不登门。是以常燕翎知之。但这回,她却未料陈晞此番竟不加掩饰!然而,极为注重家庭名声的她选择了隐忍,毕竟儿媳不是儿子闺女,儿子闺女能说,儿媳却不能轻易说得。
其次,云英的态度晦暗不明。也难怪,结了婚的男人,多多少少都要虑及内当家的感受和想法,又或许,久历官场的打磨早已消蚀了他年少时候的刚强与果决。如今,方井浚已成废人,家中只有云英这一根顶梁柱,他的态度则显得尤为重要。当然,家中还有方云蕾,但出嫁的姑娘属外姓,她对吕龙生的看法,不说好与不好,也只能当作参考。总之,相认与否,还得推由常燕翎这位花甲老太太来考虑作出它最终的裁定。
认自然要认。龙生是方家的骨血,是她常燕翎的亲孙儿。龙儿不在,她就替龙儿认下桥年作了义子,今若不认亲孙,于情于理说之不通。但认是要认,却总不能再让他姓啥个外姓!于是,常燕翎酝酿了一天两宿的想法要跟这个“天上掉下”的大孙子好好地说说。就在龙儿从李家吃喝归来踏进家门之时,方云蕾单独把他带到了常燕翎的面前。
龙生当然不知何事,待明白要他改换名姓时,他笑了,心道:就这事,还搞得这么庄重,阿拉以为多大的things!酒精作用下兴奋的他不经大脑张口就道:“姓名就是个符号,改不改无所谓……”忽见奶奶的面色阴沉下来,龙生忙转口,“可是吧,来时吾额姆妈跟吾额说,姓是一定要改的,不改还叫什么‘认祖归宗’?它代表的是吾额方家的一脉传承!奶奶,对不啦?吾额姆妈还说,名字还是长辈给起的好。奶奶、姑姑,您们认为阿(拉)、俺改啥名合适?”“俺”字是龙生在桥年家宴上新学的,发音并不标准,此处用来,显得他低调、随俗、恭敬。所谓“吾额姆妈说”,是他空口杜撰,随口而言,算是他机巧应变,权替母亲树立贤明的形象而已。
果真奶奶说:“能认识到就好。”
姑姑道:“起名字也得你自己喜欢才是。若按辈份走,你是‘嘉’字辈。你看,你嘉宇弟,中间就是个‘嘉’字,还有啊,你爸跟前的两个妹妹,一个叫‘嘉宸’,一个叫‘嘉宥’,都是‘嘉’字辈儿。”
龙生道:“那,阿(拉)、俺就叫‘方嘉生’吧。”忽又摇头,“不行,平常人都喊惯‘龙生’,再改‘嘉生’,不好叫。再说,俺、俺成‘夹生饭’了,也不好听。”
几句话把姑夫给说笑了:“是不大好,依我看,末一个字你改用宝盖头的,就象嘉宇、嘉宸、嘉宥,‘宇’、‘宸’、‘宥’,全是宝盖头。”
“宝盖头的,‘嘉定’?象地名;‘嘉富’?穷急了才叫这名呢;‘嘉安、嘉宁’?好象我们家不安宁盼着安宁似的;‘嘉守、嘉宽’?不好,不喜欢。”龙生仰着头,想了好几个,全不满意,一抱头,无奈道:“光看着阿拉出生早,可好名字都让弟妹们先占了,搞得俺没名叫了。要不,俺不用‘宝盖’了,使吾额姆妈的姓,就叫‘方嘉吕’吧。”
按说,也可以这么叫。戴林、方云蕾看着常氏。老太太不说话,那就是不满意。可不能就僵在这儿了,戴林笑着说龙生:“看你,都是大学生了,才数出这么几个‘宝盖’来?你看,‘宏’字咋样?‘宏伟’、‘宏大’的‘宏’”
“方嘉宏。”
这个名字,老太太认可了。
于是,吕龙生就成了方嘉宏。
既为方家的儿孙,那就得认亲拜祖。次日,由方云英引领,几个孩子伴同,方嘉宏先到镇南垭子口去拜识姑奶。姑奶家缟素残存,一帧黑白相片正堂摆放,为姑爹新丧遗照,方嘉宏少不得跪倒磕头。姑奶早听说嘉宏之事,路径虽近,却由于有丧在身,不便登门,今见嘉宏到来,自然话语殷勤,又叫人喊来马儿、文放两口,作了引见。随马儿、文放来的,还有他们的儿子大力,七、八岁的年龄正是顽皮时候,很快就和表哥、表姐混得厮熟。坐有半个钟头,因赶着还要前去方塘,方云英便带着嘉宏等辞离。大力贪恋小山、小水不放,于是他们也把大力一并带到了方塘。
方嘉宏等一众小辈,随二叔驱车直达墓地,于祖坟、爷奶合葬墓前一一烧纸奠酒,行拜叩大礼。方云英一边续添火纸,一边向列祖列宗念祷,将嘉宏的身世履历向祖上作了简介,祁求祖宗保佑儿孙后辈安康富贵。此等庄严肃穆之所,方嘉宏不敢丝毫有违礼制,神情自始至终恭肃有加,就连大力偶尔顽皮小闹,他也以严目制止。云英察见,心底触动,心道:方家儿孙里,佼佼出群者必属此子!也不知其预见准确与否,只等将来拭目以待了。
之后,他们一起探望了方井泉两口。方井泉已从乡里退了下来,与老伴尽享儿孙天伦之福:云柳早已出嫁,家庭康宁富足;云杉警校毕业后分派城区,也已娶妻生子。若非方塘大家族节前事忙,方井泉夫妇亦多在县里帮带孙儿,原本打算今早返城,昨晚接到云英电话,才又留到现在。他们见了嘉宏,既没感到惊奇,也不是那么热情,问讯了那么几句,无非是上的哪所大学,学业如何,来到这里习不习惯等,便即和云英闲话。又因大力在跟,提及云英姑夫,一时又悲叹一回,道是命运无常,祸福难定。
姑夫身体一直很好,儿女齐全,都已成家,日子正该过得滋润。无奈事出有偏:陆文开结婚时逼迫家里买房,债没还清,因他在外沾花惹草,又觅了一个,原配一气之下卖房而去。文开与那女子无证而居,育有两子,随身带在外地打工,连累二姑前去伺候了几年。姑夫年老却也不得清闲,为还房债,带着瓦刀四处出力。拚了多年,日子终于好过一点。文放和马儿在开发区开了一爿小饭馆,生意也还不错,常常能帮扶一些。今年算是手有余钱,二老在家终可松一口气,不想腊月十八这天,姑夫高兴多喝了几口,趁酒性晚出去看赌钱,恰赶天寒风劲,在一沟塘边小解时滑跌下去,落水后再没起来,等人发现,已经冻死多时。可怜他苦累一辈子,到老来该享清福的时候又已撒手人寰!二姑在人前一边哭一边数叨,原先一吵架就气得骂他说不是死在酒上就是死在赌上,谁知果然应验了。陆文开携家带口回来,办完丧事之后又都离了去,皆因家小在这都不习惯,生生地把他老娘单独撂下。好在还有文放在,照料娘亲就搁在了她的身上。以前乡下人都有句老话,叫:养儿防老。现在,许多人的脑筋都改了:养儿不如养女。陆家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时近中午,方井泉要安排留饭,云英说:这帮孩子没坐性,又不是什么要客,没那么讲究,况且轿车快,无需多时就能到家。驱车离开方塘,午饭是在文放的小餐馆里飨用。
次日,方嘉宏归沪,把回乡之旅尽向母亲详言。吕小凤闻后,未多一句评语,只道了声:“很好。”并说会尽快给他更改名姓。正月初二,方嘉宏即得母亲之允,驱车青坪镇,接嘉宇、小山、小水以及大力来到上海,带他们尽情地玩了几天,于初七车送回家时又给他们带送了许多礼物,包括每人两身新衣,一人一张存有五千元钱的银行卡,这些都是吕小凤给的压岁礼。
至此,一切安顺,全然无事。
吕小凤把儿子带回的那柄龙泉剑挂在了自己卧室的床头,对着云龙的相片又是一番的百感交集。
方嘉宏照旧上他的大学,照旧过着他上海阔少爷的生活,也照旧有一帮狐朋狗友围着他呼呼喝喝。新学期里,他的女友又换了一个。可是,在春季运动会上,财会系有个女孩的表现彻底改变了他对女性的认知标准。原本他身边的女孩可谓个个都称得上班花、校花,如今在他的眼里,都全然俗不可耐,因为,碰到的那个女孩,才令他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
她长得不算漂亮,在一千五百米项目的赛道上,她也不是脚下生风的领跑者,意外摔倒的她凭着坚强的意志拐着瘸腿硬撑着跑完了全程!脸上没有泪水,神情坚毅镇定,令人无比的钦佩。满场掌声如潮,她的坚持赢得了冠军都得不到的荣耀。她叫吕馨予,大一,与方嘉宏同级。
夜晚,方嘉宏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那个女孩一瘸一拐向前冲的身影,她的坚韧不拔,她的刚毅果敢,阅女无数的方嘉宏才知道他最想找的女孩是谁,哪怕不惜舍弃所有一切,他也愿意和她一起。
他有计划地接近吕馨予。操场上,饭堂里,他如影随形,最大程度地在吕馨予的面前露脸。就是在图书馆,他也装得象模象样,找机会和吕馨予答讪。经过简单的了解,方嘉宏发现,吕馨予竟是他的祖籍地青坪镇人!大喜过望的他迫不及待地与她论乡谊、谈情感,可吕馨予总是那么淡定,不愠不火,适时地保持一定之距。方嘉宏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稍略气馁的他,每想到吕馨予的面容上那令他无法抗拒的神情,他便又振作起来:你不能跑是不啦?阿拉就和你比一比,看谁能跑得过谁!一场爱情长跑追逐战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