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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岭中夜话 黄玉玲疯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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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玉玲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在岭里哭殡时就一直存念着一种可怕的想法,回到家后见到毛镇涛那怯祸畏惧的神情又不免动摇了,毕竟他是自己的丈夫,是毛丫的爹,两个枕头并头枕了五六年,夫妻感情不能说一点没有。他们也曾甜蜜地恩爱过,也曾被无微不至的关怀过,当初她娘家在农忙最需要帮手的时候,他也曾象黄牛一样不知惜力过。他最大的缺点就是乱酒好赌,每次她为此伤心哭泣,虽然事后还那样,但当时他总是在她跟前赌咒发誓、认错服软。至少现在看来,他还不算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在她回家的头两天,他小心伺候,不敢高声,说话都带着商量的口吻在试探,那架式,委实可怜。
然而,是鬼,画皮终究掩不住它向来的狰狞;是狼,伪善总难蒙盖它原有的恶性。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三天之后,他恢复了他惯有的嘴脸。大概他意识到了:危险已经过去,威胁不复存有,他不会再有麻烦。他的胆子壮了,开始对黄玉玲颐指气使,甚至辱骂欺打。黄玉玲彻底绝望了,她本期盼毛镇涛能够从此洗心革面,但她的期盼落空了。她的彻底绝望还关乎她的婆婆:那个老女人在她炳树叔出事以后,一直都在歪理正说,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归是她黄玉玲的过错!
黄玉玲决心已下,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你们不让俺过,你们也别想活!她要兑现她在医院里给方云龙的承诺,给玉梅妹子、给婶、也给替她打抱不平因她而已经不在了的炳树叔一个彻彻底底的交待!她要把他们全都毒死!
她上街买了老鼠药,当晚就下在了一锅粥里……
玉梅和云龙带着宸儿、宥儿回岭里给爹烧头七纸,半道上遇着玉玲母亲,玉梅连喊了几声“三婶”,她神情恍然,似未听见,头也不转,飘脚径而走去。梅、龙奇怪,到家里一问母亲,母亲叹了口气,泪就跟了下来:“你三婶这样,是因玲丫头她……”
“俺姐她咋了?”
“你姐糊涂,她想毒死你姐夫那个畜牲,给他盛好了一碗粥,哪知端到嘴边,偏偏叫人给喊了喝酒去。怪就怪你姐没能看住毛丫,毛丫口渴找茶,见了那碗粥就给喝了,可怜毛丫没能度过命去……你姐,当时也就……就疯了。”
“姐——”玉梅抱着两个女儿泪流满面。她此番回来最渴望的就是能和玉玲姐聚一块儿说说话,聊一聊只有她姐俩才能聊的知心呱,不承想接二连三……老天爷啊,俺到底犯了你哪条忌,你就要这样来惩罚?天底下,还有好人过的日子吗?!玉梅伤心透了,她再也不想在这待下去了。
云龙在旁亦自眼角垂泪。他痛惜、后悔,痛惜玉玲毁了,毛丫没了;后悔那天放了毛镇涛!一切都已发生,说什么也都晚了。他和玉梅在回来之前就已商定要找玉玲、玉凤好好聚聚,以感谢当初她们的撮合。他们还算着毛丫已四岁了,她一定能够带着宸儿、宥儿好好的玩。现而今,所有的指盼都成了空,残酷的现实一如噩梦!
是晚,他们在岭里过夜,山松如涛,过隙风鸣,躺在床上,谁都睡不着。
玉梅问:“咱们啥时候回去?”
云龙道:“不想在这了?”
“俺没想到回来竟会发生俺咋也想不到的事,再这么待下去,俺真的受不了了。”
“世事难料,祸福天定。你不要想得太多。既觉待不如适,去留从心,咱们走了就是。白天,就连我们的宸儿、宥儿也玩的没趣,都嚷着要回。”
“这边,没人带她们玩;比不上咱那边,她们尽可玩得开心无忧。”
“说得也是。看这边,人人心机复杂深重,自私、猜忌、多疑,酒色财气赌,样样俱全,一张张面皮上,全带着相,就连笑都笑得不真。弱被强凌,善被恶欺,永不停息的明争暗斗,流言蜚语不断,造谣中伤没完,既使神仙也遭诽排,更况你我,不与世争,身陷尘霾,很难求得意顺心安。”
“为啥会这样,人与人之间就不能都朝好里多想一点吗?干嘛都別着劲,到头来谁都不得好?俺真的想不明白。”
“我也没想明白。但仔细想想,每个人的心地其实也都不坏,偏偏走到一起就不是那回事了,非要把心中的恶魔释放出来咬人,甚至夫妻之间也互不容忍,直到整得家破人亡才算了事。按说心有不平,存怨结仇,怨能有多深?仇能有多大?结果一桃三士,一鸟五命,这都是人们的心理在作怪呀。”
“俺听娘说,以前人穷,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一人有难,认不认识的都会伸手去帮,也没有谁图谁啥的;现在人吃穿不愁,要啥有啥,怎么反不如穷时了呢?”
“大概人就这样吧:得陇望蜀,贪念心重。还记得上学时课本里有篇童话吗?《渔夫和金鱼的故事》,渔婆做到贵妇人还想着要做女皇。说是童话,可讲得是活生生的现实啊。我不知道,现在的人是不是都这心态。”
“俺可没想着要啥,只要有你、有娃,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就好。”
“所以,我会把我能有的全部给你。”
“那你说,咱们啥时候回去?”
“就这两天吧,我也不想在这多待。古人有‘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荫’,环境熏冶人,污流浊气的,不沾体也扑一身味。每次我出来再回去,都落得人人嫌厌,必送入濯泥塘内洗净,再转龙湫池涤清,所穿衣物尽销,内外俱换一新方可与人亲近。还记得当初我带你初入谷的情形吗?不是也先送你洗沐更衣,而后和我一道在百花楼上住了三天,茶用香茗以清肠,饭馔素淡以荡胃。昼夜焚香熏体,其后才放我们出来各处参拜游玩,是为一理。即而才把我的龙云厢改作我们现在的龙梅居,过后,又带我们听经讲道,学礼闻乐,格物养性,以期脱凡换俗,炼髓洗脑。故而,我们习惯了那边的生活,这边的世态,我们反而不适了。”
“俺也感觉那边安和清朗,不象这里有这么多的苦愁烦忧。”
“咱们的宸儿、宥儿还小,更容易受邪气侵袭,失了孩子的童真。还是早日离开的好。”
“咱爹不在了,那俺娘咋办?”
“娘唯一牵挂的就是你,咱们把娘一块带去。”
……
次日,云龙、玉梅就跟黄母商定,黄母开始打理收拾。亲邻听说黄母要走,都来看望。黄母遂将家资送人的送人,变卖的变卖。一套老房也不留了,唤玉照作见证,转户给了玉玲母亲,盖因她家孩多房少,家境又不宽裕。三两日一一处理完毕。云龙带着玉梅及孩子回家作别父母,父亲方井浚老眼纵泪,苍容难舍;母亲似乎预感到这一别离只怕再难相见,更是哭咽不成声。云龙又何曾舍得父母,一时心如刀绞,泪下成河,说了许多慰藉之话,是物一样不带,那张银行卡也留了下来。一番哭拜,云龙携妻带女离去。
自此云龙多年未回,在青坪镇人的印象里,云龙被逐渐淡化遗忘了。起先,常氏还常被人问:“你家大龙还没回来过?”再往后,索性就没人问了。常氏一人在家,无事时不由自主的就会到云龙屋里待上一会儿,清清浮灰,看看屋里的摆设,念及云龙撇却父母不肯归家,心头便不是滋味,又想着云龙年少出走,经历坎坷,又是一番酸楚,常常一个人眼泪滋滋地流。但令她还算感念欣慰的是满敬月每年年节都会来看她,为的是当年她和云龙曾有的那段师徒缘兼济着兄妹情。而更令常氏感喟的却是李桥年!小桥年是听着云龙的故事长大的,自打知事起,李婶就天天给他念讲云龙的传奇,讲云龙如何救她一家人的命,并跟他说:“你是得了贵人的相助,你的名字就是贵人给起的,这恩比天大,你要一辈子记着。”由是小桥年自小就对云龙特别的敬仰和崇拜,云龙就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常常和奶奶送土产品去方宅,最喜欢看云龙的相片。常氏喜他忠厚懂事,道他与云龙有缘,遂替儿子作主,收作他为干儿。他倍感荣幸,由此出入方宅极勤。
云英大学毕业以后仍回工商所,陈晞进职信用联社。同年底,二人结婚,一年后生子,取名:方嘉宇。翌年,云蕾支教山区,和她的同学戴林结为连理,育有一子一女,名:小山、小水。方井浚年岁未交六十,即已病退在家,之后没几年,病患老年痴呆。时方云英体已发福,官任青坪镇工商所所长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