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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义捐善款 寻王郎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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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云龙回到家里,即未将钱存进银行,也未依父交给母亲,而是找了两纸信封,一封装入五千元整,余留款额另塞一封。早饭罢,便揣了那五千块钱上了街,径直来到通元大药房。
药房内格局依旧,而今却冷清了许多。王郎的堂妹王冉歪着脸庞正兴奋地与一西装男子交论时尚,全不管顾店内来客。云龙没有见着刘馥双,便问之,“不在。”得到的只这敷衍的一句,尔后继续他们的话题。云龙并不为意,礼谢退出。
街市渐已上人。
云龙漫足人流,闲逸安然。如今人见怪不奇,早不把云龙当罕物看了,都忙着各自的生计。街面上,商家店铺齐货待售,口吆喇叭喊兜卖着货物,浓重的商业氛围,勾画出了这一方的经济态势。
云龙踅进书店,店内却空况无人。忆起冬里情景,他无心滞留,遍扫一圈,便随脚退出。散漫里信步至天音乐器行,此际门空如洞,云龙稍一驻足,复又前行。许是心中勾起往事,略有分神,险堪撞到一人,云龙抬首便欲道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意外而道:“是你?!”
黑衣黑裙,一瀑长发,容貌愈加秀丽,犹显入时高贵,臂挎着一位青年军官,极为亲腻。那军官目光慧利,微一审视,侧而问道:“是他?”见点头确准,遂把手伸向云龙:“早有耳闻。介绍一下,我叫秦奋军。”云龙执手一握,觉其果决刚硬,颇具乃父军人风纪,遂道:“我听秦姑娘说过,幸会。”
秦奋军道:“妹妹说你多才多艺,还能打一手好枪法。我是个大兵,别无爱好,最喜欢以枪会友。怎么样,朋友,玩一把?”手指处,正还是冬里的那个□□靶子摊,守摊的仍还是冬里的那位老者。只是那时仅作一娱,今儿却要比个高下。
“哥!”
秦奋军手一摆:“没事,只是玩玩。”
云龙看了一眼秦怡芝,便把目光避了开去,抱拳即向秦奋军道:“秦兄抬爱,云龙不自量,愿忝力一陪——秦兄先请。”
秦奋军也不客气,上前抓枪在手,略略端详,便命老者填压枪弹,更不瞄,一枪一个气球,弹无虚发。顷刻之间,靶上气球无一留存,把个老者打得面似苦瓜,起了更多皱纹。秦奋军和色道:“老爹,麻烦您老把气球再给挂上,我照给您钱。”老者皱脸方绽,把气球又挂满一靶。
该着云龙,上前亦抓枪在手,缓举,慢瞄,一枪枪响过,然而,靶上气球炸者却十无三四。云龙摇头落枪,对秦奋军拱手道:“秦兄堪称枪王,云龙实不能比。”秦奋军蔑然一笑,掏钱待付,却得云龙早将备好的零钞塞给了老者。秦奋军看着秦怡芝:“走吧。”好似刚才什么都未发生。秦怡芝望了云龙一眼,见云龙神敛目垂,退避一边,也没有跟他交语一句,便随哥哥离了去。云龙也似没这事儿,反向而行。
步过粮管所,粮管所的大门落了新锁,门房亦空无人守。瞧过对面,仪麟家更是门庭紧闭。云龙脚步迟疑,摸了摸信封,厚冗冗的仍在,正思量着,可巧刘馥双和王郎打那十字路口拐了过来。三人见面,云龙才知他二人同逛服装街。刘馥双问云龙:“你干姐的店一直开得红火,怎么今儿关了?咱俩还想进去看看呢,谁想连店牌都摘了!”云龙心诧:干姐果真要搬离青坪镇了。口中却说:“想必租期已到,干姐她不打算再干了。”说话间拿出了厚信封,“提到干姐,云龙倒有件事要麻烦二位。”原来,云龙心中早有成算,欲借吕小凤之名将钱捐助仪麟之母。王郎、刘馥双感此义举,责无旁贷。刘馥双道:“我见过她妈妈,顶好的一个人。她在水泥厂属农合工,不象全民工那样有保险。况且去年刚改了制,厂长持大股,国企变私有,象她这样的工人更没了保障。听说要裁员下岗,多数工人连工伤保险都不给交。前些时,就有一个出了工伤,结果不但医药费没给报销,还把当月的奖金全给扣了,说是违章操作!象她这样,敢怕更没希望。”
小人物的命运往往如此,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无疑属于弱势群体。
好在诸事齐备,章仪麟的飞天舞,只待午后开演。云龙回家,亟欲歇息,却是有闲情却终不得闲,未入家门,对首的那溜脚王婆就对他郗嘘道:“俺只道节前送礼啊,你家就一直没断热闹,谁想这大过节的,敢承来的客人更多!”云龙也觉奇怪,家门口泊有一辆轿车一辆摩托。究竟都是谁?不需云龙费猜,早跳出个姑娘家,一把把他拽住:“表哥,你去哪儿了,俺们可都等你半天了!”后面还跟着个瘦高青年。云龙喜道:“我当谁呢,表妹,二姑准你和马儿了?”迎来的正是陆文放。文放摇着他道:“表哥,那事早就过去啦!”喊过马儿,“叫表哥!”马儿真听话,叫了后殷勤递烟,却被文放一巴掌打开,瞪他一眼。马儿意识到错了,立时收了回去。云龙瞧着,那马儿的脾气倒还真有点象姑夫,便对他会心一笑。
文放和马儿的出现,云龙并不觉意外。如今儿女交友谈情,早不受父母严束,管也没用。特别是文放,别想有人拘禁她。而令云龙感到意外的,却是他和文放说话间走出的那几位,他在惊喜里又颇带着几分困惑。惊喜的是张家宗龙、宗狮二位兄长突来造访,困惑的是他们当中竟还有一位从未谋面过的女客,而困惑犹甚的则是那女客被他二人如星捧月般簇拥着向他走来!
惑不解不开。通过张宗狮介绍,云龙方知个中情由。原来张家四兄弟迁馆到邻县的一个镇上,那镇依山靠水,风景独好,被省市县立项为观光农林旅游区。为搞得有特色,不光要环境优美,发展地方特产,还要把本土文化产业扩大宣传到位。张家的狗肉香乃为一绝,被当地视列特品;张氏一门的狮子舞又为一绝,亦被吸纳为当地特色文化的一块招牌。所谓本土文化,无非是当地的风土人情揉以旧俗新办,招得些千百年来隶属的古今名人、事例、文物等,不拘史实抑或传说,统统归于名下,皆为脸上贴金,要的是钱,图的是利,诸如祭神的盛典,婚嫁的轿艺卺仪等古老风习都搬了出来,成为揽客的手段,然而毕竟年代久远,多有谬误,依想象得来的又总有些不伦不类,致连张家兄弟看了都摇头,说:“方兄弟要见了,一准皱眉。”这话被人吹到镇长耳里,镇长偏又爱较真儿,找到四兄弟,打听得实情,便有意要聘请云龙,争奈云龙闲云野鹤,虽言在家,却终日行踪不定,于是锁期中秋,料他不会远出,遂打点下礼物,镇长亲自出马,驾车早行来访——而镇长便是这位女客!
镇长是云龙见过的最大的官。他所烦见的也就是官。官者,管也。管是一门绝高的艺术,它是要具备威严和信服力的。而世人做官,绝多为己,升则骄,降则怨,以官为荣,官大而狂不知其自姓;以官谋利,为利而谋官,滥用职权,全不知官字其本意之所在!故而可知,云龙为何烦见官了。因此上,招待他们的热情敛冷了许多,连带着张家兄弟也给疏慢了。却也颇难为了那位女镇长,在对云龙作欣赏状的同时,适时捧出宣传画册给云龙一一讲解,一并诚邀云龙婚后能够携娇妻前去旅游,应诺所有费用全部由他们承担。
云龙素性喜游,然而不愿与他人有任何功利上的契约,因此,态显冷淡。倒是文放兴致颇高,挤看那宣传画册,当她看到仿古迎亲的那一页时,便笑对云龙道:“表哥,再过两天你就迎娶表嫂了,依我说,你就借租一顶喜轿接带新娘是最合适了。”这话张宗狮马上迎合:“就是!方兄弟大喜的日子,咱们给你办得热热闹闹,骑大马,坐花轿,吹吹打打,俺哥几个在前给你舞狮开道……”那女镇长亦满面带笑,鼓掌道:“我看这样好。大妈,你觉着呢?”常氏当然希望方家的头一桩喜事能够办得热火,遂顺言道:“好、好。”云龙因玉梅晕车而如何迎娶颇费思量,闻有花轿,正合心意,本尚有顾虑,却得母亲亦欣表同意,便不再推托。
女镇长虽未达愿,却也颇有斩获,从他们和云龙商议的仪程看,确实有许多他们需要改进和完善的地方,届时,全程录相,回去当是最好的教材。当下他们告别方家,言三日后,在云龙大喜之日,由张氏兄弟备齐轿马以候伺用,即而驱车离去。
此际已迫午时,马儿暗拽文放示意要走。云龙看在眼里,也不拦留,取出昨日干姐吕小凤送他的那两身唐装:“表哥疏忽,来时未曾给你们准备礼物,这两套是市面上的样品,看适不适合你们。”云龙心中有数,那两身唐装是专为时下的俊男靓女而设计,况且他从文放的现穿衣着上可以看出,她必能接受。果不其然,文放见了喜道:“在大城市里,这可是最流行的呢,挂在服装城的橱窗里,俺们打工的连问都不敢问哩。”随即套上身,反不象农村乡姑,更洋气得近乎城里女孩!给马儿打扮起来,顿时也贵气了许多。
文放倒不意思:“表哥,俺们在外没挣到啥钱,没给你和表嫂特意买啥礼物……”
云龙宽怀一笑:“你能来看表哥,比什么礼物都强。只不知你几时回去?”
文放低下头:“不去了,在外打工挺受罪的。”
云龙深有感触:“我流浪时,也曾给一家马戏班打过短工,遭欺受累,最终……”摇了摇头,便不再说,把话题一转,“在家找点活,做点小生意什么的其实也挺好,不须挨累,赚个温饱,跟家人朋友在一起,该多闲在安然。回来了也正好,十八那天,你来做伴娘,可否乐意?”
不用说,文放自然乐意。送走了文放和马儿,云龙简单吃过午饭,略合了合目,顺理头绪,揣起留下的信封,便奔去掛面厂去找父亲。
中秋会演在午后的三点钟正式开始,照例有各单位的演出任务,也照例有各单位的演出阵容。为了增加节目的观赏性和娱乐性,镇里还特邀了周边乡镇的名角捧场。另外,尚雇有专业的录相师给以录相。即便如此,青坪影剧院却远不如春节的那场会演热闹人气高。主持人一男一女,请的是市剧团的报幕员,他们音清声朗,用辞华丽,然而总让人感觉夸大不实,调高失亲,不若冬里秦怡芝一个人的串词。台下前排依旧坐着镇级领导以及各部门的政要,只是许多老面孔都换成了新锐。
所谓人不够学生凑,中小学的师生占了影剧院坐位的一半。后面几排则是预留给镇上愿观演出的居民的席位,统共散坐有二十余人,虚空不少,王郎、刘馥双二人偏隅其中一角。为了观演的秩序,开场后,影剧院即关门落锁,禁止出入。
在演出过程中,刘馥双和王郎一直在找云龙,他们知道,云龙这次没有出演,他一定就坐在观众席里。可他们滤排了几遍,竟没有发现,难道,他没有来?
由于各单位的群众演员较多,后台容纳不下,所以演员们都身著彩装自带道具坐在各自的队伍中,一俟报幕员通知准备,即到后台整装相候。在学生队伍中,仪麟她们的服色最为鲜亮耀眼,前面领头的两人皆为傣装扮相,也极为惹人注目。他们均静静地坐等。直到演出后程,主持人报柳眉准备,身著傣服盛装的她在学生堆里立起来,独自走向后台。许多人纳闷,分明一男一女,却怎上一人,那男演员是咋回事?然而节目报得清楚:独舞。
柳眉不愧为舞蹈老师,她的傣族舞美得令人倾服。特别是学生们,巴掌拍得尤其热烈。柳眉下台,坐回了原位,那一排早空了出来,只剩他们二人。此时,已无人再注意,因为人们把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舞台上!那是怎样的音效,又是怎样的视觉冲击——一曲古老神秘的异域天籁,一群姿态各异的敦煌飞天!铮铮琵琶声中,群相摆姿,仪麟主舞,云霭漫漫,仪麟又仿佛回到了梦境之中,她的云龙大哥哥在为她亲自伴奏,她尽情地舒展身姿。直至曲终收势,听到了如潮掌声,仪麟好似方从云端上下来,她意识到她的演出成功了,她的目光热切地搜寻着,她看到了,柳眉老师走上了舞台,云龙大哥哥也向她走来,此时此刻,她成了这世上最幸福的人。然而,她忽又想起了妈妈,要是妈妈能来现场观看她的表演,那该有多好啊,可是……
小演员们纷纷退下舞台,仪麟被云龙和柳眉一人一边揽着走到台前。报幕员将话筒递给了柳眉,柳眉向台下介绍了仪麟妈妈的遭遇,即而动容地讲述了小仪麟顶着悲伤勤奋练舞的事迹,为了让这一家人顺利地度过此难,动员大家奉献爱心,扶弱助贫,给予捐助。柳眉声情并茂的一番演讲,羸得了台下众多师生和诸多观众的同情和感动,许多人都听得眼角湿润。
章仪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安排,更没想到柳眉老师和她的大哥哥会在这里为她发起这么一场募捐,她不由得泪蒙双眼。
这是青坪镇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募捐,是柳眉开了青坪镇公开募集善款的先河。当下群情涌动,争相出资,有三块五块的,也有一毛两毛的,款额巨大的皆录其名。不多时,募捐箱满,捐款者的排名亦随之当庭出炉——
吕小凤:5000元;
窦大成:1500元;
方井浚:1000元;
柳 眉: 500元;
郭茂才: 400元;
葛守玉: 300元;(注:中学校长)
秦奋军、秦怡芝:各300元;
周尊宝:200元;
王冶平:200元;(注:永固水泥厂厂长)
王 郎:200元;
……
其余人多少不等,在此不一一附录。
水泥厂职工捐资踊跃,厂长王冶平当即表示,厂里将酌情最大限度地给以经济上的援助,范爱霞的医疗费全部由厂部承担!
一时,中秋会演变成了慈善募捐的主场所,所有人的激情都被调动了起来。此情此景,云龙胸中腾升起一股暖流:青坪镇人心有大爱!遂将往日的成见全然抛却,只把目光罩向仪麟,而仪麟,早已泪流满面,双手紧抓云龙衣襟,偎在他的身边。
那该是怎样的情景啊,当募捐箱流动时,人潮亦随之起伏。更有者,当笔录人要记取捐助人的姓名时,许多人都避而不说。方井浚在投入那一千块时就没有留名,倒是旁边认识他的人给报了出来。柳眉上前采访,方井浚也只是仅说了句“应该的”,反是窦大成、葛守玉等慨然播讲,一番激情陈辞。
就在一曲《爱的奉献》中,周尊宝最后作了总结,宣布会演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