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谱绘》诌子

43、初情泯灭 如烟似雾，

　　云龙送礼方塘，三四十里路不时即到。入庄里，唯见几个幼童玩耍，没有看到一个大人。云龙知道，这时节，也是方塘人最忙的时候，田里收种，湖里捕捞，连十余岁的孩子都不得闲。云龙到了三叔家，唯爷爷奶奶在。爷爷身体还好，奶奶却不如前，不仅目盲，耳朵也背，身骨愈加羸弱，多以坐卧为主。她摸着云龙，将云龙的手抓住久久不松。云龙心中酸楚，想冬里来时，奶奶尚能拄拐出屋，今儿再来，竟而这般情形！爷爷跟他讲，奶奶常念叨他说：还不知能不能熬到大龙娶媳妇的那天。这回，算是给盼到了！云龙后悔冬里未能早把玉梅带来，省得奶奶如此牵念。
　　至晚，三叔、三婶才次第回来。三叔在大队部开会，午后一贯都有酒场。三婶带着云杉在地里拾零，一忙就忙到日垂。云杉虽小，已能帮着大人干活。云龙问三婶，咋不见大妹云柳。三婶说，她初中毕业，不顾长辈反对，就随打工大潮南下广州了。
　　在爷爷奶奶的劝留下，云龙当晚没有回去。以往，每到寒暑假，云龙和二弟云英都会在方塘过上几天，这是惯例。按爷爷话说，不管到哪，都不能忘了祖籍之地。饭后冲凉，云龙拉着云杉到大堂伯、二堂伯家拜会一圈，把他的婚讯告诉了方门族里。是夜，云龙伴着爷爷奶奶睡老屋，一聊聊了好久。从他的来前去后，到他的婚礼筹备，云龙都择而告之，尽说些令老人高兴之事。同时，他也知道了方门诸事：云湖大哥包了苇塘；云塘二哥当了小队队长；云虹高考及第，已被名校录取；云柳挣了工资，节前一定回乡。甚至听到文放消息：她躲避二姑和对象偷跑外出打工，后才电话告诉家里真相。云龙还想知道修眉表姐的近况，怎奈暗室藏私，二老不提，他也不好问起，竟致睡时心念犹存，梦里表姐涵默如故，音容依如从前。时光倒去，儿时做家家的情形复演一遍，倏忽尔又现冬春里那回眸一瞥，象是留恋又似决绝，那表情令他琢磨不透。看到表姐转身要走，云龙意欲阻留，观之左右，见表妹文放一旁在笑，云龙面色尴尬，转身再瞧，表姐已飘无所踪，唯眼前一片湖荡，芦苇丛生……云龙蓦然一个激凌，打梦中醒来。他愣怔了一会，品味梦中情境，茫然失落，不知是何表征。
　　此时，方塘村鸡鸣五更。云龙有晨练之习，趁着天光微曦，奔跑于湖边。湖面静谧无风，氤氲的水雾低笼，在晨微中漫连成片，分不清哪是塘岸哪是湖面。云龙驻足于一片芦苇荡前，他迷惑自己是清醒还是在梦中，芦苇丛密，雾色迷蒙，与表姐消失时的景况竟一模一样，完全相同！
　　就在云龙神情恍惚的时候，云湖早起提虾拾鱼路过，吓得他赶紧把云龙拖离湖岸。云龙茫然不知何故，云湖告诉他：“三叔没跟你说，修眉就是在这淹死的？”看云龙惊疑不信，云湖便向他道了原委：
　　修眉所嫁乃缺筋愣种，常对修眉施暴，一言不和，即遭毒打。修眉性柔体弱，不堪屈辱，几次逃回娘家。郝宪报夫妇贪拿了人家钱财，虽心疼自己姑娘，奈何自贱惯了，不能替女儿主张，还得把女儿劝还。修眉感觉无望，遂投湖轻生。
　　云龙初闻噩耗，即心生刺痛。冬里一直触之可及却又抓之不住的感觉再度在脑海里泛起，而待他转回三叔家，他还是一片茫惘。但他也知道，当初修眉表姐是三叔保的媒，出现这等结果，虽非三叔所愿，然却和三叔也有一定干系。这，大概就是之前没谁愿意跟他提起修眉表姐的原因。于是，云龙也装作不知，更不再问。
　　农村人习惯秋忙早干，云龙跟三叔三婶下田收捆玉米。郝宪报和三叔地垄相邻，两家人见面，都觉尴尬难言。原先表叔表婶见着云龙，总是亲热无比，如今云龙问候，只有表婶回应云龙一句：“家里还好。来看爷爷奶奶呐？”遂各干各活，再无交语。云龙感觉，在表叔家小女儿迎弟的眼里，甚至还对他含报敌意。云龙不解，她小小年纪，何以恨及于己，便借口出恭，暗招迎弟问之，迎弟遽说：“俺大姐死了！”云龙黯然道：“我早晨刚刚听说。”“大姐跟你从小就好，那你干吗就不来娶俺大姐？”云龙猛一惊震，看着迎弟逼视的目光，他这才霍然明白，原来他含念不下却又抓之不住的感觉，正是他和表姐在幼小玩游戏时就已种下的初情！
　　两小无猜，心相所属。但毕竟是儿时玩闹，况又聚日不多，云龙小修眉岁余，较她明事又晚，懵懂痴憨，不懂珍惜。而待情窦开晓，却早和玉梅暗通心曲，互生情愫，把那稚时初起的感念深作尘埋，直待如今斯人已逝，纵翻荡起初心情意，却又于事何补，只能徒增伤悲，作一恸尔。云龙悯怀之际，想到玉梅，他也只有转情于她，珍之重之，再也不愿错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