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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是是非非 是非有无, ...

  •   有一阵子清静的青坪镇今儿又翻搅起来,单位派员,学生列队,分排街衢两边。前面警车开道,七八辆军卡随后。军卡上,武警面带口罩,荷枪实弹,分押着一批重刑案犯。这是秋决前的最后游示,是确保两大节日平安的震慑之举。
      “这些社会垃圾,早该枪毙!”
      街道两旁的人们,均对罪犯指指评评,对他们所犯的恶行极为愤恨。其中,蒋小琪就在之内。由于蒋小琪与青龙帮的关系,他们与方云龙的过结,方云龙又与赵瘸子的交识,最终导致了蒋小琪杀害赵瘸子的悲剧。这事,在青坪镇上人尽皆知。谁也都知道,蒋小琪是中学教师蒋一涛的独子,罪至于此,蒋一涛痛苦万分,他无颜再在此处任教,便自请派往远僻之地前去支边。故而,人们对蒋小琪的态度有的愤恨,有的惋惜。
      车辆缓缓北驶,驶过镇政府,驶过大药房,行至粮管所。郭茂才在面粉店前的观围队伍里唾沫横飞地显摆着他的“灵通”。他的“灵通”几乎全部来自酒场,“在ⅹⅹ酒楼俺和ⅹⅹ喝酒时他说……”成了他宣扬新闻的基本定式。“在芙蓉宾馆俺和派出所一个哥们喝酒时他说,今年夏秋主要就是扫黄打黑,连贾实义都给抓了,他的老舅可是咱们派出所的所长毕朝贵,愣是没敢说情!这蒋小琪入的是□□,杀的是立过军功受过奖的战斗英雄,性质非常恶劣,他是非毙不可!”有人坏笑着问他:“话是这么讲,但你和方云龙都是他爸的学生,蒋小琪落到这样下场,咱谁都没有看到方云龙,他是不是也在哪幸灾乐祸,和你一样啊?”说得郭茂才大嘴巴一闭,灰着脸挤出了人群。
      游示车辆越过街区一路向北,进入工业区后急速驶去。几天后传来消息,死刑犯全部正法,蒋小琪一枪毙命。
      就在重型犯游街之时,方云龙出门要去影楼,听说蒋小琪也在其中,念想起恩师蒋一涛,又想到瘸子赵家驹,内心悲悯,卒不忍观,况且他与蒋小琪之事人皆知之,倘去人前,他必成焦点。于是退避回家。吕小凤昨儿就替云龙开好结婚证明,电话问得云龙出门不在,就改在了今儿。她见犯人游街,知道云龙不喜热闹,猜想他必躲在家,故而电话没打,就亲送上门。云龙言语谢过,却又责怪她来,说她不该招呼不打就花费巨资替他购置物品如许。吕小凤朗声笑道:“傻弟弟,姐先跟你说了,你能要吗?弟弟,你是敛性人,不愿张扬,不肯铺排,姐怎能看你寒碜?弟妹花儿似的一人,你能委屈,可也不能委屈了人家!你跟姐说,还缺啥?”云龙还能说什么,只道:“姐这份情,弟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吕小凤自为得意地一推他:“这算啥,等天你把弟妹带来,姐带她去买首饰,项链、戒指、耳坠……”云龙忙拦住她话:“姐已太过破费,这个实在使不得。”他和玉梅已商量过,所谓“三金”等物,一概不置。玉梅理解他,本身也不好,她连耳眼都没打,要耳坠又戴在哪叻。而云龙更有他的看法:人来世上,好不容易养得如此完美的身躯容貌,却要钻耳眼,配重饰,简直就是对尤物的滥加摧残和糟践,他认为,还是以自然本真最好。可想而知,他为何坚执要拒绝吕小凤的一番好心了。吕小凤没有再说,她自有她的主意。
      勾引儿子留宿,常氏对吕小凤冷眼相加:有俩钱就烧包?再怎着也是个烂货!她不稀罕吕小凤的豪赠,她最注重的是方家的名声。本来,昨晚儿她就思量着想叫云龙把这些东西全部退还,不巧的是,云龙的几个同学前来探营,一见之下,无不称叹,张开把音响连接后卡拉OK了一曲,当即翘起大拇指:“绝对顶级!比郭茂才家里的那套强大发了。”刘馥双嘴甜好问,听知是吕小凤所送,遂羡慕说道:“方云龙能有这样的干姐,真不亏!”有他们掺搅,常氏的退还之意顿消许多。今儿一早,二子要赶远路给他一个同学的父亲殡丧帮忙,便把黑金太子龙摩托车又给骑了去,常氏存余的那一点退还之意也就此隐了去。但隐不去的,是她对吕小凤的看法。而大剌剌的吕小凤偏又不在乎,我行我素毫无顾忌,使得她愈加看不顺眼,碍着云龙面,又强撵不得,只能在肚里暗暗地骂。
      吕小凤素无交心朋友,唯遇云龙,才能言南语北,说东道西,舒胸畅臆,一吐为快。话里知晓云龙不便上街拿取婚照,便自告奋勇而去。常氏过来数落云龙,贬损小凤。云龙对干姐有愧,闻而不语,心中自有见地。常氏说之不动,也是无可奈何。
      等不多时,呂小凤车响人回,一撂照片摆在新散木香的梳妆台上,和云龙品看评说了一番,要去了他数张半身及全身照,方去呈祥服艺的店里打点生意。
      云龙把一帧帧相片理进相册,常氏扫了两眼,未表一句意见,就忙家务去了。云龙在家守等玉梅,他二人在照相当日就已约定,今日取过相片他们便去镇里登记。可他足足等了一上午,却一直不见玉梅前来。两日不见,云龙已满心牵挂,缘何说好的却不见影,云龙内心不免焦虑。
      午间,云龙去学校接迎仪麟,仪麟见云龙神色倦怠,问他咋了。儿女情事焉能乱说与她,云龙略一笑:“可能未睡好吧。”见仪麟不好意思,遂说:“这叫择床之病。”仪麟细眉下忽闪着双目:“俺好几次进城去爷爷、奶奶家,夜里也睡不着觉。”他们来到医院,许多陌生的面孔令云龙自觉地退出在外。他们是章健民的亲戚朋友和同事,从他们的噪杂声里,知道仪麟有了用餐的地方。云龙放了心,悄然离了去。
      过午的阳光多少有些晃眼,云龙骑着单车,双目微迷。野鸡岭静静地横在面前,半腰里的清溪村依旧那么熟悉。云龙脚下迟滞,在清溪水畔的弯道梁上,他看到了玉梅。
      玉梅瞧见了他,不迎反走,以一袖掩口扭头而去,好似怀有极大的屈辱。云龙目光追送着她,随着她一阶阶奔爬到家终而撞开木门不见身影的时候,他仰首向天,天上懒云闲散,远望松林,林木慵盹不醒,真个见啥啥都不似好光景。
      时光仿佛停顿下来,万物都恹恹的打着瞌睡。
      玉梅把自己关在屋里,面以泪洗。她后悔当初未听父母之言,若与他早早了断,该省了她多少熬煎!然而,她又能了断得了么?前日里拉运家俱,她爹嫌怨时间拖延稍晚,她看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可她没有一句怪怨。在她心里,她早已找了一百个理由为他开脱,并为他的不欢而一直不安。在家把农活又忙过一天,次日,她梳妆齐整,骑车入镇。她盼着见他,心头小鹿撞得紧,二人登记拿了证,他们可就成了夫妻!
      当她赶到镇上,正逢着游车离去,观者方散。人多不便骑行,她只好推走,谁知刚上黑水桥,便被一姑娘拦住。那姑娘高瘦个儿,长脸黄皮,手中摇着钥匙串,迷着眼盯着她。她不认识那姑娘,姑娘却认得她:“你是北岭里的,对吧?”遂把她引到桥边,说了通令她极不敢相信的话。
      这姑娘就是葛丽。
      葛丽的母亲靳婆子自打女儿相亲未成之后,便知依靠方家是指望不上了,又赶供销社人员重新组编,儿媳下岗,她也剩闲下来,好在儿媳年轻,借助娘家关系进了编织带厂。靳婆子闲不住,正巧吕小凤在托房东找保姆,房东就介绍她,她也巴不得有事做,表现甚为殷勤。吕小凤没有在外吃早餐的习惯,基本都是靳婆子送来,但靳婆子早晨还要伺候孙子起床,有时孙子缠磨她脱不开身,靳婆子就让葛丽代劳一回两回。于是,就有了上次撞见云龙的尴尬和误会。
      葛丽一直怀揣对云龙的报复心理。相亲那日,她就有一种被他嘲弄的感觉,那时就曾暗暗发狠;次后,她在春节公演的当天,两次目睹他和秦家小姐的亲密举动,无由地叫她再添一恨;后来,爆出了他和玉梅的真恋,由此她更感屈辱难忍;直到在吕小凤的住处亲见他的糗样。以她长久遮饰的自卑心态而养成的孤僻脾性,不报复一次她是不会善罢干休。今天重犯游街,她在人群中,听到人们对蒋小琪的议论反不如对云龙的正面评价多,她的心里再度生恨:他也算是好人?你们没见他干的好事,装的倒道貌岸然!气恨不解,正无处发泄,展眼瞧见玉梅,也是她一时心念陡起,主意拿定,拦住玉梅。
      玉梅本就对吕小凤有所猜忌,又怎经葛丽将那事有凭有据添油加醋的一番嘘。玉梅一阵晕眩,羞忿得满脸通红,脑里早已乱了:“俺不信,俺问问他去。”迷愣愣推车下了桥。
      葛丽的目的已达到,瞅着痴傻的玉梅离去的背影,嘴角泛起得意,到一家食品摊上,赏了自己两个麻团。
      玉梅走到挂面厂门首的批发部前,无意间,她又听到了陈士会给吕小凤卜算的一卦,致使她由疑转信,感到极度的云龙绝望,对云龙再没了相见之心。
      号称陈半仙的陈士会,在批发部门前,与人一起谈论着游街犯人,说到蒋小琪,少不得要提及方云龙。这时侯,从云龙家出来的吕小凤骑着踏板摩托拐过街口,吕小凤穿着云龙送她的那身秋装,显得与众不同,格外鲜亮,虽然离得不近,却也被他们一眼认出。当下,他们便又把话题都集中到吕小凤的身上。吕小凤特立独行,人皆难下定论,遂均推陈士会慧眼一相。陈士会好为人师,不用人抬,为显他看面高人一筹,便故作高深,说吕小凤身贱命强,一生财旺。见人半信半疑,更爆惊人语,说她终生无夫运,命里却有子。众人听着新鲜,都问:“既然终生无夫运,又咋会命里该有子?”陈士会矜然一笑,说道:“看相打卦,玄理高深,你们不信就算,权当我没说!”“信,信!俺们信!您再给说说。”陈士会遂道:“在世上,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刚才,咱们讲到方云龙,方云龙的名里有个‘龙’字,吕小凤的名字里呢,有个‘凤’字,云龙小名‘大龙’,‘大龙小凤’,上天安排好的,该他们有这一夜情缘。要知,命里有的,想躲都躲不过!这个女人,跟他叔父都能翻脸不认,可偏偏就能和大龙好到结拜干姐弟,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这段话,恰送进路过的玉梅耳里,玉梅本就信命,神思顿时被魔魇住,幸亏成武购置物料回来遇着她,她方附回元神,煞没此事的跟他一道转回家去。一进家门,两汪泪不由得泉涌而出,身子再撑不住,扑倒床上。任是父母如何盘问,她只哭不说。二老焦灼,又无可奈何。
      玉梅内心凄苦,但忆起她与云龙相处时的他的真挚的眼神,她又总不肯相信。冬里,云龙和秦怡芝就是个误会,今番婚事都议定了,难道他还会背着俺出轨?玉梅昏昏的,出门顺溪掩望山下,希望他能来找她。然等云龙真的来了,她又记起葛丽那言之凿凿的话口以及陈士会所卜算的卦语,道是无风不起浪,不象是闲人翻瞎话。敢是真有这事,那俺……玉梅心怕,不敢跟云龙证实,怀屈抱苦旋即奔回,掩门而哭。
      玉梅也不知哭有多会儿,只见秋日西落岭,树影掩窗昏。蓦听有笛声隐隐,低诉心语,婉送真情。玉梅登时心头抖颤,这笛音打自葫芦洲飘摇而上,玉梅听来,不由得心肠酸软,恨消怨去,不再胡猜乱想,出门下坡,奔投葫芦洲。
      暮蔼沉沉,葫芦洲水汽氤氲。笛声骤止,静默里蒙上了一层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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