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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舞由梦授 夜阑人静, ...

  •   白色的病房,夜阑人静。
      章健民望着容色惨暗的妻子,浮想万千。他想起了他们的初识初恋,那时的她小鸟依人,笑靥甜甜;他想到他们的婚后生活,两口相敬如宾,和和满满。有了女儿之后,一家人更是温馨春暖。谁能预料,平地惊雷,骤逢此难,他开始慌乱起来。不知疲倦为家操劳的妻子这一躺倒,往后的日子该怎样度过,他需要认真的思考。如今,也该让妻子好好歇歇了,养家的担子必须他担!
      都是俺拖累了你。这是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
      那时,正是油菜花开,麦苗吐穗时节,章健民因姐姐嫁在青坪镇,这里便成了他首选的毕业实习地。不想,千里姻缘一线牵,月老保定的媒,他和范爱霞在这相识相恋,遂成夫妻。但范爱霞是农村户口,后由于征地,才进了水泥厂。她爱慕章健民的才气,甘愿为他、为这个家付出一切。现在,自己成一废人,不仅不能照顾他们,反而成了他们的累赘。此刻,话一出口,泪就流了下来。
      别这么说,害你成这样,全都怪我……
      章健民本分为人,老实做事,不善溜须拍马。他能体味到妻子的倒班之苦,曾几次想跟王厂长说说,可就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向别人腆脸相求,对他来讲,实在太难。范爱霞了解他,叫他不要操心,说三班倒蛮好,白天有时间,还能多挣点夜班费。就这样,此事就此搁下,一直到今。
      出于对妻子的疼爱和愧疚,章健民劝妻子不要多想,叫她好好养伤,并保证,等她出了院,他就想法把她和女儿的户口都给转了,他们一齐进城去。那个时候,农转非要符合一定的条件,还要缴纳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款,以他们家的经济现状,怕是很困难。这点,范爱霞还是比较明白——
      你把女儿的户口给转了吧,带她进城去上学。俺,就算了。
      章健民轻抚妻子的脸,眼镜后的目光深情而专诚。可爱的女儿,知心的爱人,他又怎忍抛下哪一个,正欲说话,却听门一开,仪麟扑进来,抱住了妈妈,声音哽咽着说道:“我不进城,我要跟妈妈一起。女儿很乖的,女儿能照顾好妈妈。”
      还能说啥呢,章健民当即决定:全家人都进城,谁也不落下!
      云龙默默地立在后面,为这一家而深怀感动。
      他在“天天旺”请仪麟和柳眉吃饭,劝仪麟回校练舞,争奈仪麟无此心境,他便与柳眉相商,想借伴舞乐带一听。柳眉明其意,叫他晚学即放之时在校门口等她。看仪麟尚处悲恸之中,饭后,便领她于河岸边林行间散心。仪麟依傍云龙,把手箍紧云龙胳膊,生怕走失一般。此际夜静星繁,秋虫寒鸣。云龙与她细语和风,仪麟心绪渐平。
      从柳眉手里拿到伴舞磁带,云龙和仪麟回到医院,恰是章健民和范爱霞掏心交语之时。云龙不忍惊动,拦住仪麟。医院人静,句句入耳。仪麟泪流满面,不能自已地就冲进了病房。
      云龙和仪麟都要留守照应,章健民说:“这是特护病房,医生、护士轮流监护。有我在就行了,人多反不好,碍事。”恳请云龙把仪麟送她姑家去住。仪麟两眼噙泪:“我不去,离开妈妈我不放心。”
      范爱霞身子极其虚弱,说话声轻得不着一丝气力:“孩子,听话,啊?妈没事。你明儿还要上学。″
      仪麟乖觉地把嘴挨在妈妈的耳边:“妈,俺听话,女儿长大了,不会再不懂事了。妈妈,您放心,女儿会一辈子照顾您的。”转过头,望望爸爸,再回头看着妈妈:“俺不去姑姑家住。你们都在医院,家里没人看,俺要回家住。”望着爸妈一脸不放心的样子,仪麟过去抱住云龙的胳膊:“女儿不会有事,大哥哥会陪我的。”仰起脸,正遇云龙的目光。云龙看她满含祁求的眼神,安忍令她失望,便向章健民、范爱霞郑重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仪麟。章、范两口对他深信不疑,遂表同意,要仪麟听大哥哥话,不许给添麻烦。仪麟一一答应。
      为免家人担心,云龙借医院的电话给家里通报了情况,随后陪仪麟回家。趁喝茶空儿,云龙把磁带放入录音机,旋小音量,听了一遍,对仪麟说道:“这么美的舞曲,要少了你主舞,就实在太可惜了。”仪麟眼圈红了红,没说什么。云龙见她熬煎了一天,倦意早显脸上,遂慰之以柔,照料她洗刷。仪麟换上睡衣躺下。云龙取身上香囊置她枕侧。清香沁人,仪麟好奇:“大哥哥,这里装的啥?真好闻!”云龙微一笑:“里面装的是特制香料,能驱避蚊虫。你放心睡就是了。”忽然间,屋里灯一下灭了。云龙出外一看,满街漆黑。“停电了。”仪麟说道,“从夏天起,就经常老停。我爸说,这叫拉闸限电。”起身找到蜡烛火柴,点亮了。云龙见她穿得单薄,怕她受冻,催她上床,替她盖好被子,另点燃一只蜡烛,端出外间。回头来嘱仪麟睡好,帮她灭了蜡烛。他简单洗了脸脚,吹熄火烛,和衣而卧。
      睡不多时,云龙迷糊间,忽听仪麟“啊”的一声,“大哥哥!大哥哥!”惊恐急叫。云龙神经一紧,弹身而起,顾不得找鞋,抢进仪麟的卧室:“怎么了?”来到床边。“大哥哥。”仪麟坐起,猛地扑进云龙怀里,“大哥哥,你别走。”云龙抱着她,能感到她的心砰砰跳得快,薄薄的睡衣也早被湿汗溻透。中秋夜冷,云龙怕她冻着,拽被过来包着她。
      仪麟搂紧他不松手,犹自呓语:“大哥哥,你别走。”
      “大哥哥不走。好妹妹,你怎么了?”
      仪麟这才彻底醒来:“我做了个梦,梦到你们都不要我了。”
      “傻妹妹,没人会不要你。”云龙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背。
      “我梦见妈妈和爸爸带俺到田野里玩,田野里开了好多花,漂亮极了,我和爸爸比赛摘花,妈妈编了一个特别漂亮的花环给俺。俺又去采花,结果看到一只小野兔。小野兔好可爱,大眼睛看着我,我想抱抱它,它一转身跑了。我在后面追,它一拐弯不见了。我回头找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不见了,我有些害怕。前面是条小溪,小溪对面有个人捧水喝,我看是你,就大着胆踩鹅卵石过去。溪边有片桃树林,你就摘了好些桃子给俺。过后,你吹笛子,俺跳舞。俺穿裙子,你说,跳飞天舞得穿长袖舞衣。就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让俺试。舞袖好长,我怎么甩也甩不起来,你说你找人教俺。俺问是谁,你叫俺猜。俺猜云蕾姐姐,你摇头说不是;俺猜秦姐姐,你还摇头;俺猜黄姐姐,你不摇头也不说是,就笑了,说:‘我这就找去’,背包拿伞就走了。俺就在等。俺看见有棵树后有两只眼晴眨也眨巴的,就想:我的小野兔怎跑这了?俺绕过去,一瞧,妈呀,不是小野兔,是条大灰狼!俺吓坏了,转身去追你,可……可是,你也没了。”仪麟说罢,竟抽噎起来。
      云龙哄着她:“大哥哥没走,大哥哥在这呢。”抚慰她安定后,燃起了床头蜡烛,扶着她重新躺下。
      “大哥哥,别走好吗?我害怕。”
      看仪麟,个高条顺,已是个姑娘家了,而那脸上所显,一副求助见怜的模样儿,依然还是个孩子。云龙搬过椅子坐在床前,怜声说道:“别怕,我不走,大哥哥看着你睡,没事的。”
      在灯影闪烁里,仪麟慢慢地合上了眼。她睡得很安沉,她知道她的大哥哥就守在她的身边。依稀里,她仿佛看到大哥哥正歪靠在椅背上,枕着胳膊睡熟了。他睡得那么恬然,那么安静。没有他人打搅,正合她细赏颜容。这张脸真亲切。她想伸手摸摸,却又不敢。就在她心里矛盾之时,只见灯花一跳,烛火的光晕突然变得灿亮,映得满堂绚丽辉煌。烛花绽放,冉冉飘下一位仙娥。但见:
      盈盈玉虚步,
      细柳若拂风。
      云衫曼舞袖,
      氤氲莲下生。
      好一位神仙姐姐!肤如凝脂,体散天香,娇波流慧,笑意飞扬。袅袅身形,怎一个巧字了得;艳艳容光,着一个秀字堪叹!
      那神仙姐姐真也顽皮,指蘸冷茶弹醒云龙。云龙饧目睁启,见之,喜不自胜,上前揽抱。那姐姐舞步旋开,笑道:“已然做下人间情事,还不持重,却要戏耍奴家,不羞不羞!”云龙讪讪:“丙瑞妹妹,莫作耻笑。”——原来神仙姐姐名唤丙瑞。就听丙瑞又笑道:“还不承认,眉间显着哩。”见云龙赧而不语,遂移步臂怀间,莺声说道:“妹子多日不见哥哥,特耍耳。敢问哥哥何日迎娶新人,妹子也好先有个安排。”他二人说话,明一句暗一句,仪麟听不大懂,她猜:这姐姐究竟谁叻,能和大哥哥一起。心里又慕又疑。看她短衫长袖那么漂亮,仪麟艳羡之余,又想,大哥哥说找人教俺跳舞,莫非,就是这位神仙姐姐?一出神,神仙姐姐和大哥哥都说些什么,她全不记得了。等她回过神来,神仙姐姐起身要走,亏是大哥哥牵住了她的舞袖:“妹妹稍候,哥哥再借妹妹片时。我在此间认了个小妹妹,名唤仪麟,单纯可爱,可比山中小妹,眼下,她新学了一段飞天舞,怎奈无人指点,妹妹可教教她。\"神仙姐姐有些嗔怨:“偏你好多事,奴家的舞岂是随便传人的?″云龙央道:“好歹舞一段给她开开眼。”神仙姐姐拗不过,挥袖间,云蔼漫漫,在云端现一舞池。在云龙大哥哥的伴乐下,神仙姐姐凤翔九天,尽展仙姿神舞。捏一手式,摆一身态,皆美伦美奂。更兼美目流波,面态祥然,足以勾魂摄魂,令人叹为观止。仪麟不觉也飞身舞动,举手投足,与那神仙姐姐一般无二,心头一阵喜。舞得高兴,旋出池外,低头偶视,竟身悬半空,不见有半片云相托,便觉身子猛坠!——仪麟一惊而醒,竟是南柯一梦。
      此时,天光大亮,看云龙,仍歪靠椅背,睡得香熟。再看烛台,蜡已燃尽。仪麟想起梦中事,似真非真,尤其那一段舞,记得格外清,试舞几步,熟巧竟直如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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