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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后悔莫及 云龙的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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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龙从吕小凤的居所出来,脚下逡巡,不知该步向何处。此时的他不敢回家,一夜未归,他不知该怎样向母亲解释。想见黄玉梅,而内心更自生怯。虽然记不起酒后之事,但早起时干姐那极具柔情的声腔举止,却令他忐忑不已,以他现有的状态,他绝没勇气去面对玉梅。更为糟糕的是,为吕小凤送来早点的竟是葛丽,而葛丽看到他时的那种眼神,杂有说不清的害羞与尴尬、惊异和鄙夷,看葛丽匆慌而去的背影,身披浴袍的他象被剥光亮众一般,感到无地自容。
云龙脑子纷乱,更加晕炫,他需要找处僻地好好地沉心静意。不知不觉,一走走到河下的林子里,林里无人,满氏兄妹以前练功所搭建的横桩仍在,他蝙蝠倒挂,直控到晚。而无论他怎么想,终究还是得回家。
于路上,他故作镇定,但所遇之人,皆似背他暗指,嘁嘁而语。云龙心虚,大有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之举。到了家,满以为母亲会究底问他,可母亲却面静如水,只字不提,这令云龙的一颗心更加悬起。
一夜一昼未归,家里又添置了许多物件。院中,多了辆太子龙摩托车。厅堂里,彩电、冰箱、洗衣机不算,还有一套进口的高档影碟功放机!那年头,只有宾馆、歌厅等才能置办得起,也仅仅是作为商业运营之用,至于影院家庭版,那是后来才慢慢普及。云龙正要问母亲,不想母亲先问他:“这么些儿花了多了钱?”云龙愣愕,随即便猜到了,吃早餐时,吕小凤说她要进趟城里。当时他羞惭低首,没敢看她容色,她也就沒再说去干什么,谁晓得竟是给他购置家电和摩托车。云龙对干姐又敬又畏:敬的是干姐办事果决,对他呵爱有加;畏的是她做什么都任性而为,不循常规。就象眼下这事,事先就没跟他打个商量!
云龙不顾腹内饥馁,转身要找干姐问问。
还是常氏拦下了他:“天都晚了,你还要去找她?就不嫌人家背后说咱啥?”云龙心中暗惊,母亲明显话里有话。而接下来,母亲有些激动:“也不知咋的,从打你订婚起,妈这两天眼皮老跳,跳得心里发慌,就怕出啥事。嗐,真是怕啥来啥!为拉个家俱,你夜也不回,二子也不着家……”说到这,不唯云龙心里难过,常氏的泪也抹开了,“二子一直跟在妈的身边,妈了解,二子虽说浑些,但不会有啥大错差。他和段家丫头的事,妈知道,她跟二子来过家里。二子毕业后,跟那丫头好象闹了点别扭,好一阵恼一阵子的。这回一走哇,怕是……可据妈看啊,二子心里难受,还是舍不得她。
二子吧,只要抹过这几天,应该就没事了,妈不担心。其实,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跟妈说,昨儿你在哪过的夜?外面都传开了,妈不相信,妈不信我儿会这样,方家几代下来从没这事!龙儿……”
天不算热,云龙却已身背冒汗,脸似火烧一般。他给母亲丢脸了,也给方门上丢了脸!他屈膝跪在母亲面前,可他能说什么呀,旁无佐证,只有任人疑猜。常氏的心一沉到底,她对云龙虽有怀爱,但自他远走回来,就有了种说不清的隔阂,作为母亲,她的直觉告诉她,将来,她指望不上这个儿子,否则,她绝然不会同意他娶玉梅作为儿媳。如今,传言看来是真,她失望地叫起儿子,一切都不用再说了,她的话变得轻描淡写:
“先吃饭吧,吃过饭去看看小仪麟,她妈妈在去上班的路上出了事,一条胳膊都没了。”
云龙大惊,如此身肩孱弱、温和亲善的这么个女人说残就残了?她可是仪麟的妈妈呀!从仪麟往日的言语中,他能感受到她家那令人羡慕的和谐与温馨。中秋佳节将近,忽然大难临头,不啻为天塌地陷!想想仪麟,那纯澈如水的双晴该蒙上怎样悒郁的阴影,那清秀可人的容颜又何时再绽往日笑莲?只因昨日,他心绪极差,一直不曾搭理她,谁想今儿她家即遭此大厄!云龙隐隐觉得,有可能因为他的原因而衍生出这场灾祸!
云龙腹内饥馁,此刻却无半点食欲,得知仪麟的妈妈就在镇医院救治,他骑上单车,飞驰而去。在医院的特护病房外,云龙寻到仪麟,仪麟虽经旁边一位姑娘的安慰,却仍然在嘤嘤而泣。
在云龙的印象中,仪麟永远是快乐的天使。天使一旦落泪,能有谁不为之悲悯?除非他是铁石心肠! 云龙怜然叫道:“仪麟妹妹!”仪麟闻声,泣声顿止,寻见云龙,一声“大哥哥”,转身扑进云龙怀中,放声大哭。云龙感之,鼻中一酸,不禁也泪涌眼眶。
俄尔,仪麟哭声暂歇,云龙问其母亲状况,不问还好,一问,仪麟哭声益剧。倒是那姑娘代她回说,手术比较顺利,医生护士轮班监护,已无生命之虞,只可惜右臂没能保住。至于原因,她说,是在上夜班的途中被一辆大车剐倒,致使事故发生。姑娘容貌娇秀,穿着简洁自然,一幅院校学生模样,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言语极是得体。云龙无暇思量她是何人,急着叫仪麟带他去瞧她的母亲。然而,那姑娘又说:“目前还在危险期,怕感染,医生不让探房。”云龙无奈,只能从窗户的一角瞧进去,只见范爱霞脸色苍白,昏睡不醒,鼻口吸氧,吊针高挂,旁侧,章建民痛怜地守着。此时此刻,本该一家人融融乐乐共进晚餐,何期遭此厄运,真乃人生无常,造化弄人。
仪麟姑姑送来饭菜,章建民打病房里出来,看到云龙和那位姑娘,对他们照看仪麟表示了感谢。至此,云龙方知,那姑娘就是仪麟所说过的她的舞蹈老师柳眉。见人家用餐在即,柳眉识趣,给云龙递个眼色,告了声避离而去,云龙晓她有话要讲,便尾她到花墙外的柳松下,柳眉面向他,目光逼对着:
“你就是方云龙吧?”
云龙回答:“是。”
“那你想不想知道,毁掉他们一家幸福的那个人是谁?”
云龙陡然一震,顿时呆若木鸡。柳眉道出的原委悔得云龙一拳砸在树上:我只道祸从口出,岂料话不张口也是祸!倘若昨天我问她一句,抑或不问她,随便同她说句什么,也不至她疑我对她有怨,这场悲剧或可就躲了过去。只可恨我……云龙的那个悔,可惜上天入地,也配不到这后悔的药——云龙又是两拳,把那松叶儿震得簌簌而落,“砰”的一头抵在树干上。
原来,仪麟在武校里喊了那么一声“大哥哥”,就象是她下达了口令似的,一场争斗猝然爆发。个中原因,她又如何明白,但凭她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女的心智,便觉得事起由她而引,疑心大哥哥为此恼怒,从今而后不再理睬她。可想而知,一向是她最为崇拜的人忽然对她抱恨衔怨,她该怎样的伤心!闷闷回到学校,待柳眉老师问她,她不曾回答,泪已先下。柳眉以为她是未请到方云龙而哭,宽言抚慰之。在诸多同学面前,她忍屈憋泪。中午到家,家里正招待客人,范爱霞见女儿神色不好,摸她额头,问她哪儿不舒服。在客人面前,以少女的心思,是不会把错摆出来让人笑话的,遂就没说。章建民和范爱霞忙不暇地照顾客人,对她也没太在意。至晚,章仪麟方有机会向父母道出心中委屈,憋了许久的泪终于象泄闸似的脱眶而出,大哭不止。范爱霞任是咋劝,都没有用。等到把抽答答仍啜泣不止的女儿送去上学,劳碌了一天的范爱霞只盼晚间能好好歇一觉以继续上夜班,却因牵挂着宝贝女儿,竟而没了睡意,虽然被丈夫强逼着上床歇息,却始终未能入眠。待看到放了晚学的女儿腮边仍有泪渍,心疼得再度起来温言抚慰。岂知章仪麟在校早听有同学议论云龙好坏,对她也难免有些话不中听。想那仪麟一片纯真,怎堪受此中伤,除了偷偷落泪,又能有何法为她和她的大哥哥澄清辩白?到家来经母亲再触敏痛,不由得又哭个不住,以致被哄睡去,觉中仍闻泣声。这一来,范爱霞觉沒睡成就匆匆上班去了。人之精力疲损,莫过于熬睏,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何况范爱霞一弱小女子,更奈她白日里劳顿,习惯的晚觉又不曾补,夜间睏意袭来,却又到了上班时间,只有强撑着,脑里早已浑沌不清,及至事故发生,她尚不知灾已降临,祸从何来。
较比之前的平和语气,柳眉此时的言辞颇为激愤:“章仪麟每提起你时眼里都放着光,对你甭说有多崇拜!可你做的对得起谁呀?她家一出事,满镇人都知道,可你却躲闲去了,这会子才来!这可跟传说中的你名不符实呀。你知道章仪麟哭成啥样吗?她到现在还认为是她害了她妈妈,其实是拜你所赐,她还一心地维护你呀。章仪麟有舞蹈天赋,本可发展成才,她妈妈伤成这样,她怎会还有心情去跳?学校的舞蹈没法正常排练倒不要紧,毁了一个女孩的美好前程,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提及跳舞一事,云龙犹自鞭心。想那晚仪麟要他教她跳舞,他违意推脱。不日为逗仪麟开心,自食其言,以身示范。正是由于他的出尔反尔,竟成此为悲剧的起因!出山前,师父千叮万嘱,叫他出言深思,行事谨慎。众道兄也都评点云龙:痴厚有余,机变不足,其心可校,其智难调。遂强灌硬充,逼其熟技艺,长见识,以补其拙。到底慧根天赋,智拙难补,云龙当局而迷,时势判之不透,常致失之有错。其实也怨他不得,云龙多情有义,此番言辞反复,亦为疼爱仪麟之故,若以情论之,又何错之有呢!
估摸着章氏父女应该用过了餐,柳眉、云龙度时回来,见章健民仍搂着女儿锁眉不语,仪麟依贴父亲,亦还泪水涟涟。饭菜摆在他们跟前,但却没有动筷。仪麟姑见到云龙、柳眉,对他们摇头叹息、言忧云愁地说道:“你们看看,这总不吃饭咋成啊。业已都这样了,不吃不喝也变不回去呀,日子还得往下过不是?一顿两顿不吃倒还罢了,这都三顿了,就是神仙也扛不住,偏又都这么瘦!妮丫正贪长,再这么可……”说着话眼眶已湿。直听得柳眉双目尽红,更令云龙悯心含愧。柳眉上前相劝,章健民疼爱女儿,叫她听老师话,先吃点饭,再跟老师上学去。仪麟哭道:“我不去,我要陪妈妈……”“你妈妈没事的,你先吃一点,咱过后再说好不?”柳眉的劝解显然无效,她转看云龙,脸上无可奈何。
“好妹妹,大哥哥也一天没吃,你能……陪大哥哥去吃点么?”
云龙只一句,仪麟便止了哭,她望了望大家,乖顺地点着头。云龙对章健民说:“章叔叔,你也要吃点,这个家,还得靠你撑着。仪麟妹妹就交给我吧,我会照顾好她的。”他和柳眉领着仪麟出了医院,离医院最近且具一定档次的只有宜山怪味楼,云龙也顾不得许多,径領二人前去。近跟才见那店名已然更改,唤作甚么“天天旺”,俗名一个。三人拾步而进。
原来,宜山怪味楼经吕小凤那么一闹,信誉尽失,食客不临,且吕小凤远道招聘来的大厨亦悉数辞离。吕宜山撑不下去,只得折本转让,灰溜溜回了老家。他对吕小凤恨之入骨,极尽造谣诋毁之能事,令吕小凤的名声更加恶臭,乃至此后她双亲相继而殁之时,长大均已成家的弟妹无一肯认她这个姐姐,都竭力阻止,不让她回家奔丧。吕小凤从此漂泊在外,再没回过家乡。这已是后话。
可巧,服务员把云龙等领引到他曾被金焕文棒击的那一开间。云龙眼神带爱地对仪麟温言道:“还记得吗?在这里,你救过我。”仪麟腮红,低下眉,心怀一片暖。她意想不到,大哥哥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其实,那次是她引他前来不期挨打,大哥哥非但没有怪她,反对她说出这般话,她不由感得眼含泪花,这两日来心头的阴霾登时散尽。想想这前前后后,却都是自己多心而致,那张梨花脸不禁又含羞带愧。再想到母亲只因她一时的荒唐胡闹,竟落身残,又不觉悔上心头,责显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