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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逼不得已 为寻二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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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秋高气爽。牌楼内服装街的街道上好一阵的鞭炮响,接着就是一通锣鼓声。在云龙服装店的门口,两头舞狮欢腾跳跃,翻滚揖拜,吕小凤满面春风,将两份红包分别塞进狮口,任其叼去。仰首观那店门上的匾额,团花红绸已然揭去,“呈祥服艺”四个字分外的耀眼,周边饰以金裱的龙凤图案,显得富丽堂皇,华彩万干。
云龙已出了牌楼,离了这热闹之处。在这样的场合里,他觉得自己也就是个摆设,但观吕小凤,谈笑风生,对局面的掌控游刃有余,的确是个女中强人。吕小凤安排他与副镇长周尊宝共同剪彩,是想抬高他的身价,而他却自感丟了什么,可谓名誉地位,非他所要。
云龙之性,乃举轻若重之人,往往事欲求全谋虑过多,结果反受其累而求全不得。吕小凤则不同,想到就干,干了再说,没有那么多的禁锢。在典礼仪式之前,她问云龙结婚尚有何事未办,有否要她出力出钱。云龙便说,结婚证明怕有些麻烦。原来,法定婚龄为男子廿二女子二十,他和玉梅均年岁稍差。那时候,如要领证结婚,需要个人所在的单位出具申请证明,玉梅的证明可由大队村支部出具,有黄玉照的印信即可,而云龙系无业人员,只能由镇上的派出所所开。农村人都有早婚的习惯,所谓开证明,无非是改年龄,而改年龄,就得托人送礼,这种不伤情面又能得到好处的事情谁不愿干?就连派出所的户籍部都心照不宣,青坪镇派出所的所长毕朝贵为了创收,曾暗下指令,要求户籍警员按照一定的年龄段进行收取费用。于是,虚开假证,就成了捞钱的一种途径。云龙系世外之人,不知求人路数,而在吕小凤看来,干弟才俊之士,竟被这寻常小事困扰,她笑了:“这才多大点事,就能把我这英雄了得的弟弟给愁住。放心吧,这事,包姐身上!”
云龙到家,王郎的朋友苗子早把大车停在门口,人于屋里正抽着香烟。经母亲介绍才知,苗子原来竟是供销社的门市经理、号称青坪第一算的苗继高的幺子。母亲在供销社供职时,苗继高就是门市主管。认真叙起来,他和苗子还是不算远的表兄弟,因为,母亲的二舅佬爷就是苗继高的父亲。
此时,天色不早,云英和他所请的人手都还没到,云龙便有些焦急,母亲也说:“莫不是二子给忘了?”遂叫云龙迎头去找。云龙急蹬单车到街西的供销煤场一打听,说早先见云英被武校里的吞火凤凰段姑娘给叫走了,说今天是云英师父的寿辰云云。给师父祝寿该到什么时候?不早不晚偏赶这么巧,二弟和段姑娘什么关系,他焉能躲了不去!云龙叫声“糟糕”,司机苗子正在家候着呢,再拖过晌该耽到什么时候?云龙硬着头皮西寻去,他在武校的门前停下,却见四下空寂寂,不仅看门人不在,就连对面的饭馆也锁门歇了业。可没听说武校罢停不开了,怎没听到一点声息?云龙锁车走进去,转过教学楼,便见一块稍为象样的演武场,再后是一排砖瓦房,看样子象是学生宿舍,瓦房靠拐一侧,有扇拱门隔开,倒似是住着几户人家。
这时,拱门里冒出一个青皮:“猛子,快看,咱没找他,他倒撞上门来了!”
“正好,咱们招人扁他!”
不时,一声招呼,瓦房里又钻出四、五个少年,均手执器械,在孟猛、孙勇的带领下,围住了云龙。云龙有事在身,怎有心思和他们缠磨,遂抱拳行礼,小心陪笑,说他特来寻人,望网开一面。那孟猛仗着人多,拧着恶眉,骂道:“你来寻人,你是来寻死!”飞脚就踹向云龙。云龙闪身躲过。一看交了手,这一撮人齐伙就扑了上来。云龙见势头不对,又退避不得,逼不得已,被迫还手,近身小擒拿放翻了两个,拳一虚晃,步转玉环,把孟猛的手中刀一脚踢飞。孙勇自诩身骨灵捷,叫声:“看俺的!”一根棍风车似的舞向前来。云龙被这一群闹鼠惹得动了性,着意要耍一耍他,待孙勇一棍劈下,云龙微一侧身,口角噙冷,笑说:“可惜可惜,偏了半寸!”孙勇又一棍横扫,云龙稍一撤步,又道:“不错不错,还差一分!”活猴被臊得面如猴腚,疯魔般执棍乱舞。云龙不再与他相戏,眉尖上挑,展身探臂,刹那间,棍影冻结,人已滚翻,云龙用力一杵,咚然在地捣一棍窝!
几个习武少年惊骇得无一敢上。
云龙撇棍欲走,此时,就听身后一声娇叱:“站住!任谁都想来这撒野!”孟猛等齐叫:“师姐!”云龙回身瞧去,只见她:发攒如戟,脑后高撅;蓝衫套体,白裤飘风;桃容带怒,脾如火烈!——云龙不禁一喜:“段姑娘!”不想段红缨竟不理他,瞪着一双泪目冲孟猛、孙勇等骂道:“平时一个个能耐逞上天,真见仗了咋这样狗熊!”孙勇抱着肩一脸灰土委屈道:“师姐,你哪知他有多厉害,人家说,就是师父来,他也不放在眼里……”
云龙没见过世上竟有这等无耻之人,居然当面撒下弥天大谎!他急欲申辩,段红缨全然不听,怒道:“够了,你们姓方的也太欺负人了!俺就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话音未了,拳脚齐上。云龙闪让架拦,只一味避退,他心中寻思:这是怎么了?口中解释:“段姑娘误会了,我来是找方云英……”不提云英倒罢,一提他,段红缨目中的泪刷的就飞了出来,她恨得咬牙:“他是甚东西,早喂了狗了!俺段家的门槛低,是猫是狗都来欺负,居然还敢打上门来!”一抹泪,挥拳又上。
“师姐,接刀!”孟猛见她难赢,把刀捡起,随手掷出。段红缨捉刀在手,不分青红皂白,缠头裹脑就劈。云龙知她刀法凌厉,不敢大意,避让里脚下踩着棍子,撮起遮挡。可她刀法越来越狠,云龙不得不手上带劲,一引一磕,将刀砸落。为怕她没完没了,拾刀再战,不待刀身落地,以棍旋之,即而甩飞。
“好身手!”
但闻刀去处,有声若洪钟。
云龙循声而望,不由得倒吸口凉气:那柄刀,正扣在一名壮汉的手上!
“师父!”
“爹!”
眼见得祸闯大了。可是这并非他的错,他绝没有想出手的意思。然而,段红缨的爹、少林武校的总教头、弟弟未来的老丈人,他能谅解么?从“好身手”这三个字里,云龙听着话锋,竟有若刀剑般的凛寒。
段京刚,号称闪电手。云龙领教过满敬堂的身手,在赤松林里也见识过他的真功夫。云英就曾说,满师哥是唯一得到师父真传的大弟子。弟子本事之如此厉害,想必师父是怎样的了得了,单单从他“闪电手”的名号,便可断定他武功修为应是如何!且见他:短发粗直,骨硬眉浓,筋力暴凸,肤色如铜。此刻,他双袖微绾,褂敞对襟,尽逞武林大家之风。
云龙上前揖礼:“晚生方云龙拜见段前辈!”
段京刚扫他一眼,将刀移交段红缨,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当不起。如今哪个不晓你方云龙?黑水桥头镇伏‘张家四兽’,红树林里独闯青龙总坛,你名头大得很!小女不自量,劣徒更不知天高地厚,在你方大英雄面前丟丑了。”
云龙听他话音不对,刚说了声“晚辈……”段京刚便手一伸:“不用讲了,段某从不和人啰嗦,都是习武之人,只以拳脚说话!”
云龙面呈急相:“段前辈,云龙并非有意要与令嫒高徒过招,其实我……”
段京刚吼道:“少废话!接招!”迎面拳风已到!
之前在武校,云英师兄弟几个常常打赌比赛,输者请吃请喝请看电影。蹲马翻跟,起挺打旋,无所不包。在较起腿之快上,云英总能占据上风,故而赢得铁豹子之称,但是在比拳速之快上,却每每败给大师兄。大师兄满敬堂较为自负,曾找“冷面追魂”贾忠义比拳。二人划杠交手,拳掌之速令围判者目不暇接,最终双方不分伯仲而平分秋色。事后,段京刚闻之大怒,出单掌与他放对,满敬堂双拳竟而封挡不住,惭愧而又拜服地接受了师父的惩罚。由此可知,闪电手并非浪得虚名。云龙和他相距数步之遥,眨眼间便已欺身近前,针对满敬堂和贾忠义之快,云龙还能从容应付,滑闪开去,可他现在面对的可是名噪一时的武校总教头,有着精绝技艺的闪电手!
高手过招,要的就是第一反应。拳风扑至,想之不及,云龙一矮身,鲇鱼般从他的胁下钻过。段京刚真不愧为武术总教头,更不转身,连着两个“虎剪尾",迫得云龙忙不迭地闪避。段京刚一脚蹬在一根站桩上,桩身咔嚓断为两截。
云龙却然闪立圈外。
段京刚怒目如电:“你怎不接招,难道段某也不配?”
云龙吃逼不过,想着再忍也是瞧他不起,斗志一燃,英容豪气顿生:“晚辈不敢,段前辈高名远播,云龙难望项背。今既蒙高抬,却之不恭,忝颜承领赐教,还望前辈手下留情。”遂掌封门戶,脚踏罡星。段京刚见云龙起手式一摆,锐厉逼人,却也不敢大意,气沉丹田,侧身拟掌以待。
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恰这时,一声“大哥哥!”,似是仪麟在喊,云龙转目。说时迟,那时快,“闪电手”闪电攻至,掌形变爪,上扼咽喉,下取中腹——正是双方对峙极为紧张的时候,段京刚捕其眼神一乱,瞬即而动!
原来,章仪麟自领了柳老师之命后,昨晚回家就兴奋得一直睡不着,她献宝似的先把好消息悄悄地告诉了爸爸。妈妈上夜班,每晚等不到她下自习就先躺下了,仪麟懂事,她不会打扰妈妈睡觉。直到夜深人静妈妈起床时,她穿着睡裙象猫咪一样蜷到妈妈的怀里,娇言娇语地对妈妈说,大哥哥教她的飞天舞优美极了,舞蹈老师夸了她,还让她去请大哥哥到学校指导排练呢。妈妈现出一脸惊喜,叫她好好跟着学,说表演时爸爸妈妈都去看。说话的声音柔得令人心醉,仪麟这才乖乖的睡去。早起一睁眼,她就提醒自己:中午一放学就找大哥哥去。结果,第三节课一下,柳老师就找到她,问她能否这就把方云龙给请来,因为第四节是体育课,舞蹈要抓紧练。仪麟巴不得立刻见到云龙大哥哥,她骑车直扑方宅,听说大哥哥去找二哥哥了,也没多问,就又扑去煤厂,煤厂人说去了武校,她车轮不停又西奔去,果见校门口停着大哥哥的单车,感到庆慰的她寻进去,见有一堆人在演武场上围着他,都看他在和别人切磋武艺,于是她就喊了那么一嗓。
孰不知,这一嗓,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乃至包括她自身。而她,却是浑然无所知!
当下,段京刚猝然发难,致使云龙的反应纯系本能:下出一脚阻拌,上施粘诀缠手,顺势倒地,蜷一腿猛然蹬出!——此招名曰:兔子蹬鹰。不想段京刚狮一般的猛健,竟也撑不得这一摔,他挣立起,手捂着胸,就感嗓眼腥咸,张口喷出一股鲜血!
这一变故,吓得合众俱皆惊呼。云龙亦感惊惶,正欲近前查探,却见段红缨泪眼含悲,愤急失智,举刀又砍向云龙。此时,云龙身侧已伴有仪麟,欲躲又怕伤着她,而出手则无疑更添仇隙。就在他正委疑难决之际,忽听得声:“红缨住手!”众目齐看,却见来人:生为女流身,凛凛气欺男。素面眉眼正,脑后发团盘。朴衣掩奇骨,深壑藏幽兰。来者不是客,决然非等闲!
孟猛、孙勇等都恭叫了一声“师娘”。云龙听闻,怵而无措,不知应该如何面对。所幸段红缨不敢违逆母命,愤然摔刀离去,就连跟从她母亲身后的小黑妮叫她,她也不理。
此刻,黑妮见到云龙,事先并不知晓是他,眼下相见,容色也颇为尴尬。她岁数偏小,然年少心大。与云英、敬月等相比,因年级较低,故而师哥师姐们都已毕业了,她还留在学校里,但看今年武校的在召生员严重缺额,前景十分暗淡,为替自己的前程着想,今趁师父寿诞之际,她试求师父师娘帮她融通校长,代补一纸毕业证书,好去寻找敬月师姐,托谋一份稳当职业。在这当口,段红缨心境不佳,不愿过问,便出门透气去了。其实,师父段京刚和师娘李香苹也在为武校目前的状况而担忧,依他们的打算,走留只在一念之间。而对于黑妮的请求,他们答应着先给问问看,但成与不成,他们说话没有决定权。这时侯,就听外面闹烘烘的,仿佛有弟子动拳打架,继而段红缨的喝斥声传来,段京刚怕出啥事,就步出拱门一瞧究竟。黑妮心眼活络,她知道师父的功夫至少一半承自师娘的家学,论道行,师娘更胜师父一筹。所以,许多事情还是师娘说了算。她帮师娘收拾家务,再度恳央师娘帮忙。李香苹见她这般可怜兮兮,就答应她一尽其力。黑妮不觉大喜,便道了声“多谢师娘”,话音甫落,就见初入门的一个小师弟慌慌张张闯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师父给外人打伤了!”这一句不亚当头惊雷,堂堂的武校总教头,没盏茶的功夫,在自家门口居然被外人打伤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胆?李香苹决意要会一会这个人。
而等她一见到云龙,也就不足为怪了,所谓异像必有奇能,更何况云龙早已闻名遐迩。她喝退了段红缨,又问孟猛、孙勇等到底是咋一回事。孟猛、孙勇两个被吓得招了实情。段京刚听明原委,抬脚就踢:“混账东西!”深为自己的莽撞而惭恨,把一腔怒火都撒在了这帮不争气的弟子身上。可是,再怎么,丢在自家门口的面子,李香苹为了女儿、为了丈夫、也为了她李家的家传武学,她必须要向方云龙争讨回来!
“来吧。”李香苹看了眼云龙,之后没有跟他再说什么,随手从演武场边的兵器架上取下杆长枪。云龙心里明白,这会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他逃不过这一战,便紧其后走到兵器架旁,弯腰捡起了一条棍。二人均不言语,打起精神,各自吐势。却待一搏之时,忽然,打那圈外猛可闯进一人,挡在当间,叫了声:“哥!打不得!”再回身,喊声“师娘”,便跪伏不动。
云英的骤然现身,更加惹恼了李香苹,她眉脚一动,怒道:“滚开!”抖起一枪,鞭云英于一边,即而枪头一转,遂扎向云龙,云龙只好奋起精神,挺棍相迎。此一战,枪来棍往,堪称精彩,但见:
抖一线枪缨,舞一片棍影,迸几点寒星。实乃是:参差雄雌,云乍罡风;别样男女,火爆急灯。风灯云火各奋勇,枪枪猛挑,棍棍巧撑。一如虎扑鹿,又似鹰鹤争,胜负不为权钱利,意在气节并名声!
武校的一帮弟子拚命地为师娘吶喊助威,唯有仪麟独立一旁,口咬下唇,象是风中飘落的一片叶子。而云英歪跪于场边,更是孤寞,他眉峰挂冷,目游场外。而在那拱门中,段红缨背墙而立,面上流泪。
突然,一片叫好声暴起,仪麟“啊”的一声,双手掩目,云英也回头而视,却见云龙棍抛身旁,人翻在地,李香苹的枪尖抵在了云龙的咽哽之上!
这时,李香苹把枪一收,望着段京刚决然而言道:“咱明儿就回河南老家!”搀着丈夫,撂下众人就走。
所有人都惑而不解。
武校的这些弟子一头雾水,不知师娘为何赢了反更不快,怏怏的也都散了去。黑妮望着师父师娘的背影,又望望云龙,她立在原地,踟蹰着不知该走向何处。
一行三人出了武校,云龙和云英并肩,仪麟尾后。云龙终于开了口:“哥对不住你。”不料云英却果决道:“事早晚要了断,这样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