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谱绘》诌子

35、左右为难 一边要到黄

　　沿着河边土岸，云龙故地晨跑。那时，有秦怡芝娇姿作伴，现在，独其孑然阔步，一种带着愧疚的失落感打自他心底滋生。下河沿，进林中，这里，是满敬月冬时首带他来，他们练剑、习拳，亦师亦友，以至后来认兄认妹。现在，林茂草盛，遮掩了那块空阔地，显得荒陌了许多。分足，合目，鼻嗅林草的清香，云龙承天接地，一体自身内里乾坤。
　　晨练毕，回返至桥头，望桥那边颇觉凄凉，云龙脚步滞涩。原先能聚人气的烟酒店总是热热闹闹，现如今，残败破落，风摧欲倒。赵家驹谁人不识，遽然不在，凡路经之人，不无感慨。似是缘聚缘散皆有天意，当初两家不睦，被云龙终劝和解，张记狗肉馆亦为此风光无限。观眼下，竟也关门落锁！他听张宗龙说过，赵瘸子之死似乎与他有关，初秋时节，到烟酒店里赊买啤酒的人仍然很多，虽然时过春夏，赵家驹仍常提及他的品貌风华，那日蒋小琪酒后到其店里买烟，为此言语冲撞，起了高低，蒋小琪动了刀子。这件事，前儿王郎、吕颂军也和他提起，说蒋小琪本就对他怀恨在心，不容赵瘸子称颂于他，话口相激之下，蒋小琪酒后冲动，失智拔刀见红。概况大抵如此。都说种因得果，虽然错不在他，一切却皆因他而起！
　　云龙罪获于心，痴忖片刻，记起师父曾谆语教诲他说：“你性情多敏，易深陷难拔，有人点拨，尚不致有差。今出离此处，无人帮你，一切要靠你自己自省自悟。你只须记住，事事非你能顾，非己过毋须担虑，得放且放；是己过也不必深责自缚，能弥而补之，固善，纵使补救不得，也宜自宽之，引为教训。人须常乐，方可养生；唯有心明，才可悟道。顺其自然，乃道之道也。”如此想来，世人各安天命，不可相强，庸人不必自扰。云龙心有所解，却仍不免悒郁存胸，直待在家等到玉梅前来，他心头的三尺春冰，方被她的脉脉温情化开。
　　为办结婚证，他们特去了照相馆。云龙换上新服，也为玉梅备了一身汉装，二人好似牛郎织女天仙配，拍了偌多的相片。馆主是个生意精，见他们照出来的形象自然舒展，卓雅非凡，后即置定了多套古服，并打出广告，生意果然红火。但令馆主纳闷的是，不论是谁，拍出的效果尤如演戏，虚假做作，丝毫没有云龙和玉梅的那份真实自然。他们出了照相馆，云龙专意带玉梅来到吕小凤的服装店，因为这两天，吕小凤早就让云龙把玉梅带给他好好看看。然而，吕小凤的热情接待，却令玉梅感觉不适。玉梅不愿外显，吕小凤极尽张扬，况且，她对云龙的亲近毫不避忌，使得玉梅满不自在。云龙心有所察，便即借口辞离。吕小凤尤自坦荡不觉，强留不下，就在店内点了五百元钱把于玉梅，并说：“妹子，干姐没作准备，这点权当姐的见面礼了，你先拿着零花。等我过天空闲，再给你们筹备贺礼。”话语容不得玉梅推谢。接着她又说，明天店名更张挂新匾，务请他们都来添喜，到时侯他们再一起亲热亲热。但是，云龙却犯了难，明天，他要上玉梅家去拉运家俱！
　　拉运家俱是昨天双方家长已敲定的事，当晚，云龙和家人就腾搬家什，空出了房间；今儿，玉梅来时说，她家已安排好农时，单挤出这一天，就等着车去。吕小凤没想到会这么不巧，她已经撒下帖子，工商税务街道办都一一请了，还特邀了镇里的副镇长前来剪彩。故而，揭匾仪式的日期也不好再改。云龙知道干姐做事雷厉风行，但他未料干姐的动作却如此之快。之前题写店名，他就向干姐表示过，挂匾之日他一定参加，这会子，倒真叫他左右为了难。
　　吕小凤干崩截脆，她叫云龙明儿早来，为确保典礼不致拖延，她打算明天雇车挨个去接，尽量提前。至于云龙拉运家俱一事，她表示歉意，唯一能帮上忙的，她可以帮雇一辆车。而拉家俱的车，云龙前日就已经委托王郎找好，说哪天要用，随时恭侯。玉梅路远，明日要在家做好准备，不能前来，吕小凤无奈。
　　出了服装街，玉梅一直低首不语。云龙问她：“生我气了？”玉梅摇头。云龙又问：“干姐不好？”玉梅依然摇头。“那怎么了？”“没咋。”女人的性情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云龙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给你。”“什么？”云龙看是那五百块钱，“这可是干姐给你的见面礼。”玉梅揽长辫于胸前：“你欠人家的情，往后还得你还呢。再说，明儿你来，总好空着手叻。”是啊，谁家开张典礼不得图个好看吉利，至少花篮得送个不是？自己当道士都给当傻了，亏得有玉梅提点。他拿着钱还在犹豫，玉梅催他：“你赶早把要紧事给办了，俺不陪你了，买点东西俺也回了。”云龙舍不得她：“天还早，你买东西，我帮你……”玉梅停下来，双眸间闪动着温脉的秋波：“是俺们女儿家用的，不许你跟着看！”
　　下午，云龙即到通元大药房去找王郎，不巧王郎出差未归，仅在店里见着刘馥双。刘馥双问知是找车一事，就说：“应该没问题，司机苗子跟王郎关系较铁。不过，到这中秋节跟，供销社忙着进货，不知道他明天能有空不。”热心的她帮人帮到底，打电话一联系，电话那端回话说有空，只是可能要晚些，今晚进货，明晨卸车，卸完得在十点左右。云龙一算，与“呈祥服艺”挂匾典礼的时间相宜，都不耽误，遂告之地址，谢过刘馥双。回到家，告诉了母亲，又打电话联系吕颂军，是他家里人所接，说他运鸡进城还没有回。想这中秋节前，正是生意人最忙的时侯，并没有像他这样的闲人。云龙忽想起张家哥哥，不知他们走也未走，不妨前去央浼一试。他前往桥头，不意却和张宗龙在十字街口相遇。张宗龙道：“方兄弟这要去哪？我正要找你。”他已把狗肉馆低价盘出，正想着找云龙一醉，明早早走。云龙听他所言，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只因兄弟一场，“张家四兽″又曾舍命帮他救人，这份情义，云龙自然不能拂逆，遂和张宗龙相携去了他下榻的芙蓉宾馆，二人点过菜后，他背着张宗龙，先行付了款。等到酒尽人酣，兄弟二人洒泪作别时，在前台，张宗龙才知云龙已经结了帐。
　　张宗龙人已半醉，云龙扶他回房间休息，等他晚间回到自家，家中也已开饭在即。母亲闻他口有酒气，遂问他和谁一起，云龙便说：“狗肉馆的张家大哥明早要走，儿在芙蓉宾馆为他送行。”至于张记为何要撤出青坪镇，所有人都知道两个原因，一是镇上的酒楼饭馆越开越多，拉走了他们的许多客源；二是黑水河的污染渐趋严重，臭味扰了他们的狗肉香。但尤为重要的一条，却无人知道。张宗龙趁着醉意对云龙讲，原本赵瘸子在，还能聚些人气，他店里的生意还算可以，赵瘸子一死，人气散去，自此他店里的生意也一落千丈。不唯如此，赵瘸子在时，两家走动较亲，等他不在了，一看对面，他和老四的心里都不是滋味，哥俩一合计，干脆走人！在何处落脚，他哥俩也早有考虑，宗虎、宗狮在邻县的一个镇上营业，几次捎信来催他们过去，说镇上在搞啥特色旅游，他哥几个大有用武之地。在冬里，云龙还曾给张记作过一场法事，虽说当时轰动一镇，但终究没有助其交走好运，况且对门的赵家驹还是因为他而命殒身丧！是以，云龙提到张记，他并不想多说。而眼下所急的，乃是明天搬运家俱的人手之紧缺。母亲说：“明儿二子请天假，不够再让你爸安排厂里的几个人。”
　　一说此事，云英自然无二话：“街西有家下午约好了的，叫明天送车煤球去，俺早送早回，不会误事。”父亲却说：“这是家里事，安排厂里人不合适。中秋近跟，不光厂里忙，谁家又没个事？多数人家还都有几分地，不能强人所难。”母亲埋怨他：“啥事到你这，这也不合适，那也不合适，怎样才合适？！”云英拦住道：“这有什么吵的，人手我找，保证不缺！”
　　听到二弟的承诺，云龙终于放了心。
　　晚饭刚过，就见章仪麟拎了两条鱼来。鱼是水泥厂匀发给职工的节礼，章家得了双份，范爱侠想着云龙对仪麟的好，早就思谋要送点什么来勉这份人情，便趁此节上，挑出两条肥鱼，令仪麟送去。两家原无交往，常氏不好受礼，回推说：“你方叔的厂里过节也发，还是送给你姑姑吃吧。”仪麟说：“俺姑家多着哩，姑夫年年都从鱼塘上进好些鱼来，饭堂里从来不缺。”陈晞的父母承揽供销社的饭堂，日子过得一直滋润。
　　云龙酒未喝大，此刻手拿一沓空白请柬正在酝酿人员名单，今见仪麟来，顿时喜眉开：“我正要找你，想和你商量个事。”仪麟到底大了，不再那么熟份，但听大哥哥说正式邀她做伴娘，她还是兴奋得不得了。云龙叫她没事过来玩，她说：“功课太紧，这几天搞庆祝活动还要练舞。”云龙问她练什么舞，仪麟说是古典舞：飞天。云龙笑了：“古典舞我略知一二，你跳一段我瞧瞧，或可帮你指正指正。”由于酒精作用，云龙一兴奋，忘了那晚在秋场自己说过的话，他口评身范，指点仪麟，只半个小时，仪麟便能体会到其间的诀窍，身段舞动得益为舒展。因时间仓促，仪麟不得不离开大哥哥，急匆匆就去了学校。
　　仪麟的晚自习全部用于舞蹈排练。她的“飞天”令她的指导老师大为惊异，拉过她目不转晴地注视了好一阵子。仪麟被看得莫名其妙：“柳老师，我跳错了吗？”这位柳老师十八九岁，是初来实习的大女孩儿，弯眉冲她一笑，花儿似的脸儿绽放开来：“你跳得太好了，能告诉老师你跟谁学的吗？”仪麟禁不起夸，当即就把她的云龙大哥哥给“出卖”了。柳老师好象知道一点云龙的事，她问仪麟：“是那个……”用手在头上比划个梳髻状。见仪麟点头，她似乎对云龙挺有兴趣：“倒真是个传奇人物。章仪麟，那，老师就交你一个艰巨的任务：明天，你务必把他给老师请来，这回，我们一定要把‘飞天’作一次质的提升！”
　　能把大哥哥请来指导自己排练，仪麟自然高兴万分，她满口答应，也没想大哥哥会不会同意，只凭她天真的一厢想当然：“明天中午一放学，俺就找大哥哥说。”她却哪知，她的大哥哥明天可是要去岭里喜接未来媳妇的陪嫁家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