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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挨打偿情 为偿情,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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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云龙遵母意带玉梅去了一趟常李庄,舅母封给他们的红包没捂热,赶巧当日大春新儿宴喜,为给他压岁祈福,又全数送给了小桥年。李婶一家喜见他们,待为上宾。仅隔数日,李婶便携大春将好些礼物亲登方宅,可惜那时云龙已走,母子俩懊悔不曾早去。此是后话。
下午,龙梅二人即回。家中,云蕾已进城上学,云英晚亦不归,父亲转而又忙,独母亲安守。云龙送玉梅家去回来,顿觉冷清。正准备晚饭,仪麟忽至,云龙问她:“这两天怎没见你来玩?”仪麟有些扭伲:“爸爸关俺在家做作业,不让出来。”云龙笑她:“一定是你平日偷懒,逼到快开学了才做,对吧?”仪麟摇着他的胳膊:“哪是啊,人家……”云龙一点她的鼻头:“跟你开玩笑的,你那么乖,哪会偷懒。”仪麟上次传信,引大哥哥赴险,此番再来,相信她能“将功补过”,因为,邀请大哥哥的人她认识,况且,去的地方是饭店,而不再是红树林!
转过黑水河,来到离医院不远的一座酒楼。这酒楼,唤作宜山怪味楼,一看外观,便知装修不久。早有一人,俟在门口。云龙被仪麟拽来,一路猜度,偏小仪麟得人所授,守口如瓶,只说:“人家不让讲。”等云龙见着这人,心却有些慌:秦姑娘如此邀见,不知何故?原来这人是彭新云,依他惯知,有她必有她!
甫一见面,彭新云只道了两字:“来了?”转身便进。听声辨形,云龙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但碍于秦姑娘之面,他硬着头皮跟了进去。登阶而上,二楼的一个小单间里摆了座。桌上一瓶混牌酒,两盘杂素菜,加道怪味鸡。座上等有一位,出乎云龙意料,竟是金焕文,却非秦怡芝!云龙皱眉,掉身欲走。彭新云拦住他:“咋,来了就想走?”云龙道:“待之不明,留之何益!”彭新云一撇嘴:“跩啥斯文,是俺请的客!先时,你给俺出主意办报箱,表姐怕俺赖你帐,还帮你说过话。今晚,俺就把这份大人情还你,从今以后,咱们两不赊欠!听明白了吧?”云龙说道:“彭姑娘这又何必,当日戏语岂能当真。”彭新云道:“你能拿别人感情作戏不当真,俺还怕人说俺说话放屁叻!方云龙,俺好意请你,你别把俺好心当成驴肝肺啦!”云龙勉强坐下,仪麟陪坐身旁。斟酒后,彭、金二人劝饮了两盅,云龙都浅尝了一点,更少伸筷。他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明嘲暗讽,恶语相讥。云龙低着头,任由他们悱排。小仪麟坐在旁边,她却受不住了,大哥哥大姐姐们说话她又插不得嘴,云龙不还口,她也不敢替申辩。由于云龙是她引哄带来的,大哥哥受到这般侮辱,比自己无端挨了耳光还要难受,眼里憋着委屈的泪就是不敢往外流。云龙乖觉,他揽住仪麟,抚慰地晃了晃,张口对彭新云说:“彭姑娘一向爽快,云龙有什么对不住的还请直讲,不必这般嘲弄。”彭新云本就不好拐弯磨角,她当即挑明本意:她要替她表姐向他讨还公道!云龙和秦怡芝的事原本不关她任何痛痒,但为此她却落得挨姑姑批,遭表姐冷的境地,况且无处说理,她只能找云龙出气。
云龙听她实吐其言,便说:“云龙确实多负秦姑娘的厚爱,事已至此,悔也迟了。彭姑娘既来替讨公道,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只是,别吓着了我这小妹妹。”
彭新云说:“穷道士一个,俺还真不知能罚你个啥,俺倒是想打出出气,连青龙帮都怎不了你,谁又能打得过你?”
云龙道:“姑娘真要打,云龙不动就是。”
“你会气功,打也白打。”
“我不运气。”
“咋知你不运气?”
“口动出声即知,我可诵读《太上感应篇》,由它起止。”
彭新云偷喜,说声好,对“小南韩”道:“就看你的了。”“小南韩”金焕文从桌底抽出一根趁手的短棒,面上拧着几分得意的阴笑,举棍欲落。云龙叫声:“慢着!”二人一愣。云龙把仪麟带到门外,哄她回家,转身即销了门,眼一闭,对他们说道:“打吧。”遂始口诵经文。小南韩手起棍落,真不含糊,棍棍坐实,狠狠地砸在云龙的后背腰间。他饶是身强体壮,毕竟血肉之躯,棒刑加体,痛入骨髓。云龙鬓额沁珠,诵经不辍。
门外,随着棍声,小仪麟哭喊着拚命砸门。
金焕文一直对云龙恨之入骨,下手怎会容情,眼见得二十多棍竟未砸倒他,一时恶念,举棍就朝云龙的头上劈去!
在此性命攸关之际,忽然门被踹开。金焕文大惊之下,棍子走偏,正砸在云龙的肩上,云龙吃疼不住,“啊哟”一声,栽倒在地。他眼冒金星,朦胧中,就听有个女子吼道:“都他妈愣啥,快给姑奶奶送医院去呀!——站住,你们这对狗男女,谁也甭想跑!小汤团,去报警!”
云龙挣扎起,叫道:“别,放他们走。”
众人皆停下观望。
“小南韩”金焕文一看机不可失,拽着尚在悚愣的彭新云逃之夭夭。
章仪麟上前抱住云龙就哭个不住。云龙忍痛笑道:“你又一次救了我。”话一说,仪麟哭得更加利害。云龙心疼仪麟,温语嘱其莫哭,仪麟止声,唯余啜泣。云龙转身向那女子道谢。那女子便是吕小凤,她见云龙无事,轰散了众人,引云龙换了个房间,命人沏上茶,即问云龙事由。云龙未作隐瞒,讲与她听。吕小凤道:“也就是你方云龙,换个人谁会自愿挨打偿情!天底下负心的男人多得象海里的王八,都他妈的以占女人的便宜作为骄傲,也就你跟他们不一样。镇长千金一厢情愿,你又没主动献殷勤,还欠她什么情!况且又不是她本人来讨,你干嘛要认这种负情债?按你话说,她们显是早有预谋。”云龙想想也是,以彭新云的心智,她不可能想出这种圈套来算计他。秦姑娘?绝不可能。纵然她心怀万般怨恨,依她品性,也做不出这低损之事。这时,脑里忽闪过金焕文那张阴笑的脸,云龙明白了,操纵者非他无人,也难怪他下手如此之狠。但他们的理由是代秦姑娘向他“讨还公道”,自己又是自愿挨打,想至此,云龙没有丝毫怨气,他只说道:“不管是否有预谋,事情既过,也是我与他们之间的一个了断。”
说着话,早有丰盛的菜肴摆上来。云龙道:“吕姑娘这是何意,云龙福浅受不得。”吕小凤笑道:“没你在,我也要这么多。怎么,不陪陪本姑娘?”云龙和仪麟只好伴之啜饮品肴。见仪麟惟依顺云龙,吕小凤问:“她是你妹妹?”云龙答之不是。吕小凤想起昨日之见,又问:“昨儿倒水的乡下妹子是你啥人?”云龙说:“前两日我们刚订亲。”吕小凤笑了:“是你媳妇就直说,咋还需要拐弯抹角!我早看出来了,故意逗你的。别说,你媳妇长得真俊气,就是衣服太土,经不得大场合。——噯,你看我这身怎样?”云龙早瞧在眼里,她这身,四分古意六分新潮,鲜亮时尚,既凸现她俏美身型,又显得人大方得体,远比初见时来得有品味。云龙由衷而赞:“吕姑娘好眼力,穿起来不光漂亮,还平添了几分涵养。”吕小凤喜道:“这么会夸人,怪不得姑娘家都喜欢你。这是我刚从城里买的,要不要给你的那位也买一身?”云龙摇头一笑:“她穿不合适,不伦不类。”吕小凤一听,忽敛容瞪目:“好哇方云龙,姑奶奶还当你是夸我哩,原来是在糟践我!”云龙顿时寒毛发怍,这吕小凤欢颜时犹若淑女,一反脸竟如此凶蛮!要是平时,云龙才懒得和她搭理,但看今日蒙她施救的份上,他耐性解释道:“姑娘误会,云龙实无此意。人之身份地位及习惯喜好都有不同,着装自然也各有所别。就拿本人来说,让我穿西装革履,我怕连路都不会走。玉梅也一样,个人偏好使然。”吕小凤怒气方消,她说:“这样看,你俩倒真是天生一对,也难怪镇长千金空追你一场。”云龙最不愿人不管真心还是玩笑的一说就企及此事,便岔语问她那日因何被青龙帮缚作人质,吕小凤对他说,头天晚夜,她在迪厅里被青龙帮的两个痞子缠不过,扇了他们的耳光,为逃避报复,跑了出来,正巧遇到了他。她听人说过,青龙帮的堂主贾实义曾被云龙打得跟孙子似的,急中生智,当下冒认云龙,吓退了那两个痞子,没想,竟真的是他。次日,她以新车抵还旧车,无奈他并不领情,她激奋而走之时即被人绑了架。在车上,她看见了头晚追她的那两个痞子,就知道坏了。他们逼问她和方云龙到底是啥关系,她越说不认识他们就越不信,“车上有个女流氓,就是伤你徒弟的那个,咬定我和你是男女关系,下车就找人要给你递信——对,就是这小妹妹。随后,我被他们带到了树林里,见他们那么多人,我想要完了,肯定要被他们糟蹋了。结果,你很快就赶了来。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感动,就想,如果能度过这场劫难,我一定要加倍偿还你……”
云龙暗自生愧,吕小凤恩怨分明,而自己却对她偏怪误解。衣穿时尚,口头挂脏字,说来也算是时下某种特定群体的形象特征,难免会被追赶新潮的年轻人盲目地作为前卫模式而效仿。吕小凤就是其中的一例。然而,人又各不相同。吕小凤有自己的喜恶,她有掺不得假的至真至情。云龙听她这番话,真情触动共鸣,便就他对她先前的误解向她作了剖心一白。吕小凤喜得云龙一片诚,问清年岁,排齿居长,即命人取香上供,要和他结拜干姐弟。云龙却道:“吕姐此意很好,不过小弟认为,形式是虚,真心为实。人处随缘,姐姐何必非要追于样式呢?”吕小凤爽快:“干弟说的是。姐晓得许多拜了把子的吃喝时义气十足,一办事就他娘的各顾各,翻脸动刀子常有的事。干弟放心,要有事或使钱,只管找姐,姐要跟他们一样,出门摔倒就死!”高兴得还要上酒上菜。云龙忙拦道:“早吃饱了,再吃可就撑着了。”说着便要去结账。吕小凤笑他:“今天我倒认了个憨弟弟——你知道姐是什么人?”云龙还真不知。吕小凤说:“这酒楼是我叔父吕宜山开的,原叫宜山饭荘,生意并不好。头年叔父拉我入股,扩建了饭荘,重新装修,雇请了两名外地名厨,就改成了眼下的宜山怪味楼。可以说,姐是这里的半个主人!”云龙这才明白,在医院里,给他送饭的那几名厨工为什么会问而不答,敢怕是端着人家饭碗呢。
云龙赞她行事果决,敢想敢干,说她日后必有所成。吕小凤悔没有早跟他结识,说道:“咱们要早认识,姐也不投这饭店了。咱姐弟独自个开酒楼,有你壮门面,姐就什么都不怕了。看现在,经营酒馆倒不如经营服装。干弟,咱们干脆先租个门面,开一个服装店,我出资,你来管……”云龙说道:“敢怕不成,后天我就走了。”吕小凤未料刚认姐弟就要别离,遂留之:“你还要做道士啊,不去了,在家有姐呢。姐开店交你管,赔算姐的,赚了全归你,成不成?”任她百般说,云龙只认准了去路。吕小凤无奈,送他出怪味楼时,向他说:“你在哪个道观,哪省哪地的,用原名还是用道号,你都告诉姐,姐有空去看你。”她一脸认真,云龙不敢正看,说:“偏远荒岭的,姐就别费心了,到秋弟自来看姐,到时还要请姐吃弟的喜糖呢。道号师父曾给取过一个,这能告诉姐:摘星子。”三人不约而同齐望天,叵奈天却笼着云,何曾有什么星星,更不可摘。一时都乐了。吕小凤说:“弟执意要走,后早姐送你。”
云龙送仪麟回家后,回到自家里,和爸妈略说会儿话,泡脚回房脱衣睡时,却感连腰带背挂肩膀齐疼,手按按肩,肿得面发似的。他怕父母担心,没敢作声,熬痛睡去,直至天明。醒来欲起,竟咯吆吆板硬得不能动。云龙心道:我怎就这般不经打。躺在床上,运气调理,贯通任督二脉,疏解各穴气阻,大小周天运行无碍,这才放了心。然而虽无内伤,却仍血淤牵体,行动不便,勉强穿衣起身,解排洗盥。吃饭时,母亲体察有异,追问下,云龙道了实情,母亲心疼儿子,说:“实心眼要遭人欺的,那丫头看着不坏,心怎恁毒!”云龙反宽慰母亲:“儿今没事,妈你不用担心。本来事由儿起,错不在他们。”本约好玉梅去瞧爷爷奶奶,不奈体有淤伤,不便远行,云龙就拨打电话到清溪村,托黄成武转告玉梅,只说体略不适,不去方塘了。又一电话拨到三叔家,报之事由。爷爷接过电话,絮叨二老念想。祖孙恩亲,云龙怎不挂怀,叙够多时,云龙说到秋早去探视,望爷爷奶奶多加保重。挂断电话,想到明日即将离去,不觉反生留恋之情。
云龙于床上歇卧,母亲在忙着为他的远行打点物事。天阴且暖,云龙双目交阖,正欲睡去,便听有人来,闻与母亲讲话声,知是玉梅,起身要迎,玉梅已至屋内。云龙未著袜裤,将腿重又缩回被里,叫玉梅床边坐下,捉过她双手置怀而捂。玉梅害羞抽手,云龙不松,好在没有旁人,玉梅也就由着他,问他哪儿不适。云龙简述原委,说没有大伤,只是肩背略肿,行动稍有不便。玉梅不免嗔爱轻责,说道:“人家一听你身子不适,不能走亲,还不知你咋样了呢,害得人家奔忙赶来,叫人好不担心!”云龙说道:“电话里我只能简略讲,不想反害你多疑了。不过也好,你来了,省得我想你却见不着。明天我就走了,你今天就在这多陪陪我,再回来日子可就隔得长了。”玉梅心头又何肯割舍,一日不见便似没了着落,这一去,春夏相隔,又该何等漫长,有道是天涯望断,只这心思焦渴怎熬!玉梅把情怀展露,芳心尽吐。二人情说不完,爱叙不够,感得上天统将瑶池内的一碧琼花揉碎了撒下天庐,以至满地铺玉,沟壑尽白!
农谚语云:冬温必雪。这雪,果然下得好,扬扬洒洒,蔚为壮观。龙梅齐出观雪,想起初时雪天骤遇,心犹激动。今又飘雪,再忆那情那景,互望里情欢意融,天上人间,忘乎其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