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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决战前后 方云龙为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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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云龙看了那信,脸色大变,发起狠来。只见信中写道:“马子长相不错,有胆到赤松林来!”马子即情人,云龙想到玉梅,方寸顿乱,撇下信,发疯也似的跨上单车飞蹬而去。他的脑海里闪现的不是玉梅那惊惧的眼神,就是吕小凤那带着野性的令人难以捉摸的音容。
“肯定是他们设的套!”云龙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一伙人。从昨晚到现在,他就一直坠在一团云雾里,总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果不其然,真的祸就来了!倘若针对他本人,倒还罢了,偏偏是他最容不得人伤害的玉梅!云龙又想起吕小凤,她为啥要送我一辆新单车?莫非就是要我好赶赤松林的路?还有昨晚,敢怕不是予先排好的戏?谜,这谜搅得云龙心神不宁。他狠命地蹬车,双手紧攥车把,仿佛掐住了呂小凤的脖颈。
以方云龙的脚力,很快就到了赤松林。
赤松林原称雀儿冈,传言不知哪年闹土匪,在雀儿冈上,一次就杀死了七十余人,血水洇遍山岩,自此冈上的松林叶儿都不似它处青翠,尽微泛红意。于是,人们都改称赤松林。云龙听父亲说过,爷爷以前就曾经在此处落草。而今,赤松林处于三地的交界处,是赌徒设局和□□决事的天堂所在。云龙打眼一望,只见怪林如兽,除了数声夜猫子叫,均一片死寂,恐怖得令人窒息。
他放倒了脚踏车,只身进了林子里。
林子里的干松叶铺在脚下,踩上去“枯哧枯哧”的响。云龙尽集听力,一步步朝里走。突然,他停下脚步,蓦地一声龙吟长啸!
这一啸,穿林海,透云霄,虎狼惊,鬼神颤。“扑通”两声,云龙跟前的树上同时跌下两人,摔得不算重,胆却早吓破了,爬着就往冈顶逃。云龙冷笑道:“鸟都装不出好来。”他经年在山中林里,融归自然,各种声音听辨入微,那几声夜猫子叫,又岂能瞒得过他去?云龙不紧不慢地跟后赶着,那俩傻鸟都唬得尿了裤子。
追到半腰上,面前忽现出一片敞亮的宽阔地。在一隧人工岩洞前,魔煞煞排站有三十余条恶汉,都虎视耽耽地怒视着方云龙这个造访者。
关系到身家性命,云龙瞬扫一周。只见斜坡的林道上,停有一辆轿车、两辆越野,以及二、三十辆的摩托,也包括他在青坪镇上所见的那辆面包车。阵式之大,颇为罕见。看着这么多的凶顽恶汉,云龙知道自己着了道,他便纵有三头六臂,又哪敌得过他们人多?况且来者不善,他们这些帮会上的人物长期在江湖上刀头血,又有几个是等闲之辈!
然而,他却不能不来!
那两个梢探跌跌撞撞地跑到他们跟前,就被一个人上前骂道:“没用的东西!”抬脚踹倒在一边。云龙认得他,刀条脸,正是那“毒心蜈蚣”贾实义!
云龙明白了,他们要对付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离有十步之距,云龙立定了脚。
双方对峙着,谁都没有动。云龙的后脊飕飀起一阵凉意。他知道,自己紧张得出了汗。这是大战前最磨砺人心志的时刻,不唯他单枪匹马,无异于以卵击石,更在他不见人质,心系玉梅,炽腑焦急!
就在这时,岩洞里忽然传出了挣扎声,伴之而来的是女人被堵住嘴而仅靠鼻腔发出的瓮瓮惊唳音。
云龙的心猛的一揪,不由自主地欺前两步。那帮人一动百动,全都摆出了兵刃,甚至有几个目透凶光,跃跃欲出,只须看他们的老大一呶嘴,或者一摆手。
座中的那位老大三十五、六岁,赘着一身浑肉,显然是酒色熏冶的结果,油亮的秃脑壳上,衬着死鱼一般的凸眼珠,尤为显得毒到极致,没人见了不怕。他手一后招,进去两人,分别拽出一个。
“表妹!吕小凤!”云龙大惑,作为人质,居然是她们两个!他不解,表妹作为要挟自己的筹码也还说得过去,吕小凤缘何也成了他们的人质?难道,是我错怪了她,她不是他们一伙的?但不管怎样,事情与他有关,她们因他而祸,人,他必须得救!
至于云龙如何救人,咱先卖个关子,暂且搁下不表。单说小仪麟,兴冲冲的把信交给云龙,不意云龙如此犯急而去,她诧异地捡起信纸来看,虽然看得不太明白,但也知道赤松林就是人们常常借以吓唬小孩子的红树林,绝不是什么好玩处,大哥哥此去,一定有危险。仪麟害怕了,吓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谁能去帮助大哥哥呢?仪麟想到云英二哥哥,就朝方宅跑去,跑没多远,正遇着云英,仪麟一说,云英看信罢,登时意识到出了什么事,飞步赶往武校。仪麟在后追道:“二哥哥,等等我!”可她哪里追得上,刚过黑水桥,就一跤绊倒在地。
“哟,逮了个大兔子。”瘸子赵家驹从他的店里出来,扶起了她。
小仪麟呜呜哭得很厉害。
“咋?摔疼了?”
“大哥哥被人骗到红树林了。”
“哪个大哥哥?”赵瘸子又怎会不知红树林的凶险!
“是,是云龙大哥哥。”
赵瘸子霍地站起来,高高低低地撞进了张记狗肉馆:“张家兄弟!方云龙出事了,咱可得帮帮手!”龙虎狮豹四兄弟俱在,虎狮二人刚收拾齐整正要回归家乡,一听这事,放下行装,携刀带棍,跳上机动三轮车,一路烟尘驰向赤松林。
赵瘸子略略放心,把仪麟带到他的店内,替他搌了身上的污泥,这才问她何以跑得这么急。仪麟便说,她想让二哥哥带她一齐去。赵瘸子笑道:“傻孩子,他那是去武校搬兵叻,你去管啥用?”遂抓了一大把的糖果塞给了她。仪麟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忸怩了一阵,还是收了瘸爷爷的糖。
再说黄玉梅,一早起就呆在家里,专等着云龙来。眼见得日头一杆一杆走得快,出到门口都巴望了多少回,还不见人的影儿。黄炳树便道:“千回望不如走一遭。伲子,亲都允了,还顾念啥叻!”说得玉梅脸红红的,撒娇地嗔一声:“爹!”遂梳妆齐整,下得岭来。一入镇,正瞧见小仪麟在前面走,玉梅认出了她:“小妹妹,一个人上哪儿啊?”仪麟看是黄姐姐,也没想,就把云龙的事跟她说了。玉梅“啊呀”一声,脸都吓白了,她最怕的就是她的云龙哥会有个啥闪失,急得她骑车就要到红树林去。仪麟拼命拽住她,跟她说,已去了好多人啦。也顾不上回家换衣服,仪麟硬把玉梅拉到了方宅,跟方母一说,一家人也慌作一团。方母流着泪道:“我一直最担心二子会惹祸,没想龙儿一回来倒摊上了事,这到底是咋的了?!”说得玉梅的心里酸涩涩的,有泪也不敢流,只盼望着她的云龙哥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家来。
瘸子赵家驹在他的店里摆起了龙门阵。方云龙去赤松林的消息从他的口中,象风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全镇。
脱手滑小黑妮念恋街市的热闹,闲玩里忽风闻到消息,立刻就去找她师姐满敬月。可巧满敬月刚刚洗澡归来,发尚未干,听说云龙出了事,一股强烈的报恩之情激荡着她,提剑闯出门,恨不得胁生双翅,一下子飞到赤松林。可她左找右寻,只不见有合适的交通工具。她奔到路口,正遇一位青年停下摩托车,在道边小店买烟。满敬月啥都不顾,跨上去便发动了摩托,等那青年听到车响,满敬月早把油门一加到底,绝尘而去了。
可是,也并非所有人都在替云龙担心。
彭新云就非常兴奋。她得到消息后,第一个就是要告诉她的表姐,因为她知道,她的表姐昨晚间就已经回来了。当她赶到姑姑家,秦怡芝正在收拾书柜,当下也不管她的心情如何,彭新云道:“表姐,这回可有人替咱们出气啦,方云龙他倒了大霉了!”秦怡芝这边那边走,她也这边那边的跟着动:“一早,有人就绑架了勾引他的那个狐狸精,逼着他到红树林去。这一回,看他还怎么神气!”
秦怡芝的手慢了下来。
“俺听人说,他得罪了青龙帮的人,就是俺们在春泰火锅城碰到的那一伙。这回,青龙帮的帮主亲自出山,带着他手下的四大护法,以及十八路的分堂堂主几十号人,来找方云龙算账。方云龙就算有三头六臂,再会什么武当神拳,只怕也没用……”
秦怡芝手一抖,一本书跌落下来。
彭新云戛然收口,她已注意到了表姐的神色。
秦怡芝从地上拾起书,恰是那本《□□的葬礼》。她心念陡起:莫非,这就是天意?
“有人报警了吗?”
“没,没听说。”
秦怡芝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抓起了电话。
彭新云实在搞不懂,方云龙害她到了这样,她还替人家报了案。
事实上,秦怡芝并没有提及方云龙,她只说在赤松林里有群伙斗殴。然而,她挂上电话,手却一直按在上面,低着颈,那一头长发飞瀑垂悬,遮盖住了她整张的脸。
彭新云悻悻地退出了表姐的房门。
等她一走,秦怡芝忍不住抽咽起来,她撩起长发,已然泪痕满面。
泪,从来就不会无缘无故的流。秦怡芝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去帮助他。经历了这两天的思痛,她已决定慧剑斩心魔,断了和他的一切念头。可是,那曾经拥有的一段情,又怎能说忘就忘了呢?!
时届当午,方宅接到了云英从镇医院打来的电话,急切地叫赶紧送钱去。方母大骇,惊问情形,云英不耐烦道:“别再问了,家里有多少拿多少,叫妹妹赶紧送来,救人急用!”方母顿觉天旋地转,亏得玉梅和云蕾托抱住,安放椅中。须臾醒转,即哭道:“我那苦命的龙儿……”把个玉梅、云蕾吓瘫了,玉梅再也憋忍不住,眼中的泪夺眶而出:云龙哥,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俺还咋活?云蕾六神无主,哭着问玉梅:“嫂子,咋办呀?”一句提醒玉梅,现在得她拿主意!玉梅抹了泪,俯身问方母,电话里根究咋说。方母转而告之。玉梅定住神:“这么说,云龙哥就没事。”方母稍慰,叫云蕾即刻打电话给父亲。玉梅拦住说:“别叫爸也跟着着急了,俺这还有替云龙哥保管的一千块钱。”云蕾问道:“嫂子,俺哥哪来的这么多钱?”玉梅顿了顿,才低声说,是她家给的回喜。方母也听说北岭的清溪人有这风俗,经玉梅证实,才确信为真。当下却也顾不得这些,又从家里翻找出八百元来,一并交给玉梅。一婆一媳一姑,分乘两辆脚踏车,直奔镇西的卫生院。
镇医院的内院停靠着一辆救护车,车门敞而未关,鲜血一路滴向急诊室。这娘仨见状,发疯似的扑了进去。急诊室的门前围了一堆人,云英即在内,方母一把拉住他:“二子,你、你哥咋了?”
未及云英张口,急诊室的门一开,云龙已晃步出来。此番再看他:焦疲一脸泥汗,斜挂破肩衣衫,屈臂抱残,血染襟前!玉梅扑至跟前,伸着抖抖的手欲触而未敢,不晓他伤得如何,生怕弄疼了他,一双娇目泪汪汪地怜望着,哆着唇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了声:“云龙哥……”云龙朝她慰然一笑:“你也来了。”见她焦虑的眼光扫望他胸前手臂,遂放开道:“因要救人,刚抽过血,没事的。”
“真的没事?”
“真没事。”
玉梅便再也管束不住自己,一下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这是忍着极度担忧之后的宣泄,一种近乎绝望而又突然转祥的喜悦。云龙轻轻拍着她的背:“又让你担心了。”附耳低声道:“好了,别哭了,这里还有好多人呢。”即而分开,玉梅不好意思地躲到了方母的身后。方母见儿子没事,也就放了心。
云英伸手问母亲要钱,玉梅便取出递了过去。
“二哥,这里有大嫂的一千块。”
云英伸出的手又迟疑地缩了回去,云龙接过钱塞给云英:“快去交费吧,给满姑娘治伤要紧。”云英便拉了段红缨一同离去。
方母目随段红缨的身影,见她紧摽二子,勾着手臂或攀一下肩膀,状极亲腻。看来,方宅里不久又将再添一个外姓人了。那段红缨素性敢干敢为,而和云英未曾挑明关系,毕竟女儿家,心思不宜贸然表露,故不著一语,却在眸子里涵隐了几许羞涩,笑容尴尬,即使云英不拉她,她也自觉难为情,宜且离去为好。
目光移回云龙身上,方母见他这般惨容,当着人前不好详问,心疼之下叫他先去洗洗手和脸。云龙来到院里,正逢张开洗车,云龙便掬了两捧水净了面。张开问他:“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你下的套?”云龙道:“脱不过那帮人去。”张开说:“是他们不假。真正出毒招的,其实是痞子蔡!这小子,本来就是贾实义的狗腿子,蒋小琪就是跟了他才学的坏。前时,他帮内的几个同伙来医院找他,说要为他报仇。他就说:‘咱们没有能耐办挺他,那就伙人办他的马子!’又说什么马儿的马子、歪瓜瘪三之类的暗语,护士稀里糊涂的,跟咱也说不清,反正有个女的,跟你关系不一般,说要用她来胁治你。他们谁都没提你的名,俺也没想到他们会是来对付你……”云龙明白了,表妹文放竟是因他而成了人质!那么,吕小凤呢?——对云龙来说,她,仍是个谜。那时,他急得只顾抱着满敬月出林,竟没抽出空来问她一问。想到满敬月,云龙便觉愧疚,未曾给她什么,却反累她为自己挡了那致命的一刀,叫他怎好面对她!云龙便对张开道:“医院里的情况我不了解,瞧在同学的份上,望老同学关照关照,务必要治好满姑娘的伤……”不待云龙说完,张开拍着胸脯道:“情好了,包在咱身上。”张开人最鬼,认了院长作干爷。在医院里,无论主治医师,还是护理护士,都跟他“倍儿熟”。满敬月住院期间,蒙他的关系打通下,得到了最好的医疗救治,最精心的医道护理。而于那痞子蔡,则拚命用那名不浮实的“好”药,三天两头催逼着交钱,直花得他一家心疼不已,可却又无可奈何。
当下云龙返回,满敬月业已疗治包扎停妥,被送出急救室,见了云龙,张口就叫了声“师父”。时众人围之,玉梅在侧,云龙甚窘。玉梅倒也宽容,望他只莞尔一笑。敬月冰雪聪明,据人传言以及他二人眼神,即判断道:“您是俺师娘吧?”更把玉梅叫得面红耳赤。云龙见敬月面色苍白,不忍说她,只劝其好好将养,勿多耗神。敬月乖顺地点头答应。此时,医生敬告:伤者流血超量,身体疲弱,探视人不宜过多,影响休息。来者多是她武校里的同门,被云英召带去赤松林出过力的,除了段红缨外,长臂螳螂庞广、钻天鹞子谢杏林均在列,云龙印象较深。云龙便和云英商议,让云英带着他的同门师兄弟先行离去,由他来照应敬月。云英讲,此番大家甘冒风险,虎口拔牙抢出人质,同青龙帮结下了仇,这份大人情,恐怕两句感谢话是说不过去的。云龙便问该怎办。云英说,至少要请一顿表表意。云龙思谋着请顿谢宴开销不会少,他问玉梅还有钱没,玉梅摇了摇头。云英说道:“哥,这个就不用你和嫂子操心了,待会儿满师哥来,你跟他讲老地方,他就知道了。”云龙嘱咐:“还有,桥头狗肉馆的张家兄弟,别忘了也请上。”“忘不了!”一群人提刀携棍的呼剌而去,着实令人为之侧目。方母和云蕾见他哥俩安然无恙,心一放下,也早就回了去。
此际,赵瘸子的店门口又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张家四兽″打援胜利回归,是他们把青坪镇爱听传奇的人们又都给引了过来。
张宗狮自幼爱好鼓书,虽然来日虽短,但诸多要事的来龙去脉却已摸清,经他的口彩,莫不召人。就这条,他便号称“小袁阔成”。——但听他言道:“你们可知,那青龙帮能称江湖上的第一大帮,帮内自是高手如云!为首的,就是恶名昭著的青龙帮的帮主宁有德,人送外号宁阎罗。别说寻常人,就是他手下的四大护法,以及一十八路的分堂堂主去见他,只要他死鱼眼的眼皮一抬,那都得打个激凌!
可咱们方兄弟不怕他。作为人质之一,他表妹说,方兄弟起初一个人前去,面对青龙帮的几十号恶棍,面不改色心不跳,与那宁阎罗讨理。宁阎罗当时就给方兄弟下了两道菜,一道荤,一道素……”
“素的怎样?荤又怎样?”人群里便有人问他。
张宗狮道:“素的,就是要方兄弟给他帮内的弟兄挨个儿磕头赔罪,并要钻他宁阎罗的□□,然后交够赎金,才能放人。”
“啊呀,他们那么欺负人呀!”章仪麟脱口惊呼。她从方宅出来回家换衣,再转去已是铁锁把门,折回头,听人说“张家四兽”已归,又马上赶去要一探究竟,就挤进跟前,正听他说到了这里。
然而,张宗狮却道:“素的,确实叫欺负人。但,荤的,那才叫一个狠!第二道,就是让方兄弟自废肢体,方可领人,否则,就由他们亲自动手,到时,难免生不如死……”
“俺听人说,青龙帮治人的手段极其残忍,割鼻挖眼还算轻的……″喜探传闻的“万事灵”老杜头最好卖弄他的“见多识广”。一说到这,就见仪麟“啊”的一声,吓得捂耳闭眼。老杜头人不孬,怕唬坏了小姑娘,也就没有接下说。
“要是咱,还不三十六计走为上!”有人这样议论。
“逃?方兄弟可不是这样的人!他冲着宁有德说:‘残指废体何足惜,只要能换取两位姑娘的安全,凭你们能耐,我方某的命任你们索去就是!’”
“说得好!”赵瘸子的嗓门那是骂人骂出来的,能承他赞一句,殊非容易,“云龙这孩子果真不赖。到这地步,由你得打,不由你也得打!话说得气壮,还押着一个理字。文打,就先赢了一场!”
人们纷纷点头认同,有那性急的就问打还未打。
张宗狮道:“话说到这份上,哪能不打!青龙帮的十八路堂主里当时就跳出个又胖又矮、长着一脸横肉的家伙,抡拳就向方兄弟抢来。方兄弟什么功夫,只一脚就蹬得他满口喷血,爬不起来了。”
“好!先声夺人,一招见威。”人群里有个爱听书的,熟记些惯口,不禁脱口而出。
“那青龙帮里多是玩命的主,又都想在帮主的面前抖露两手。接着,又跳出三路堂主。一路号称‘无影鬼脚’,一路是‘拐子李七’,一路为‘独眼达摩’。你们猜方兄弟是使啥招对付他们的?当时咱哥几个比武校的人早到一步,看得最真:方兄弟不愧为高手,以‘醉八仙’破了‘无影鬼脚’,用‘鸳鸯脚’点翻了‘拐子李七’,放倒‘独眼达摩’的则是‘九宫八卦游身掌’!……”
章仪麟无心听他神侃,挤到张宗虎的跟前,问得大哥哥是被救护车拉到了镇医院,以她小孩子的心智,认为他一定受了伤,也不再细打听,掉头挤出人群,撒腿奔向医院,当她在病房找到云龙时,已是气喘吁吁,张口就问大哥哥伤在哪里。云龙见她为自己跑得一头一脸的汗,怜爱地抚着她,说:“我没事。”仪麟也不管有无别人在旁,“太好了!太好了!”抱着云龙就跳起来,很是庆幸的样子。
玉梅十分疼爱地把仪麟搂过去,一个眼神,仪麟就明白自己冒失了,在玉梅怀里扭捏起来。她偷眼看病床上的那位会舞剑的姐姐,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很灿然。仪麟不再羞怕,天真地问这问那。
有玉梅的温情,敬月的尊崇,仪麟的景仰,使得云龙虽经这场生死恶斗而未曾惊悔反觉有幸,他在香阵艳围中贪享不尽。
不时,满敬堂的到来,他就没了这般心境。云龙也说不清,为何他们总是难以适融。虽然满敬堂也被云英请去赤松林帮他解救人质,并且拔拳之功远胜他人,然而就是有种性情相悖而话不投机的感觉。他按云英的意思告诉他在老地方开宴相请,满敬堂答应着,正打算嘱告妹子几句,却听外面有人说道:“就在这间病房。”“啪嗒”门打开,在一白衣天使的引领下,陆续又进来了三四个白衣白帽人,提着食盒,摆放开来,暄然是香气撩人的一席丰餐!领头的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厨师,说:“你们慢用,过会儿我们再来收拾。”满敬堂见状,他拍拍云龙的肩:“劳架兄弟费心了。”又转谓妹子:“你有这样的师父,哥啥话也不说了。”拱手作别而去。
云龙一时懵懂,不知何故,将已走到门口的那位厨师拽住问道:“你确准是送给我们的吗?”那厨师反问他:“你不是方云龙?”云龙说:“我是。”那人笑了:“这就没错,我认得你。”转身走了。云龙见人家不愿多说,也不宜再追着细问,转头看,仪麟已馋得直咽口水,始觉自己亦饥肠辘辘,一想,指名道姓送给他的,必是二弟无疑,别人不可能平白无故的给他们送吃送喝,随即分碗分筷,叫玉梅和仪麟自行用餐,他则亲执汤匙来喂敬月。敬月重伤初治,面色苍白,无力推避,感蒙师恩,不觉然眼热泪盈,一副可人模样。云龙记得观中红娟师妹大病之时,他曾日夜伴侍,师妹不忍他饱受煎熬,劝他歇去。他只说了句:“你病体未愈,我歇亦不安。”便惹她也似今日敬月这般。——云龙怜声道:“好好吃,多吃才好得快。”敬月点头,乖顺地由着他喂食。
饭后,果有两人来收碗箸盘匙。
仪麟见大哥哥无事,又恐爸妈久不见她而着急担忧,饭后就回家了。敬月体倦,也沉沉地睡去。玉梅瞧云龙衣衫残破,便出医院去买针买线。云龙一人在病房的过道里踯躅反思。自归来这十余日,发生了诸多之事,哪些是他的过失所致,哪些是他身不由己而迫之,林林总总,乱七八糟,想哪桩,哪桩都搅得他心神不宁,由不得他终止脚步,幽然长叹。
“怎么了,方云龙?”
云龙一转身,顿时羞惭得无地自容。他咋就忘了,被他撞折肋骨的蒋小琪也在住院。面对昔日的班主任,他凭啥该有此一叹!蒋一涛拍拍云龙后背,他的内心更是难过:“等我问问去,今天你这事是否跟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有关。”“蒋老师,不是……”云龙未及解释,蒋一涛已摇着头进入病房。这病房就在隔间,云龙不便跟进。显而易见,他的所谓“英雄壮举”在张宗狮评书演义般的传播下已然名噪远近,无人不晓。
就在玉梅给云龙补衣的当口,一对乡农夫妇赶着一架骡子车进了医院。这对夫妇找到敬月,当下心疼得珠泪纵横,却又不免数落道:“你和你哥都不肯听爹和娘的话,学啥不好,偏要学武!这么斗凶使狠的,俺先头就说,迟早要有事,你们就是不信,应验了可不?”听得云龙心头颇不是滋味,他向二老惭愧道:“满爹满婶,不要再责备满姑娘了,都是我连累了他们。”满爹满婶知道他就是云龙,忙说:“不怨你,不怨你。”言辞朴善,竭力为他开脱。云龙从他们口中得知,敬堂、敬月兄妹俩为了习武,不惜花钱置办练功装备,为便学拳,还特地在镇郊租屋居住。他老两口不在跟前,常有担不完的心。此番前来,还是听了从镇上回村的邻居所讲,言敬月伤重,这才匆忙套上骡车从二十里外急赶而至。
敬月怕父母担惊尽量放松神情,提及伤势,轻描淡写一带而过,而说起云龙,极尽赞誉,口口声声“师父”不断,叫得云龙很不自在,便让她不要再叫他师父,说练武只为强身,且宜交互学习为好。斗凶使狠非是目的,若专于此,终究会为之而累及一生。想想这番,与他本人一时凭勇负气有关,乃致她身受牵连。随即表示,以后不会再教她什么拳法剑术,如她还想要学,八段锦、五禽戏于人身心皆有裨益,尽可授之与她。
真理出于实践,人凭累世的经历说出的话极为灵验。满敬月暑期毕业后,在城里谋了份健身辅导员的职业(后升任教练),既惬意又平稳,随后觅偶育女,一生幸福。而满敬堂,后来在海南因其老板嫖宿惹起争端而介入的一场打斗中,被人连戳五刀,险些送命,终落得终身残废。他的老板对他并不顾惜,甩给他五千元钱便打发了他。满敬堂后悔一生。所谓:一朝失智,而遗恨终身。古训警人。
有敬月父母照顾,云龙抽空陪送玉梅。玉梅与云龙说起敬月称他师父一事,云龙叹道:“我何曾教过她什么,她却拚死为我挡了那足以致命的一刀!否则,伤的不是她,我这条命怕是没了。论恩论情,是我欠着她……”玉梅望着云龙:“那俺这几天天天来和你一起照应她。”云龙欣慰地点点头:“你能来是再好不过了。”
一回到医院,满婶便把一套衣服捧给了云龙,说:“你们走不大会儿,就有个闺女带来说给你的,还送了俺丫头许多营养品。俺们留她吃饭,她只是笑,俺说你一会儿就回来,她说她不等了,只叫俺一定要把这身衣服交你手里。”
这是一套运动装,云龙想不起能有谁会送他,便问道:“那姑娘叫什么,长啥样?”
“啊哟,俺忘问了!”满婶满怀歉意,“那闺女啊蛮俊的,也穿着这样的一身运动装。”
一个“俊”字叫云龙如何猜得出来,他问敬月可认识,敬月说她睡着了,不知道。
“哎,对了,俺问她和你咋称呼,闺女说,她跟你是表兄妹!” 满婶的话顿时拨开云龙的心头迷雾。在赤松林,当表妹文放和吕小凤被云英、庞广、谢杏林等以取赎金为由背后偷袭从虎狼窝里抢出来,青龙帮的帮众恼羞成怒,双方混战一气。云龙为文放松绑后又为吕小凤松绑时,不料那青龙帮的四大护法里最为阴毒的“吸血蝙蝠”来二姐一手三刀呈品字直取云龙势夺其命,云龙正庆幸人质得救,未加防备,眼见得性命危于一旦,亏得敬月急时赶到,纵身挥剑来挡,饶是剑锋圈卷磕飞了两柄飞刀,到底漏掉一把,竟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肩窝。云龙见敬月为他受了伤,抢过来抱住敬月,鲜血染了一身。云龙呼唤敬月,敬月躺在云龙怀里,见他好端端的,微微一笑,心陡放宽,竟晕了过去。云龙急火攻心,看表妹穿着怪异,便冲她发泄道:“都怨你,非要赶啥时髦,穿这些扎人眼的奇服,怎不惹出事非!弄出人命来了,舒服了不是?”当时文放嗫嚅道:“俺不穿这些,你叫俺穿啥……″云龙又恨又气:“你以前穿运动装不是挺好么?!”——可不是表妹是谁?敢是她不肯见我,是怕我再说她的不是,今穿运动装来,还讨好赎罪似的送我一套……表妹啊,表哥不该怪怨于你,是我得罪了青龙帮,这才连累到你!若说穿著怪异,我可比你更加另类啊!云龙自责自怨,心下裁定,等再遇见表妹,一定要向表妹当面赔礼道歉。
是晚,那几人又送饭菜来。云龙不忍残剩,先分了些与邻间的蒋小琪。蒋一涛忝为收受,为此更将蒋小琪教训了一通。蒋小琪哪里领受他老子的苦口婆心,虽然没有当面抗顶,但从神态里足可看出一百个不服来。蒋一涛搞不明白,培养出无数栋梁之才的他,偏偏就管不好自家的孩子!这,究为何因?
天下做父母的,又有谁不为自己的孩子操心呢!这壁厢满爹满婶也在数落自己的儿子。满敬堂喝得东倒西歪,熏了一屋子的酒气。满爹一边数落一边扶他出去,他还回头冲云龙喊:“兄弟,够哥们!肯为俺妹妹输血,又肯出……出钱。钱,俺有的是!俺会还你……”满敬堂在酒席上从谢杏林的口中得知情况,本就义气冲天的他自然不能再让身无分文的云龙拿未婚妻的钱为他妹妹垫付医疗费。他这一喊,敬月方知自己体内尚淌着师父的血,望着云龙疲惫而微呈苍白的脸,他轻柔而深情地叫了声“师父”。
满爹用骡子车把儿子送回了家,敬月有母亲看护着,云龙回了趟家里,看二弟也醉得不轻,早已睡去。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与家人,父母都替他担忧,怕他日后再遭他们寻仇报复。云龙一向也有此虑,但为了安慰父母,他说:“我想不会,他们虽然凶狠霸道,但他们也有他们的道。”母亲总是不放心:“这些坏人还守什么道,还是小心点好。”云龙换上运动服,不作过多停留,便又向镇西的医院奔去。
当时为救护满姑娘,情急便将那辆新车忘在了脑后,这样来回走着,体会到无车之慢,此时才又想起那辆脚踏车,倒非觉得丟了有多可惜,只是,他不知该怎样归还人家。
天气无风也冷,入夜,青坪镇的街面昏黄而凄清。云龙捷步轻行,忽然,他听到前面有一男一女的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