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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雨后夜遇 入岭里毛镇 ...


  •   铅云低垂,冰冷的天怜泪雨随悲而落。在通往腰坎墓地的山道上,清溪村的老幼均素服哭送。挽联前引,白字当空,这是方云龙的笔锋。
      “钱秀才,你放心走……走吧,咱岭里的老小都记着你叻!”八公老泪纵横,不顾晚辈反对,九十多高龄了也要亲送亡者一程。玉梅、玉凤,以及抱着毛丫的玉玲也都哭得眼儿红红。
      “都磕个头走吧。”棺木下葬停当,黄炳树发了话。云龙恭恭敬敬就泥石里叩了四叩,跟随人后走了几步,不禁回头,又望了望那座新起的坟头。黄炳树也停了下来,他对云龙说:“娃啊,你不是咱岭里人,咱岭里人可没把你当外人看哩。老秀才就常念叨你,总在人前夸 你是咱岭里的骄傲。如今他走了,他为咱岭里人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从没开口向谁提过任何的要求。咱岭里人都念着他的好,好人就得有好报:他无儿无女,也没冷落到无人问禁!娃啊,俺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想着,他老人家走了,也得叫他感个暖儿,你说是不是?” 云龙的泪和着雨水往下流,他从没和老人家交谈过,所晤的也只是前儿所见的那一面,也就这一面之缘,他便已深深地感受到了老人的可敬与可亲。只可惜,世事无常,一面成永诀!
      当云龙随岳父赶回庄里,那雨愈下得大了。他换了身岳父的老灰祆裤,虽然小了些,却足可搪寒。换下的衣裤玉梅拿去除泥架烤,一时难干。因算是岭外的“贵亲”,又是为钱秀才的殡丧出了力的,因此云龙被请去坐了“谢客席”。席堂设在成文、成武家,这是八公的意思,一则,成文的父亲是村长,理应由他出面;二则,他们家和钱秀才的草庐邻挨着,诸多事情便宜就近商榷解决。村长黄玉照就是八公的亲长孙,有八公的话在,无有不从。云龙由成武陪着一到,八公就先叫云龙认了“大哥”,这一叫,还真让云龙在成文兄弟面前不好意思来,玉玲的丈夫,“姐夫”毛镇涛说:“没啥不好意思的,咱们的辈份在这呢。”诚然,“摇篮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在旺族里,这是常见的现象。所以,近乎同龄的人,上下差着辈份,也没什么稀奇。
      席只一桌。八公年高,先歇息去了。本庄里帮忙的是应份儿,没谁想着要来叼扰这顿酒菜。村长爷仨,加上毛镇涛、方云龙,还有一位邻乡乡政府里的干事,玉照都须喊他一声“姑夫”,另有两位,都是忠厚田家人,辈份稍晚。云龙素不好酒,况是哀丧事,沾酒甚少,话也不多。倒是毛镇涛“活跃”,酒一入腑话就来,贪杯不说,和那位乡政府里的姑夫对上了眼,一句一个“姑夫”喊得亲热,敬酒也勤,须臾即醉。云龙和成武将其扶送到玉玲家,玉玲见了,难免要说他两句,谁知他醉后言语爆粗,痞性大发,张口乱骂,不光辱及玉玲一家,甚至言涉黄门的不是,说什么死了个不沾亲绝了户的糟老头,也要破他一份股子钱之类。两口儿一吵吵翻了天,闹得合庄尽知,旁人也无法劝解。
      玉玲干气得坐在冷雨里呜呜的哭,她娘和几个年幼的弟妹恨得上前又抓又打,却哪能敌得过毛镇涛的浑力,一推都推跌在雨里。玉玲母亲的头给墙角磕破,血顺着雨水和进了泥里。云龙和成武慌忙上前扶起。
      就在这一片哭闹声中,黄炳树一脚跨进了院,见了这般情形,照定毛镇涛的脸狠抽了一掌,毛镇涛一个趔趄倒在雨地。
      “混帐东西!孤儿寡母的一家好欺侮不是?喝过酒就撒野疯!想当初你娶玲丫头时咋保证来着?放个屁就忘了?”
      玉梅、玉凤后脚就跟了进来。玉凤扶起了玉玲,玉梅进屋抱起了一直惊喊着的毛丫,望着尚不会说话的毛丫那惊厥的眼神,玉梅一阵揪人的疼,泪儿蓄满了眼眶。
      毛镇涛被黄炳树镇住了,可复仇的火焰由此而生。他强逼着玉玲带着毛丫跟他回家,黄家人自然不放,毛镇涛就自己下岭去了,可知人已酒醉,一路跌撞,又经冷雨浇激,捱到家时已衣破脸伤,夜里就发起高烧,直挂了两天盐水,方才好转。这一来,毛家对黄门恨之入骨,拿玉玲更不当人看,这段孽缘不知何时为尽,暂且搁下不表。
      只说黄炳树家,一家人偎着火盆,云龙拔着火,黄炳树闷吸了一阵烟,对云龙说:“娃儿,你的那份份子钱明儿也抽出来给你。”
      云龙不解:“爹,这是为啥?”自从上天接迎玉梅,玉梅姑就说他,亲都定了,也该改口了。于是,那时,即改了称呼。
      “俺想过了,钱秀才丧葬是咱岭里的事,是不该叫你们来。玲丫头的男人虽说混帐,可说得也有道理。明儿俺找你大哥就说这事,按这理,该退都退喽。”
      黄母说:“礼簿上的帐都扎妥了,该花的花了,拿啥退叻。玲丫头的那份说抽还没抽,就是抽了,拔个萝卜还剩个坑,谁顶这帐叻!”
      玉梅抬眼望着云龙。
      云龙道:“爹,您不说咱岭里没把小婿当外人吗?我和玉梅的这份就不用抽了。”
      黄炳树又抽了一阵子烟,说道:“明儿商量着看吧,玲丫头的帐俺顶着,指她娘几个,难嘞。娃儿,你们的钱过天俺也补给你们,不管商量出啥个结果。”
      “爹!”玉梅不解。
      黄炳树说:“你们都是俺的娃,还分个啥哩!”
      黄母也道:“你们年纪轻轻的哪有啥积攒哩。赶明儿,俺和你爹的这些家当还不都给你们!俺们啊,都巴望着你们俩孩和和美美的就成,可不能象玲丫头的那样……”
      玉梅理解父母疼爱女儿的心意,叫声“娘”,把个身躯偎进了母亲的怀里。
      云龙见雨已停,把烘烤干爽的衣物换了,就要别去。一家子均留之过宿。玉梅说:“天这么黑了,路又孬,就别走了。”岳父也说:“敢怕岭里不能过夜咋的?”
      云龙解释:他和玉梅打城里回来,家还没沾,就跟成武一道奔了钱爷爷的丧,就怕久不归家又劳父母惦念。
      取得谅解之后,云龙辞离黄门放车下岭。及入了镇,越过黑水桥,看看离家不远,街道又宽静,遂急速蹬驰,岂料在十字街口,忽窜出一人,直向云龙撞来,云龙猝不及防,急转车头,怎奈天刚落过雨,路滑控不住,可怜这辆老爷车没跑几天欢,直摔得条断轱辘扁,幸好云龙动作敏捷,没把自己放翻,但却也极其狼狈不堪。云龙心疼车子,又兼一天来心情不好,不由分说,怒火上撞:“你这人怎这么……”看着是位姑娘,便强吞了那“没长眼”的三个字。
      那女子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回看后面的三条汉子尾随追至,她大声喊着:“方云龙,你咋才来呀?”并紧紧地抱住云龙的胳膊。云龙望着她的面容,并不认识。而她却鳔贴颇近,语调甚麻:“方云龙,你白天还说,不准人欺负我的……”
      云龙被她说得糊涂,但听能认得他,想必应是熟人,而说出这无影的话来,该是被人追逼不过以求他庇护的急谎。云龙明白过来,将之搪在了身后。
      “扯乎!”不待云龙开口,那三条汉子均已认出了他,其中有一个,在光明巷口与云龙照过面,知道他的厉害。
      “快走!”那女子拽起云龙就跑。云龙道:“跑什么,我的车子……”
      “还他妈车子,再不跑,命都没了!”
      云龙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好象挺严重,没敢多想,与那女子一口气跑过黑水河,转拐服装城的牌坊楼,钻进了一条深巷中,这才住了脚。那女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倚靠墙上,尽顾着喘了。
      云龙问她是怎一回事,不想那女子眼一睁:“你傻啊,流氓知不知道?唬人只一时,他们追来你不怕啊!嗳,你叫什么?家住哪里?”口气那么硬,云龙又气又奇怪:“刚才你还……一转脸就……喂,我倒要问问你是谁?敢是要合伙儿来骗我的车子?”
      那女子嘴一撇:“老娘缺啥偏他妈的就不缺钱!也不瞧瞧你那烂车子,送给叫花子也未必领情!不就是辆破自行车吗?你跟我来。”说罢,抬脚就走。
      云龙不知她的底细,见言语又这般粗俗,哪象个好人家女儿,立定脚不动。
      那女子不耐烦:“走啊,还要八抬轿抬啊?”把云龙拽着,又拐了个弯,进了一幢二层小楼里。那女子打开一间房门,开亮了灯。云龙扫一眼,真个是乱,可每样物件又都档次不低,价格不菲。屋里有空调,按启开关,没等热风吹下来,那女子就脱了外罩衣,云龙这才看清她的容貌:紧身前卫套装,绷得形体曲韵流线,丰圆有致,性感十足;那张脸也长得好,面如满月,只是眉描唇抹得色深且浓,着实俗气;长发披散,遮得那眼光更具有几分天生的野性。
      云龙胆怯,更是后悔不该跟来。
      那女子燃上一支烟,随手从包里抽出几张钱钞,吐着烟圈朝云龙面上一扬:“算你走运,救了老娘这一回,呶,足够你买辆新车了。”
      云龙不接。
      “你他妈傻蛋哪,这年头谁不把钱当爹呀,你他妈够划算的了。”将钱掷在云龙身上。
      云龙抓下头上的帽子掸拂之,“姑娘,请自重!”撂下话掉身就走,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女子愣了一愣,忽然乐了:“真他妈巧了,还真是方云龙!”
      次日,天清气爽,太阳一照,暖融融的。桥下有个修车铺,云龙把车扛了来。修车的老头一瞧,摇摇头,说道:“你要不急,俺慢慢给你修。”云龙催他:“我还要等着赶路,您就费心给修快点。”老头说:“那你就歇会儿,只怕得耽些时辰。”于是云龙就坐那等。烘了好一阵日头,光一个车轱辘还未整成型,云龙便有些焦躁,他一直在为昨晚的事儿晦气至今。
      “喂,修车的,别修了。”一张十元钱飘落下来,“给你的修车费,不用找了。”
      一听口气,云龙蓦然抬头:又是她!
      “看什么,不认识了?——喂,收破烂的,过来!”
      蹬三轮的破烂小业主动作真麻利,云龙的车子已跟废铜烂铁以及旧报纸破瓦罐陪伴着作了一路。
      云龙怒不可遏:“你……”
      那女子乜斜一双丹凤眼笑望着他,故意看他生气。她把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往前一扎,孩子邀宠般的等着褒扬。云龙正眼都不瞧她,那女子便忽地暴烈起来:“姓方的,你有啥了不起!他妈的我吕小凤从来都是有仇必报,有恩必还。昨晚毁了你一辆破车,今天来赔你一辆新的,你还不知足?方云龙,可别叫我吕小凤看扁你!”说罢,气呼呼而去。
      云龙直愣愣地望着她离去。他从没遇到过这等女子,说有情就有情,说翻脸便翻脸,事情做的总让人意想不到。对他来说,吕小凤就是个谜。
      瞧热闹的人都妒羡地说云龙捡了个大便宜。然云龙不是那爱讨便宜的人,看着眼前的新车,抬眼再找吕小凤,人已拐向了南街;再寻旧车,收破烂的也已过了黑水河。纵然要留她新车,也得付钱给她才是。云龙于是骑车就追,到了路口,哪还看到吕小凤的影,只见一辆面包车喷着股黑烟急驰南去。云龙的表情便有些失望。
      “大哥哥,给!”章仪麟从家门口跑来,伸手递给他一封信。云龙接来一看,白皮封上只字全无,就问:“谁给的?”
      “不认识。穿得挺怪气的一位姐姐问俺认不认识你,俺说认识呀,她就叫俺把这个交给你。”
      云龙抽出信来一看,登时脸色大变,他咬牙切齿道:“吕小凤,我云龙一定要剥了你的皮!”
      不知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能叫云龙这般气恨。有道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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