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话】犬神 ...
-
卖药郎确实是在唠嗑，对面说十句他回一句——的那种唠法。
午间缩短的日影又逐渐拉长，与尘土混在一道。村庄中崎岖不平的土路散着热气，夏日里昼长夜短，虽离正午已过去许久，但头顶苍穹依旧是亮堂堂一片。
农民没有贵族与武士那些繁琐的规矩，大可无所顾忌地打着赤膊。正与药郎交谈的这位便是如此。那汉子虽坐在屋前的阴凉处小憩，却依旧热得频频擦汗，裤脚挽起，露出一道像是被兽类咬伤过似的疤痕。而他旁边的青年衣服穿得一丝不苟，绣有金纹的暗色袋带在其腰后打成了一个漂亮的结。即使领口一直遮到脖颈下方，他也面不改色地端坐着，就好像此时并非盛夏，而是凉爽宜人的深秋似的。
继人见城一别，奴良再次见到药郎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情景。
“原来如此……在下明白……是么。”青年边听边缓缓点头，虽然面上不显声色，但许是淡紫色唇妆的缘故，令他的嘴角瞧上去多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是这样！若说当年那条狗被打死时，在旁帮着的人也不少，那畜生怎么就光盯冶平一家？他们家肯定也有鬼。”
“哦？”
那汉子左右看看，以手掩口神秘道：“前些年又是打仗又是旱灾的，村里人几乎要活不下去了……冶平那小子，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车粮，大家分了分这才度过难关。”
看二人聊得投入，滑头鬼也不去打扰，就倚在不远处的树下无所事事地打量四周。四周皆是矮小的土房，灰蒙蒙的，若要说有什么亮色，也就是有一户人家门前栽了株七叶花，小小的嫩黄色几乎要淹没在了宽大绿叶的簇拥中。
那边对话还在继续：
“有粮食吃，这该是好事。为何要说他有鬼呢？”
“嗐！他说是买来的，那年头大家都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买这么多粮食？要我说，他平时虽然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背后还不知在干什么龌蹉勾当呢，他祖上也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可能是哪里逃来的山贼也说不定。”
“荣吉先生此言……可有根据？”
“大家都这么传呢，哪还要什么根据？”荣吉拍了拍腿，长吁短叹道，“原本咱们看在他当初也算救了村里人的性命的份上，也不想刨根问底了，就相安无事地过过日子……现在可好，冤死的狗寻仇来了，大家都商量着要不要把他们赶出去呢。”
“听闻，您亲眼瞧见过妖犬？”
“是了！那怪物老大了，吓人得很，那眼睛啊就像……”
讲起这事儿，荣吉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配着一脸蛮横的凶相，瞧着真像是那么回事儿。卖药郎只是听着，沉默不语，垂眸盯着杯中沉了底的茶梗。汉子讲得口干舌燥了都没得到捧场，只好意犹未尽地止了话头。瞅一眼旁边这不识相的家伙，荣吉哼了一声“我得去干活了”，便起身回了屋。
留在原地的卖药郎沉吟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背起药箱走向滑头鬼的方向。
“这可真是……好久不见了，奴良‘老爷’。”
“哦呀，我怎觉着，见到你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于你而言，这流逝的年月当然微不足道。”
“于你就不是如此了？”
青年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回不是妆容导致的错觉了，他确实笑了一下。寒暑交替未曾在这两人身上留下痕迹，眼前的妖怪依旧是上次那身打扮，鎏金色眼瞳中蕴含着外出闯荡者特有的侠骨锐意，可能是气质的原因，抬眼瞧人时又带了几分散漫的痞气。
“我看那人有些面熟。”
奴良朝荣吉的屋子抬了抬下巴。
“若你是想说村子里那位叫白子的姑娘，那是他女儿。”或许是也有过同样的困惑，卖药郎答得很快，”可惜父亲是个赌徒，让妻子忍无可忍地跑了不说，连女儿也不闻不问，最后还是靠村里人一起帮忙着养大。”
“赌徒之言，不可尽信。”妖怪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
“在下亦有此意。”
树梢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慢悠悠飘下一片羽毛，药郎两指夹住了那片落至眼前的青羽。
“讲自己深夜撞见过怪犬，谈论起来时却毫无惧意，甚至还有些洋洋自得……明明是深夜，他也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能将那只妖犬的形态描述得清清楚楚……惊慌之下，又是深夜，怎能注意到那些细微之处，又为何能一口咬定‘那就是阿九’？若非他过目不忘……”
与其说他是在讲给奴良听，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试图厘清头绪。早已从白子那儿将事由听了个大概的妖怪倒也跟得上思路，顺势就将话接了下去：“——那就是他在扯谎。”
“在下于相传怪犬出没的那家人——”
“——冶平，我知道。”
“正是。在冶平家中虽发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但无物怪作乱的痕迹，反而似乎有一种力量在庇护他们。”
“但我一路走来，确实感受到了恶意的‘畏’。”
“这种恶意若非针对冶平一家……”
“——那就是另有目标。”
“不、不好了！”
恰巧在奴良话音刚落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名为白子的少女心急慌忙地跑来。她一眼看到了在树荫里交谈的二人，来不及想他们是什么时候混在一道的，就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道：
“你、你们快来，团子婆婆、婆婆她——”
树下两人对视一眼。
“快……”点。
白子的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身侧有两阵风刮过。回首只见那二位早已越过她，朝她来时的方向奔去了。轻装上阵的那一位还好，旁边的卖药郎背着个大药箱竟也没慢多少——看得她呆了片刻，回过神来将和服下摆往上提了提，忙不迭地跟着追了过去。
“喂、等等我啊——！”
*
跑在前头的两人率先赶到时，只见老妇跌坐在门口，一只脚不自然地弯曲着，她眯着眼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吊桶滚落在边上，水洒了一地。
“哎呀……你们来了喏。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这样了，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咯。”
看样子不像是物怪作祟。
奴良与药郎皆是松了口气。后者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老人那只活动不便的脚：“骨头折了，请不要随意动弹。”
他卸下药箱来，取出干净的布帛并撕裂为几条。奴良见此情景拾起靠在门边的，用来补窗户的长条木板，掂量一下估摸着力道，利落地徒手将其断为了几节，指腹摩挲了几下断口处的木刺，不着痕迹地用妖力将其抹平了。
用这两样东西，药郎熟练地将老人的小腿固定住。待白子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就看见奴良将团子婆婆背进屋里的场面。也许是年纪大了，对痛觉有些迟钝，老人就是跌折了骨头，也不忘和背着自己的人絮絮叨叨：
——实在是麻烦你了，小伙子。之前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奴良。这点事又何谈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
——喔……真是奇怪的名字喏。你是哪里人呀？
——记事起就在外闯荡了，也说不清是哪里人…在这里将您放下来可以吗？……哦哆，小心一些。
“虽然伤势不重，也及时处理了，但这个年纪伤了骨头不易痊愈……应注意些为妙。”
青年背着药箱跟在后面，见白子来了，踏进屋子之前侧过头淡淡来了这么一句。
意外的……是个好人嘛。
想起之前自己在背后说人的坏话，少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话】犬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