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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话】犬神 ...

  •   八月中旬的艳阳毒辣得很,分明还未到正午,便明晃晃地高挂起来了。放眼望去是一片广袤的豆绿色田野,被阳光漂得发白。

      畦道上没有可供人避暑的阴凉之处,马夫、拉货郎、不知要前往何处的旅人们也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所幸再往前走二三十里路,有一座小村庄可供歇脚。因位于交通便捷之处,村中风气也并不顽固闭塞,原先对于外人还不算太有敌意,只是最近也不知怎的,各家各户都弥漫着一种肃穆戒备的氛围。

      化名“奴良”的滑头鬼在村口站住脚,抬了抬遮阳的笠帽,破旧木匾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刻字映入他眼中。

      “养犬村……吗。“

      虽身为妖怪,不过他却是个爱往有人烟处钻的家伙。最好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集市,趁大家忙碌的时候,往哪处摊子前一坐——来瓶清酒配几碟小菜,岂不美哉。

      不过眼下在这贫瘠之地,也只有敲响谁家的门讨口水喝的份了。

      一连问了几处,屋里头都没有应答,奴良抱着侥幸心理来最后一家时,才有个老妪不太利索地开了门,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

      “啊呀,是赶路的旅人吗?在这样的天气赶路,想必是热坏了喏。”
      “确实如此,前阵子还在下雨,结果一不留神就进入酷暑了。庄稼都被晒蔫儿了吧?”
      “可不是,不过看样子比去年要好些,去年夏天可是大旱,若没有点儿存粮,真的是活不下去呀。”

      水缸就摆在门边上,闷在不透风的土屋里早已接近室温。虽是隔了夜的水,缸底沉着薄薄一层泥沙,但异味不明显,还算得清爽。
      男人取来木瓢,舀起水大口喝起来,喝足了,畅快地喟叹一声抹了抹嘴。

      “今年您是不用担心了,阿婆,越后国这一带今夏少不了雷雨,保管五谷丰登。”

      老妇惊奇地睁圆了眼,少了牙齿而讲话时丝丝地漏着风:“你会看天象?”

      “不用看也晓得。”男子哈哈笑起来,旁人看不清他的瞳色,只下意识觉得那双眼睛应如阳光般明朗澄澈,“一问雷神风神便知。”

      他这话说得坦荡直率,不似作伪,但旁人也就当玩笑听去了。
      向雷神风神问天气,怕是只有三岁小儿才会当真呢。

      “——什么神?啊!团子婆婆您又往家里带奇怪的人了。”
      扎着橘色头巾的少女站在外头,从门边上露出个头来往里看。

      “团子婆婆?”这个称呼听着有趣,奴良没忍住重复了一遍。

      “嗨呀,我一个老婆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也就会做点糯米团,好在他们都爱吃,也就管我叫团子婆婆。”老妇笑眯眯道,探着头朝那女孩子招呼:
      “没事的呀,白子,这是个好小伙。”
      “真是的,前天您看到那个卖药的,也说那是个好小伙。”说着,她又放轻声音嘟嘟囔囔,“什么过路外人都往家里带,门也敞着,您也真是心大……”

      “这大白天的,为何要紧闭大门不出?”滑头鬼随口问道。
      “还不是为了防狗!”
      “狗?”他诧异地投来目光,“你们叫是‘养犬村’,可这一路走来我却连条狗尾巴都没瞅见。这名不符实的地方,又哪里来的狗可防?”
      “我们原本是家家都养狗的,后来还不是——”她说了一半想起什么似的,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掩上了门压低声音,像怕被狗听见似的,“有冤死的狗来复仇了。”

      向来只听说猫魂复仇蛇灵复仇,狗这种对人忠诚的生物,化作冤魂来向人寻仇——这倒是稀奇。

      滑头鬼来了点儿兴趣,凑近了问道:“这又从何说起——?”

      距离缩短,那低沉的嗓音惹得少女耳根一麻,她刚要因对方突然靠近而恼怒,目光一转定在对方脸上后又挪不开眼了。

      眼前男子眉清目朗,鼻梁挺拔而英气,轮廓比前些天来的那卖药郎要多些阳刚之气,皮肤也倾向于小麦色。因此眼尾下奇异的绘纹并未显得过分妖艳,反而衬出了别样的风流潇洒。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
      ……长得还挺人模狗样的嘛。

      “……咳咳,这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

      那时养犬村还有许多狗。据说这是祖上留下的传统,有野狗来宿,只要不加害于人,便不可杀、不可驱赶,若有多余的食物,还要向其供奉。

      久而久之,许多流浪在外的犬都聚集到这座村子里。有人想着反正供奉也供奉了,让它们做点事情、不吃白食应该也不算过分吧?于是便把狗领回家里去,教它们看守田园,跟着赶集市……渐渐地,野犬就成了家犬。

      村口冶平一家领了只白犬,取名叫阿九。阿九一直很温顺,也相当聪明伶俐,帮着干了不少活儿,那双眼睛干净漂亮得很,望着人时仿佛是在对人说话似的。大家都不把阿九当区区一只畜生来看待。

      后来冶平家添了新丁,取名叫平八。阿九一开始也与平八相处得很好,冶平妻子白日里也要捕鱼,织布,有时会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一处让阿九看守。

      可有一日,屋子里突然传来婴孩的哭声,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大人们冲进去一看,只见阿九满嘴是血,正露着尖牙撕扯襁褓。

      这可把冶平等人吓得够呛,当下一脚踹开了白犬,抄起木棍重重挥了数十下,将那恶犬就地打死。

      那狗只是一味的躲闪,也不攻击人,很快就敌不过棍棒相加,咽了气。这时人们冷静下来才发现,在旁边还躺着一条被咬死的蛇——就在原先搁置婴孩的榻上。

      ——地上的血迹有蛇的,也有阿九的,就是没有平八的。
      ——白犬原来是想保护小主人,将他从榻上挪开。

      真相大白,但此时再怎么懊恼也没用了。人们愧疚地将阿九安葬在了屋后,但从那之后,村中的犬时而会对着空无一人之处呲牙咆哮,时而又无故夹着尾巴露出畏惧的神情。

      再过一阵子,那些因村人的善意而聚集起来的狗也逐个离开了村庄。

      有人说这些狗是因为见了阿九的遭遇,寒了心,因此对人类心生畏惧而离开了。

      听到这里,滑头鬼摸着下巴突然来了一句:“那时候,这附近又开始打仗了吧?”

      “是啊。这年头打仗是常有的事。”
      “那会不会是食物少了?战时人都吃不饱了,狗就更要饿肚子。没了吃的东西它们自然也就往别处去了。”
      ”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原先人们也没当回事,毕竟自己都快饿死了,少了喂狗的那一份也更好……只是最近开始,怪事发生了。”
      “怪事?”
      “每天晚上,村子里的人都能听到狗的嚎叫声。”

      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山里的野狼,但仔细听就能分辨出来。这叫声断断续续,似是从村口来,但派人在那头守了一夜也没搞清楚声源。据人描述,那声音时大时小,就好像在耳边飘似的,听着瘆人得很。

      甚至还有夜间出行人说自己看见了那只狗的样子,莫约两丈高,眼睛是赤红色,嘴里喷着白色的火焰。

      ——枉死的阿九回来寻仇了。

      人们议论纷纷,明里暗里的目光都聚焦在村口的冶平一家。冶平可谓是急得团团转,甚至病急乱投医,前几日请来了个据说有驱魔本领的卖药郎——

      “可这几日我偷偷看过了,那卖药的长相不俗,可行为举止却像个骗子。寻常驱魔都是撒盐做法事,他倒好,整日里不是到处乱贴他那符,就是满村乱溜达找人唠嗑……”
      少女说到后面,几乎是含混不清地抱怨着。听得滑头鬼忍不住失笑。

      乱溜达、找人唠嗑?

      他可想象不出来那家伙巧舌如簧唠家常的模样。

      “好嘞,大致我晓得了——”他拍拍手起身就往门外走,白子下意识扬声道:“哎,你去做甚么?”

      话一出她就觉得不妥,人家本就是来歇歇脚讨口水喝,她管人家做甚么去?
      想到这,她就觉得脸上燥得慌,刚想说些什么将话圆过去,就见对方偏过头,侧脸轮廓逆着光,令唇角的笑意显得不太真切:

      “去替你看看,那卖药的是不是个招摇撞骗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话】犬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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